第七百六十四章 武則天真的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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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氏兄弟想要誣陷陳子昂,於是張易之一邊哭,一邊用那隻空著的手往自己臉上打。巴掌落在面頰上,發出「啪啪」的脆響,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響。他的臉很快被打紅了,顴骨上浮起了幾道指印,但他沒有停手,繼續打,打得嘴角都滲出了一絲血。

  「陛下,你要給我們兄弟作主!」張易之此時也哭著跑了進來。他跑到龍床前,就勢滾倒在地,兩隻手在地上亂抓,指甲在青磚面上刮出了刺耳的聲響。他的哭聲比張昌宗沉一些,也更有力一些,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體型更大的獸。他在地上翻滾著,尋死覓活,把袍服滾得全是灰,把頭髮滾得散亂,把額角磕在地面上,磕出了一片暗紅的血印。

  「好好好,朕為你作主!」武則天看他們兩個尋死,心疼不已。她從床上坐起來,身體顫顫危危的,兩隻手撐著床沿,手指在錦被上抓出了十道深深的褶痕。她的呼吸又短又急,胸口急促地起伏著,那件玄色的寢衣在她瘦小的身體上松松垮垮地掛著,領口敞開著,露出頸下一片松馳的、布滿老人斑的皮膚。

  武則天是真的老了,她只想自己稱心如意一點,不再考慮國內的影響,所以此時很寵著張氏兄弟。

  「皇上,我的管家,還有弟弟張昌儀,您一定要救他們……」張易之把事情的經過扭曲了,變成了斷案使陳子昂耍威風,打壓張家人。他趴在地上,仰起臉來看著武則天,臉上的淚水和額角的血混在一起,沿著鼻樑兩側往下淌。他的聲音又急又亂,像一桶被人踢翻了的、往四面八方潑出去的水。「陳子昂他……他不僅打了我的管家和弟弟,他還說……他還說要來這宮裡抓我們兄弟,要殺了我們!」

  「陳愛卿他真這樣?朕看錯人了?」女皇武則天聽了,身子險些站不穩。她的兩隻手在身側直哆嗦,手指蜷曲著,像兩隻被凍僵了的、乾枯的鳥爪。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而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你聽誰說的?」

  「我的家僕,逃命來報告,他還說,誰阻攔也沒有用……」張易之說。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一些,低得恰到好處,既顯得真實,又顯得壓抑。「陳大將軍還說,還要親自帶人來這宮裡抓我們兄弟,陛下救救我們。」

  「陳愛卿做事,一向沉穩,他不至於這樣做吧?」武則天說。她的聲音里有一絲猶豫,那絲猶豫像一根被風吹得忽明忽暗的燈芯,在她渾濁的老眼裡閃了一下。「難道,他也不識大體嗎?」

  「你的這位陳愛卿,他跟姚崇、張柬之他們根本就是一夥的,都是支援太子的。他已經去過張諫之的府邸,他們一定有什麼密謀。」張易之說。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地面上的灰塵說話。他的眼睛看著武則天,那雙眼睛在暮光中亮得異常,瞳仁深處有一層黏膩的、像沼澤表面泛著油光一樣的東西:「我聽說,張柬之還把皇上賜給他的兩位宮女送給了陳子昂。他還樂呵呵收了。」

  「有這麼回事?」武則天問。她的眼皮抬了一下,那兩根稀疏的、灰白的眉毛在眉骨上動了一動。


  「反了天了!」武則天惡狠狠地道。她的聲音忽然高了八度,高得像一根被猛然彈響的、已經繃了太久的弦。她的臉漲紅了,眼角的皺紋繃緊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射出兩道寒光,寒光裡面有一種被激怒的、像被逼到了牆角的野獸一樣的東西。「我看看誰敢來這宮裡撒野!朕剛殺了幾個人,血跡未乾,還有人敢要翻天!」

  「是呀,陳子昂就是想造反!」張昌宗趁機誣陷道。他的聲音從張易之身後傳過來,尖而亮,像一把刀子從鞘里拔出來,在暮光中閃了一下。

  「來人!」武則天向門外叫道。她的聲音沙啞而威嚴,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立刻傳旨,帶罪臣陳子昂來宮裡見朕!」

  兩個內侍太監趕忙跑了進來接旨。他們的腳步極快,極輕,像兩隻受了驚的貓,從廊廡下一溜煙地跑出去了。張易之這才破涕為笑。他的臉上還掛著淚痕,額角還滲著血,但嘴角已經彎了起來,彎出了一個極淺的、像刀鋒一樣的弧度。

  「多謝皇上,」他說,「我這就親自帶人去洛陽長史府衙門,抓陳子昂,不,帶他來見你。」

  張易之之所以很開心,是他決定了。不管陳子昂反不反抗,他都要格殺勿論,趁機幹掉這斷案使。他走出寢宮的時候,暮色已經徹底籠罩了洛陽宮城。他站在廊廡下,看著西邊那最後一線暗紅色的天光正在消失,像一根將燃盡的燈芯,被夜色一口一口地吞掉。他的手指在袍袖裡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深深的印子。他回頭看了一眼寢宮深處。武則天的鼾聲又響起來了,又粗又重,像一隻疲憊的老獸在洞穴底部的喘息。那鼾聲在空曠的寢宮裡迴蕩著,把那些杏黃色的帳幔震得微微顫動。

  女皇睡著了,張易之站在廊廡下,聽著那鼾聲,嘴角那個刀鋒一樣的弧度彎得更深了一些。他邁開步子,向宮門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很快,很急,靴底踩在宮廊的金磚地面上,發出連續的、像鼓點一樣的嗒嗒聲。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快,最後消失在宮廊盡頭的黑暗裡。他帶了一隊禁軍,準備去抓陳子昂。但他太低估了陳子昂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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