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八章 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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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重潤沉默了。他的雙手扣在床邊,十根手指用力地抓著床沿的木棱,指甲在木面上刮出了十道淺淺的白印。他的下巴抵在鎖骨上,眼睛看著地面,看著那一塊被月光照亮的、方形的、清冷的光斑。他的呼吸一點一點地慢下來,從急促變成了平緩,又從平緩變成了深長。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很久,久到甬道里的風把油燈的燈焰吹得穩了一些,久到牢房外面傳來獄卒換崗的腳步聲。

  這時候,牢門外的甬道里響起了腳步聲。一個獄卒端著一隻木盤走過來,盤上放著一碗飯,一碗菜,還有一小碟鹹菜。菜里能看到幾根肉絲,在昏黃的油燈光線下泛著油光。獄卒把木盤從柵欄底下的縫隙里塞進去,沒有多話,轉身就走了。

  李重潤看了一眼那碗飯菜。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但他沒有去端碗。他坐在床上,看著那碗飯菜,看了幾息,然後伸出手,胡亂拿起筷子,夾了兩口飯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沒咽下去,就把筷子扔回盤子裡了。他轉身倒在床上,面朝著那面冰冷的、爬著苔蘚的石壁,脊背彎成了一張弓。

  陳子昂看著他倒下去的背影。那個背影很年輕,但年輕裡面有一層東西是老的,像一棵剛長了十幾年的樹,樹皮上卻已經有了被蟲蛀過的、深深的傷痕。

  「現在張氏兄弟的證人,說你和武延基準備派人刺殺武懿宗。」陳子昂說。

  李重潤的身體動了一下。他的脊背在囚服底下繃緊了,那根脊梁骨像一根被突然拉直的弦。他翻過身來,正了正神色。他的眼睛紅了,眼眶裡那層淚還沒有干,但淚底下有什麼東西在重新聚攏,變得清醒而銳利。他轉頭看著陳子昂,目光隔著柵欄的縫隙直直地射過來。

  「你信嗎?」他問。

  陳子昂想都沒想,直接開口說:「不信。」

  他的聲音很乾脆,乾脆得像一把刀切在砧板上。他看著李重潤的眼睛,隔著柵欄,隔著一丈的距離,隔著月光和陰影。「武懿宗有何罪?」他問。

  「是真的。」李重潤說。他的聲音從床上傳過來,悶悶的,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武懿宗勾結二張,禍亂朝廷。他為人也很陰險和兇殘,差一點害死相王父子。留著他,我父王很危險。」

  陳子昂沒有說話。他知道武懿宗。武懿宗奉武則天之命主辦過許多案件。在神功元年正月,有人密告冀州刺史劉思禮和洛州錄事參軍綦連耀謀反,武則天命武懿宗過去查辦。武懿宗答應劉思禮,只要他廣引朝士,檢舉那些平時得罪過他的人,就免他死罪。結果,劉思禮檢舉了宰相李元素、孫元亨、劉奇等三十六家海內名士,他們都是支援當時太子李旦的。武懿宗把他們嚴刑逼供,屈打成招,皆族誅之,親黨連坐者千餘人。最終,武懿宗還是下令殺了劉思禮。經過這一番折騰,太子李旦誠惶誠恐,為了保全李隆基等家人,他主動要求辭去太子之位。後來李旦被廢,降為相王。廬陵王李顯這才回到洛陽,當了太子。

  「你應該知道,」陳子昂說,聲音很平,但平底有一層東西在往前推,「武皇是武懿宗的姑母。他的殺戮,很大程度上,代表的是武皇意願。沒有武皇的首肯,他不敢殺那麼多人。」

  李重潤的眼睛動了一下。那兩顆黑石子在水裡沉了一沉,水面上的那層水汽散了,露出底下清亮的、像被雨洗過的石頭一樣的光。

  「假設你刺殺成功了,等候你的便是處死。」陳子昂說。他往柵欄前邁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嗒響。他的臉湊近了木柵欄,月光從甬道上方的天窗里漏下來,照在他半邊臉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你要做的,僅僅是這個嗎?你老實跟我說吧,你到底想做什麼。別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如果你信我,就說出來,或許還有救。」

  李重潤沉默了。他的雙手扣在床邊,十根手指用力地抓著床沿的木棱,指節泛白。他坐在床上,背靠著牆壁,膝蓋屈起來,下巴抵在鎖骨上,眼睛看著地面。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甬道里的風把油燈的燈芯燒短了一截,久到那碗被扔在桌上的飯菜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像蠟一樣的油皮。

  「我能相信你嗎?」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葉子,葉子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水。

  「這裡沒有外人,」陳子昂說,「我也不做記錄。你今晚說的話,只有我和姚大人知道。」

  他看著李重潤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昏黃的油燈光線下顯得格外黑,格外亮,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石子。他把聲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柵欄兩邊的三個人能聽見:「倘若你想要從這昭獄裡出去,除了依靠我和姚大人,你沒有其他希望。你必須要說實話,我們才能想辦法救你。」

  李重潤的雙手扣在床邊,很用力抓著床沿,沒有說話。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下唇咬進了嘴裡,咬出了一道白印。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把什麼話從喉嚨深處往上推,推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陳子昂微一皺眉。他把手從柵欄上收回來,攏在袖中,退了一步。他的靴底在青石地面上碾了一下,碾滅了地磚縫裡一隻正在爬行的、不知名的小蟲。「你好好想一想。」他說,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平穩的、不咸不淡的調子。「今天很晚了,我先走一步。等明天再和姚大人一起來看你。」

  說罷,陳子昂便轉身要離開昭獄。他的袍角在轉身的時候揚起來了一下,掃過柵欄的底沿,帶起了幾粒細碎的、混著苔蘚碎屑的灰塵。那些灰塵在油燈的燈焰中翻騰了一下,然後落回地面,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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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將軍,」姚崇跟在他身後,走了一步,又停下來,「不去問問武延基嗎?」

  陳子昂沒有回頭。他的腳步在甬道里響著,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一下,一下,一下。他的聲音從甬道前面傳過來,被石壁攏住,散不開,悶悶的,像從一口深井裡傳上來的迴響。

  「不必了,」陳子昂說,「我大致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他走出甬道,走出了鐵門,走出了大理寺的後院。外面的夜風從洛水方向灌過來,帶著河面上的濕氣和遠處坊市里殘餘的煙火氣。月亮從雲層後面露了出來,又大又圓,慘白慘白的,像一隻睜著的、沒有感情的眼。他站在大理寺的院子裡,仰起頭來看著天空。天上沒有雲了,月亮掛在那裡,白得晃眼。


  「事情可能沒有我們想的那麼簡單,」陳子昂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到被夜風捲走了一半,只剩下幾個斷斷續續的字落進姚崇的耳朵里。「我們必須儘快去東宮見見永泰公主。」

  姚崇點了點頭。他的下巴在月光中動了一下,像一塊在暗處微微挪動的、白色的石頭。「現在去?」

  「明天。」陳子昂說。他把雙手攏在袖中,袖中的手指碰到了那枚銅錢。銅錢的邊緣硌著他的掌紋,那個被狄公刻上去的「隱」字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他把銅錢攥在掌心裡,攥緊了。那個字刻得很深,深得像是要透過銅錢的厚度,把什麼話從背面穿過來,送到他的掌心裡。

  隱。

  他在心裡默默地念了一遍這個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月亮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大理寺門前的石階上,扁扁的,長長的,一直拖到石階最下面的那一級,拖到那些在月光中泛著濕潤光澤的青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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