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七章 陳子昂上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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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還沒來得及去狄公府上吧?」張柬之這話說的是實話。狄府在洛陽尚善坊,狄公去世之後,府里只剩下狄公的遺孀和幾個老僕,陳子昂回洛陽這兩天,連狄府的門都還沒進過,一直住在驛館。他確實該去看看了。

  「賢侄,」張柬之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被夜風吞沒了一半,「有重要的事。今晚你一定要來。姚崇大人也會到,剛好給你們一起接風洗塵。」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陳子昂的側臉,目光里有種東西在燒,燒得很急,像是壓在灰底下的炭火被風吹了一下,突然亮了一瞬。

  「宰相大人,我是真的沒時間。」陳子昂搖了搖頭,那個搖頭的動作不大,只是下巴往左偏了半寸。他的聲音很平,但平底有一種不容商量的東西:「你也知道,武皇還要我查案子呢。皇太孫和永泰公主兄妹還在昭獄裡,我見完家人就要馬上去辦案了,不敢怠慢。」

  「賢侄?」張柬之的聲音微微提了一度。他的身體站直了,兩隻手從袖中抽出來,垂在身側,手指在袍服兩側微微蜷曲著。「你是剛才我說你圓滑,生我的氣?今晚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和姚大人商議。你不能不賞臉呀。」

  他說「不能不賞臉」五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刻意的重音,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陳子昂聽不明白。陳子昂聽明白了。張柬之今晚非要他去不可,這件事重要到老宰相不惜在御道上攔住他、當著姚崇的面一再堅持。

  陳子昂在心裡默默地想。張柬之肯定是要拉自己和姚崇去參加神龍政變。他現在對參加神龍政變沒有一點興趣。他的任務是要儘快找出那個案子背後的東西,那張紙條上寫的「勾結外敵」四個字,城西鐵匠鋪的異動,右衛營那個姓周的校尉被調走,張昌儀在鐵匠鋪關門之前三四天出現在修善坊。這些東西還在他腦子裡轉著,他還沒有把線頭理清楚。這時候發動神龍政變太早了。武則天雖然老了,但她還沒有老到握不住權杖的地步。李多祚還統領著禁軍,武懿宗還掌著城外的駐軍,武三思還坐在宰相的位子上。現在動手,就是找死。

  他搖頭拒絕了張柬之。那個搖頭的動作比剛才大了一些,下巴擺動的幅度寬了半寸,脖子上的筋微微繃了一下。「張大人,今天確實太忙了。我也累了。改天吧。」

  張柬之急了。老宰相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比剛才那半步大得多,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嗒聲。他的身體離陳子昂只有不到一尺遠,陳子昂能聞到他身上那股乾爽的皂角氣味里混著的一絲墨香,那是老宰相常年批閱公文留下的味道。

  「我剛說的重要的事,」張柬之說,聲音急促而低沉,像是怕被旁邊經過的其他人聽見,「涉及,必須與公一談。晚上你還是來吧。我一定安排好,讓你好好放鬆一下。」

  陳子昂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眯眼的動作極快,快得像是一道掠過水麵的光,但那雙眼睛在眯起的那一瞬,瞳仁收緊了,眼白上的血絲彷佛粗了一分。「跟我父親有關?」他問,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不會吧?他老人家已經去世一年多了。」

  「千真萬確。」張柬之說。老宰相的鬍鬚尖在夜風中微微顫動著,他的下巴往前送了一寸,像是在用整個身體加強這句話的分量。「走吧,賢侄。你和姚大人現在就一起去。到張府喝幾杯,馬車我都叫人安排好了。」

  陳子昂看了張柬之一眼。這個老宰相,看來是早有預謀。他在永珍神宮裡跟武三思、張易之那些人站了一整天的朝會,然後又在御道上攔住了他,連馬車都安排好了。這不是臨時起意。張柬之今晚非要他去不可,這件事大到讓他不惜在宮裡就攔人,大到讓他搬出了狄公的名頭,大到讓他準備好了馬車等在宮門外。

  陳子昂在心裡權衡了一下。去張府看看也好。去看看張柬之身後都有哪些朝臣也好。他回到洛陽才兩天,除了朝堂上的照面之外,對朝中各方勢力的底細還摸不清楚。張柬之是狄公推薦的人,姚崇也是狄公推薦的人,宋璟也是狄公推薦的人。這些人現在聚在張柬之的相府里,他們到底在謀劃什麼,謀劃到了什麼程度,他需要知道。知道了,才能決定自己的下一步怎麼走。

  「走吧。」陳子昂說。

  姚崇站在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此刻他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那張白白胖胖的面孔在宮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但陳子昂注意到他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袍袖裡捻著什麼東西。

  於是,陳子昂和姚崇出了宮門。宮門外停著一輛馬車,車頭朝東,兩匹棗紅色的駿馬套在轅里,馬的額頭上系著紅纓,鬃毛用井水梳得服帖。車是青色的布幔,布幔邊上鑲著一道暗銀色的滾邊,車頂上裝了六個銅鑾,鑾是銅鑄的,形如小鍾,裡面懸著銅舌,馬車一動,銅舌便撞在鑾壁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車軎是青銅鑄的,上面用金銀絲鑲嵌著雲紋和蓮花紋,在宮燈的光線下泛著一層華麗的光澤。這輛馬車很高階,裝六個鑾,用金銀絲鑲嵌車軎,這樣的規格在洛陽城裡不超過二十輛。

  陳子昂上了馬車。車廂里舖著墨綠色的絨毯,絨毯下面是厚厚的錦墊,踩上去軟綿綿的,腳底陷下去半寸。車廂兩側各有一排矮榻,榻上鋪著素緞的坐墊。他坐在左側的矮榻上,背靠著車廂壁,那層素緞的坐墊在他身下微微陷了一下,然後又彈回來,托住了他的腰。姚崇坐在對面,兩個人中間隔著一方小小的矮几,几上放著一隻銅香爐,爐里點著一炷檀香,那煙細細的,從爐蓋的鏤空花紋里升起來,在車廂內繞成一片薄薄的、緩慢遊動的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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