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九章 沉默的女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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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慢。」陳子昂開口了。他的聲音在殿內響起來,不高不低,剛好壓住了那片細微的騷動。他轉過身去,面對著張易之,臉上那層笑還在,只是換了一種味道,從剛才的銳利變成了此刻的圓融。「剛才我是開玩笑的。既然是你輸了,那這衣服,你來脫吧。」

  張易之站在殿中,看著陳子昂。他的目光在陳子昂臉上停了很久,久到殿內的燭火又跳了一下。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從他胸腔深處吐出來,又長又沉,像一隻被按在水底的皮囊終於浮出了水面。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解開了自己身上那件紫棠色裘衣的領扣,把裘衣從肩膀上褪下來,搭在臂彎上,走到陳子昂面前,遞了過去。


  陳子昂接過那件裘衣。紫棠色的錦緞在他手裡沉甸甸的,袍面上繡著的纏枝牡丹在燭光中泛著沉沉的光。他把那件裘衣搭在臂彎上,和之前那件集翠裘疊在一起。兩件衣服壓在他手臂上,翠色的羽毛和紫棠色的錦緞交疊著,在燭光中泛出一片深深淺淺的、斑駁的光影。

  「運氣這東西,不常有,」陳子昂說,聲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沒有波紋的水,「我今天也該見好就收了。」

  他抬起頭來,看著張易之,然後又看了看龍座旁邊裹著披風的張昌宗。張昌宗還站在那裡,手指攥著披風的邊緣,臉上的紅色已經褪了大半,只剩下顴骨上兩塊淡淡的粉。他的眼睛紅紅的,眼眶裡那幾顆淚珠終於落了下來,沿著面頰淌成兩道亮晶晶的水痕。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咬緊了嘴唇,把那兩塊蒼白的唇咬出了兩道白印。

  「正好,」陳子昂說,聲音裡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這次本將軍回京匆忙,沒帶多少銀兩。你們兄弟兩個要是有錢,可以將你們的衣物贖回去。」

  殿內響起了一陣低低的、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騷動。那是朝臣們袍服摩擦的聲音,笏板碰觸腰帶的聲響,靴底在金磚上微微挪動的窸窣聲。張柬之站在殿下,老宰相的兩顆炭火眼睛亮了一下,然後暗下去。他偏過頭去,對姚崇低聲說了一句話。那句話陳子昂沒有讀出來,但他看見姚崇聽完之後點了一下頭,嘴角的弧度往上彎了一分。

  「陳將軍差錢,何不早說?」張易之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剛才鬆了一些,但松得不夠自然,像一根被拉得太緊的弦突然鬆了半圈,還帶著顫音。「這樣吧,我出一萬兩銀子把衣服買回來。」

  張氏兄弟得武則天恩寵,現在最不差的就是錢。奉宸府里堆著各地進貢的金銀器皿,張昌宗在天津橋北的新宅光是買太湖石就花了幾萬兩,張昌儀在洛陽令的位子上光是今年就收了十幾萬兩的常例銀子。一萬兩對他們來說,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哈哈,」陳子昂笑了。這一次他笑得比剛才大了一些,嘴角咧開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張大人,一萬兩白銀只能贖你的這件裘衣。你弟弟的衣服,剛才皇上也說了,集翠裘世所罕見,是南海貢品,價值連城。我可不敢賤賣。」

  張易之的眉頭皺了一下。那兩道眉毛在他高聳的眉骨上擰成了一個結,眉心擠出兩道豎紋,像兩把小小的刀刻在皮肉上。「陳大人,你想要多少?開個價,我來替弟弟買了。」

  「陳大人,你這件衣服,我願意出五萬兩,賣給我吧。」張柬之站了出來。老宰相的聲音洪亮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刻意的、做給所有人看的慷慨。他站在殿下,乾瘦的身體挺得筆直,那件半舊的紫袍在燭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我出六萬兩白銀!」張易之立刻接上了。他的聲音比張柬之更響,帶著一種不容別人再加價的急促。

  「我出七萬兩!」姚崇也站了出來。他笑得兩眼眯成了一條線,嘴角的弧度大得幾乎要裂到耳根去。他站在張柬之旁邊,兩個人一左一右,像兩棵並排站著的老樹。

  張易之的臉色徹底變了。他轉過頭去,看著姚崇,那目光里有一種火辣辣的東西,像是一把被人握住了刀柄的刀。「你們有那麼多錢嗎?」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我出十萬兩!」

  「成交!」陳子昂爽快地答應了。他的聲音在殿內響起來,乾脆利落,像一把刀切在砧板上。「我也不多要了,做人不能太貪。十萬兩吧,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張易之站在那裡,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盯著陳子昂看了三息,然後猛地轉過身去,對身後一個奉宸府的隨從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個隨從穿著一件青布短衫,聽完之後點了點頭,轉身快步出了正殿。他的腳步聲在殿外的御道上漸漸遠去,越來越輕,最後被夜色吞沒了。

  殿內安靜了下來。那些站著的朝臣們,那些坐著的武則天,那些站在暗處的金吾衛和內侍們,都沉默著。只有燭火偶爾跳動一下,燈花偶爾爆一聲,那些細微的聲響在永珍神宮的穹頂下迴蕩著,像水底的暗流在悄悄地涌。

  不多時,那個奉宸府的隨從回來了。他雙手捧著一個黑漆木匣,快步走進殿來,在張易之面前站定。張易之接過木匣,開啟蓋子,從裡面取出一沓銀票。那些銀票是幷州票號的,面額不等,有千兩的,有百兩的,厚厚一沓,用一根紅絲繩捆著。他把那沓銀票遞到陳子昂面前,手指在銀票的邊緣上停了一息,然後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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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子昂接過銀票,沒有數。他把那沓銀票揣進懷裡,然後把臂彎上那兩件裘衣取下來,一件翠色,一件紫棠色,疊在一起,遞還給張易之。「就收這麼多了,」他說,聲音很平,「其他衣物,就算是本將軍送給二位大人的見面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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