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一章 公主的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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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公主的請柬,是陳子昂回到洛陽的第三天早上到的,他剛被武則天冊封上柱國!這是僅次於郡王和親王的功勳爵位了!

  公主的家奴信送到時,陳子昂正在清化坊的院子裡和弟弟陳子澤說話。

  弟弟陳子澤長大了,喜歡專研技術,在尚作監工作,看什麼都新鮮,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來,蹲在清化坊巷口的饢鋪門口等人家開門。

  饢鋪老闆是個疏勒人,漢話說得磕磕絆絆,兩個人用手比劃著名竟然也能聊上半天。

  弟弟陳子澤回來跟陳子昂說,洛陽的饢跟碎葉的饢不一樣,軟,甜,裡頭放了牛乳,他買了一些回來。

  陳子昂說那是胡餅,洛陽人叫畢羅,不是饢。

  弟弟陳子澤不信,非說是饢。

  兩個人正在爭執,洛陽公主的家奴從外面進來,手裡捏著一封信,臉上似笑非笑。

  「上柱國,太平公主請你赴家宴。」

  陳子昂接過請柬。請柬是灑金箋,字是蠅頭小楷,工工整整,落款是太平公主府。他把請柬翻過來,背面什麼也沒有。請柬上說,今晚在公主府設家宴,請陳子昂赴宴。沒有說為什麼,沒有說還有誰。

  弟弟陳子澤湊過來看了一眼請柬:「哥,這個公主是不是先帝的女兒?也是陛下的女兒?」

  「是陛下的女兒。」

  「哦。」弟弟陳子澤想了想,忽然壓低聲音,「她漂亮不漂亮?」

  他問這話的時候,喬知之也來了。

  陳子昂沒有說話。

  弟弟陳子澤的獨眼轉了轉,嘿嘿笑了兩聲,不再問了。

  陳子昂把請柬放在石桌上,吩咐拂月:「去,給我找一件像樣的袍子。」

  陳子昂從碎葉來的時候確實帶了一套換洗袍子,但壓在馬上走了幾千里,皺得跟鹹菜似的——說這是他從一個波斯商人手裡買的,花了五個銀幣。

  拂月很快找來了,陳子昂拎起來看了一眼,那料子確實是波斯的,但那顏色是靛藍的,藍得發紫,袖口還繡著金線。穿上它去公主府赴宴,大概會被當成變戲法的粟特人。

  「就這一件了嗎?」

  「還有一件甲冑,鐵葉子擦得鋥亮,要不要?」拂月說。

  陳子昂把袍子扔回給拂月,自己去翻馬褡子,翻出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抖了抖,穿上。

  拂月看著那件袍子,撇了撇嘴,都護,您現在是上柱國了,穿這個去公主府,不太合適吧。

  陳子昂理了理衣領,頭也不抬地說了兩個字:「合適。比傳甲冑要好很多。」

  公主府在積善坊,她的封地占了大半個坊。

  陳子昂到的時候天已經暗了,門口停著好幾輛豪華馬車,都是楠木車架,錦緞車帷。

  車伕們蹲在牆角抽菸袋,煙鍋的火光在暗處一閃一閃的,像幾隻紅眼睛的耗子。

  公主府門口站著兩個青衣僕從,不高,但很壯,太陽穴鼓鼓的,一看就是練家子。

  陳子昂遞上請柬,僕從看了一眼,鞠躬,伸手引他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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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府的花園很大,比永珍神宮的偏殿還大。園子裡種著牡丹,四月正是花期,白的,紅的,紫的,一叢一叢開得潑天潑地。陳子昂知道,武則天也喜愛牡丹,國色天香,所以太平公主也愛屋及烏。

  牡丹花叢中間鋪著石板路,路兩旁立著石燈籠,燈籠里點著蠟燭,燭光透過石壁上的鏤空花紋漏出來,把整條路照得斑斑駁駁的,像豹子皮。

  陳子昂走在石板路上,踩著一地牡丹花瓣。花瓣是白的,被露水打濕了,踩上去軟軟的,沒有聲音。陳子昂忽然想起碎葉城外的駱駝刺。駱駝刺的花也是白的,但很小,很硬,扎手。這裡的牡丹花很大,很軟,不扎手。但他總覺得這些花不如碎葉的胡楊好看。胡楊直,不拐彎。

  公主的宴席設在正廳。陳子昂走進去的時候,廳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

  陳子昂一看,有穿紫袍的,有穿緋袍的,有穿白袍的。

  武周的官場,還是跟大唐一樣,紫袍的是三品以上,緋袍的是五品以上,綠袍和青袍代表低品官員,白袍的是沒有品級的清客。

  陳子昂穿著他的青布袍子走進來,滿座的人都看著他,剛開始都沒人認出他。

  直到後來,一個原來在隴右從軍的人認出了他,起身拱手,陳子昂一一還禮,然後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坐下來。他坐下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話。

  「他就是鎮國公?為何不穿官服?」

  另一個人壓低聲音回了一句:「就是他,不穿官服才對!他在西域和大馬士革殺了幾萬大食人。」

  陳子昂沒有回頭。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蒙頂新茶,很香,但太淡了。安西的水硬,泡出來的茶苦,但有勁。洛陽的水軟,泡出來的茶香,但沒勁。他喝慣了有勁的茶。

  帘子後面忽然有了響動。珠簾被人從裡面掀開,一陣香風先飄了出來——不是龍涎香,是牡丹香,濃得化不開,聞一口像是整個人被埋進了花瓣堆里。

  豐滿漂亮的太平公主從帘子後面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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