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迎仙宮裡的女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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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片夜色下,洛陽迎仙宮。

  上官婉兒坐在自己的值房裡。

  案頭那盞油燈跳了兩下,光暈落在半開的錦盒上。

  盒子裡放著那串沉香佛珠。

  東宮給的籌碼太重了。

  太子良娣。

  正三品太子內命婦。

  若是尋常時候,她絕不會輕易收下這種燙手的東西。

  東宮如今是什麼處境,滿朝文武都清楚。

  可邵王李重潤今日那幾句話,每一句都說到她心裡。

  「采的百花成蜜後,為誰辛苦為誰甜。」

  她嘴裡默念李重潤的那句詩,不由得苦笑了一聲。

  聖皇老了,她需要一條退路。

  值房外頭傳來細碎腳步聲。

  小宮女在門外低聲通稟。

  「上官官人,大家傳您過去。」

  上官婉兒站起身,整了整衣裙。

  她把裝有佛珠的錦盒鎖進暗格,隨後抱起東宮那個木匣,神色恢復如常。

  穿過兩道迴廊,經過內侍省值守的幾重門禁,最終停在了長生殿外。

  殿內燃著合和香,味道沉厚,隱隱能聞到藥氣。

  內侍高延福迎上來,壓低嗓門。

  「官人來得正好,大家方才服了藥,這會兒精神尚可。」

  上官婉兒點頭,沒有多問。

  她心裡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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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皇這兩年身子越來越差,精神好的時候少,混沌的時候多。

  二張之所以能把持禁中,靠的就是這些昏沉時辰里的便利。

  帘子被內侍挑開。

  上官婉兒抬步入內,行至御前三步開外,屈膝行禮。

  「婉兒參見大家。」

  武則天半靠在鳳榻上,身上搭著一件紫貂皮毯。

  她今年八十有一,面容消瘦,可雙眼在燭火映照下仍舊清明,透著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婉兒來了。」

  武則天抬了抬手指。

  「坐。」

  上官婉兒沒有真坐,只在腳踏旁的小杌子上沾了半個邊。

  武則天視線落在她臂彎里的木匣上。

  「抱著什麼?」

  「回大家。」

  上官婉兒把木匣雙手奉上,擱在御前小案上。

  「這是東宮太子殿下的問安家書,還有太子親手抄寫的金光明經一卷。」

  武則天沒伸手去接。

  她看著那隻木匣,沉默了好一會兒。

  「顯兒的家書?」

  「是。」

  「他這幾日,不是一直在東宮閉門修身麼?」

  這話問的隨意,可上官婉兒後背微緊。

  聖皇什麼都清楚。

  東宮這些日子被攔在外頭,聖皇知道,也一直默許。

  上官婉兒挑了個最穩妥的角度回話。

  「太子殿下惦念大家聖體,這幾日未得問安,心中惶恐。」

  「今日特意遣人送來,說是親手抄經,日夜為大家祈福。」

  武則天的手指慢慢伸向木匣。

  她沒打開家書,先抽出那捲經文。

  綢緞封面,裝幀整齊,字跡工整而拘謹。

  一看就是李顯的手筆。

  小心翼翼,一筆一划不敢出格。

  武則天翻了兩頁,隨手擱下。

  「他的字,倒是比從前好了些。」

  上官婉兒垂著頭,沒有接話。

  武則天又拿起家書。

  信封上寫著臣顯叩問大家萬福金安。

  武則天拆開信,細細看了一遍。

  內容無非是問安,請罪,自陳思念。

  措辭恭敬到近乎諂媚。

  看完之後,武則天把信紙往案上一扔。

  「還是老樣子,寫封家書都寫成了認罪疏的口氣。」

  上官婉兒這才接口。

  「太子殿下至孝,對大家向來敬畏。」

  武則天哼了一聲,說不清是滿意還是不耐。

  「這信是誰送來的?」

  「回大家。」

  上官婉兒答的自然。

  「是邵王殿下替太子殿下送到端門外的。」

  武則天手指停了片刻。

  「重潤?」

  「是。」

  上官婉兒微微欠身。

  「邵王殿下一早便候在端門外,說是替太子殿下給大家遞家書與經卷。」

  「婉兒出去接的時候,他話也不多,只說阿耶惦念大家聖體。」

  武則天的視線從經卷上移開,落在上官婉兒臉上。

  「那孩子平日不愛出門,今日倒肯替他阿耶跑一趟?」

  上官婉兒拿捏著分寸開口。

  「婉兒看著,邵王殿下是真心的。」

  她停了一息。

  「他在端門外等了小半個時辰,天風大,連件厚披風都沒穿。」

  「婉兒去接他的時候,他臉上凍得有些發白,可見了婉兒,頭一句話問的不是自己的事。」

  武則天抬了抬眼皮。

  「問的什麼?」


  殿內安靜了片刻。

  武則天靠回榻上,手指搭在紫貂毯的絨毛上,不知在想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問了一句。

  「那孩子今年多大了?」

  上官婉兒心口微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回大家,邵王殿下今年一十九。」

  「十九了。」

  武則天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聲音很輕。

  「朕記得他小時候來宮裡叩頭,還是個小孩子,話都說不利索。」

  上官婉兒適時接話。

  「殿下如今已非稚子。」

  「婉兒今日見他,行止有度,進退知禮。」

  「比起宗室里那些紈絝子弟,倒是沉穩許多。」

  武則天沒有回應。

  她閉上眼,正在回憶舊事。

  上官婉兒安安靜靜坐著,不催促,不多言。

  這種時候最忌多說。

  聖皇年紀大了,思緒容易飄遠。

  只要她主動想起某件事,某個人,那遠比旁人刻意引導來得有效。

  大約過了十來息。

  武則天睜開眼。

  「重潤,去年是不是犯過一回事?」

  上官婉兒心口發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回大家,邵王殿下去年曾在家宴上失言,被太子殿下訓誡過一回。」

  「除此之外,婉兒不曾聽聞邵王有什麼過失。」

  「失言?」

  武則天偏過頭。

  「說了什麼?」

  上官婉兒低頭。

  「具體是什麼,婉兒不曾詳聞。」

  「只隱約聽太子殿下身邊的人提起,說邵王酒後口無遮攔,被太子殿下狠訓了一頓,此後便極少出門應酬。」

  這話回的巧妙。

  既承認了李重潤曾有失言之事,又把鍋推到酒後口無遮攔這種無傷大雅的少年過錯上。

  更關鍵的是,被太子訓誡後就極少出門。

  這就把一個知錯能改、謹慎收斂的形象遞到了武則天面前。

  武則天沒有追問失言的內容。

  她的注意力顯然不在這上面。

  「他見了你,沒有別的話?」

  上官婉兒搖頭。

  「邵王殿下只說,阿耶本想親自來問安,又怕失了規矩惹大家不快,便讓他先來遞個信。」

  「若大家允准,太子殿下再擇日親來叩頭。」

  武則天嘴角動了動。

  「倒是比他阿耶會說話。」

  這句評價聽著隨意。

  可上官婉兒聽出來了。

  聖皇對這個長孫,已經從沒印象變成了有興趣。

  上官婉想兒趁熱打鐵,卻不敢太過明顯。

  她換了個話頭。

  「大家,這卷經文要收下麼?」

  「婉兒替您放到案頭。」

  武則天看了一眼那捲經。

  「擱著吧。」

  她停了一息,又加了一句。

  「你替朕擬個口諭,傳去東宮。」

  上官婉兒立刻從案邊取過筆墨。

  「大家請示下。」

  武則天閉著眼,聲音慢悠悠。

  「就說朕收到了經卷,讓顯兒安心點,既然復了太子之位,就好好學習政務。」

  上官婉兒提筆落字,等著後面的話。

  「再加一句。」

  武則天的手指在紫貂毯上輕輕劃了一下。

  「讓邵王過幾日入宮來,替朕抄一卷心經。」

  上官婉兒筆尖停了片刻。

  她穩住手腕,把這句話工工整整寫在絹帛上。

  「是,婉兒這就讓人送去東宮。」

  武則天嗯了一聲。

  「去吧。」

  上官婉兒起身行禮,退出長生殿。

  殿門合上的瞬間,她吐出一口長氣。

  夜風吹在臉上,帶走了一層薄汗。

  上官婉兒捏著手裡的絹帛,心跳有些快。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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