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059章

  很奇怪。

  比起大唐諸將,身為名將的蘇大為,比任何其他將領,都更注重士卒,更重視人命。

  旁人只道蘇大為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這麼多年一直保持不敗戰績。

  但沒人知道,在蘇大為看來,自己的戰功,是無數將士用熱血換來的。

  每次戰役,蘇大為固然指揮若定。

  固然做好了情報偵察,做了充分的預案,審時度勢,戰略得當,戰術合理。

  可若不是麾下將士們信任。

  去為蘇大為的命令賣命。

  哪有那般容易的勝利?

  縱然是不敗的蘇大為,哪一場戰鬥,不是靠下面麾下士卒拚死殺敵換來的?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名將掌控大局,做出方略。

  將士們按蘇大為的意志,去奮力撕殺。

  在蘇大為看來,這其實是一種共生關係。

  但在其他唐將看呢?

  站在這個時代,有時人命只是個數字。

  底層百姓皆如螻蟻。

  對於士卒的犧牲,或許唐軍大將會遺憾,會惋惜。

  但絕不會有任何一員將領,有蘇大為那般,對士卒生命逝去那樣痛惜。

  這是一個後世人的靈魂,看待生命的態度。

  大非川之敗的薛仁貴。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

  雪夜奔襲的蘇定方。

  戰高句麗的李勣。

  哪怕是駐守西域的裴行儉。

  都有一顆名將之心。

  所謂名將之心,那就是把情感從戰場抽離,從不以兵卒士伍的死傷,去動搖心境。

  慈不掌兵。

  心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為上將軍。

  蘇大為與這些名將不同之處在於。

  他雖然也知道這些道理。

  但在心底深處,始終留有一份慈悲。

  今日一同並肩作戰,我們便是兄弟。

  對敵人,當如秋風掃落葉一般嚴酷。

  對兄弟,當禍福與共。

  你們為我征戰,是對我的信任。

  我也要對得起你們這份信任。

  所以在歷次出征回長安後,蘇大為面對李治,談的第一件事,便是士卒的待遇,戰功的兌現,戰死者的撫恤。

  對他來說,這才是最重要的問題。

  今日積石關下,若大唐鐵騎敢向他衝鋒,發起衝擊。

  哪怕是昔日袍澤,蘇大為不會有任何猶豫。

  你若以我為敵。

  我便以敵人視之。

  這是原則。

  但這些將士,這些士卒沒有。

  而是揮刀自殘。

  這種舉動,比任何方式更殘酷,也更有效。

  這是在蘇大為心口上剜刀子。

  正戳中他的軟肋。

  他痛惜,這些戰友沒有把血拋灑在戰場上,卻因為自己,而做出自殘之舉。

  篝火光芒明亮。

  溫暖的溫度和飯食的香氣,好似沖淡了空氣里的血腥氣味。

  眾將包裹好傷口,在積石關中石屋內,圍坐一圈。

  居中的是蘇大為。

  就連蕭嗣業都坐在下首。

  仿佛蘇大為才是這裡的主將。

  這一幕,就像是回到了戰場上。

  回到了當初征吐蕃、征高句麗的場景。

  就算是蕭嗣業,資歷雖老,在蘇大為戰功面前,仍屈居其下。

  居移氣,養移體。

  蘇大為端坐上首,冷眼掃過全場。

  所有被他目光掃過的人,都下意識低下頭,不與他的目光相觸。

  「呵呵,好得很,你們真有出息。」

  蘇大為的聲音很冷。

  這一刻,他又變回了那個指揮若定,那個萬軍中執掌生殺的名將。

  大唐行軍總管。

  冷厲的目光,從一個個人身上掃去,仿佛要看透他們的血肉,看透他們的靈魂。

  「說吧,是誰的主意?」

  沒人敢吭聲。

  但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像左右顧盼,裝傻充愣的蕭嗣業看去。

  「蕭嗣業,我猜就是你。」

  蘇大為繼續冷笑:「薛仁貴和程名振沒這樣的心思,自殘是你想出來的。」

  「咳咳!」

  老狐狸臉色微變,大聲咳嗽起來。

  不過,也不是被戳穿後尷尬,他這年紀,人老成精,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

  借著咳嗽,腦中急轉,再抬頭時,已是一臉肅穆:「我這也是為了你,也是為了諸將士。」

  「好一個為了我,好一個為了諸將。」

  蘇大為手輕輕撫在桌上:「今天你若不給我一個說得去的理由,我保證讓你後悔。」

  面前的桌案,隨著他最後一個字說完。

  陡然崩解,裂成碎片。

  碎片又被揉碎,化為灰燼。

  這崩解,從桌面,一直蔓延到桌上的鯨油燈上,所有的一切,都化為芥粉。

  只有圍坐在四周的將領,不傷分毫。

  這手精準的控制力,與匪夷所思的破壞力,看得蕭嗣業眼皮亂跳。

  賊你媽,當初就不該接這個活。

  就應該裝病裝到死。

  心裡後悔不迭,他揮了揮自己包裹得跟粽子一樣的左手:「我若不自殘,回去如何面對陛下?我不傷自己,便得向你揮刀,你若是我,你怎麼選?」

  這話,令蘇大為一愣。

  我竟無言以對。

  向蘇大為舉刀,死。

  向自己舉刀,傷。

  那還是砍自己一刀算了。

  在李治那裡,也算有個交代。

  見蘇大為沉默,蕭嗣業暗自鬆了口氣。

  卻見蘇大為突然道:「你若傷自己我也不與你計較,但你竟教唆軍中效仿,呵呵,你這是做甚?你這心思,當我看不出來嗎?」

  「呃……」

  蕭嗣業兩眼一翻,甚是無語。

  他幼年跟隨隋煬帝,後隨蕭皇后入東突厥,貞觀九年回國,領突厥部眾,累轉鴻臚卿,兼單于都護府長史,曾招降薛延陀部,參與討伐西突厥、高句麗、回紇。

  一生戰功赫赫,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偏在這蘇小子面前,竟然有一種有力難施之感。

  你把蘇大為想得很厲害吧,但有時又覺得他的心思根本就不是所謂厲害。

  不合這時代對厲害人物的定義。

  只是想法往往出人意表。

  你說他不厲害吧,但他又一次次把事情做成,能做別人做不到的事。

  如今又是大唐修煉者中的頂點。

  這樣的人物,太過複雜。

  也只有蕭嗣業能把握到一絲。

  利用蘇大為心中對戰友袍澤之情,反將一軍。

  「蕭嗣業,你可知你將來還有一劫?若干年後,你將征突厥,並因喪師辱國受重罰,不死,也必流放。」

  蘇大為雙眼盯著蕭嗣業冷冷道:「我有能力改變這一切,但因為你今日所為,我不會再幫你,提醒你一句,算是仁至義盡。」

  四周的空氣,一下子寒冷到極點。

  所有人,只覺背心生寒。

  沒有人以為蘇大為是在開玩笑。

  若是旁人,可能是在胡說八道。

  可蘇大為不會。

  在軍中,蘇總管從來說一不二。

  一口唾沫一根釘。

  說過的話,從沒有不算的。

  何況他身為大唐一品異人,真仙之境。

  若說他能看透因果未來,也沒人會去懷疑。

  蕭嗣業鬍鬚微微顫抖:「未來……老夫會喪師辱國?」

  歷史上,至調露元年,突厥首領阿史德溫傅、奉職二部落相繼反唐,立阿史那泥熟匐為可汗,得到二十四州響應。

  李治遣鴻臚卿蕭嗣業、右千牛將軍李景嘉率兵討伐,被溫傅打敗,兵士戰死萬餘,為大唐征吐蕃後,前所未有之大敗。

  一時海內震動。

  蕭嗣業免死,流放桂州。

  這是正史所載。

  也是這個魔幻大唐上,必然會發生的事件。

  唯一的變數只在蘇大為。

  蕭嗣業不敢不信,但也無法全信。

  「突厥已經不存在了,哪還有突厥?」

  東西二突厥,都已經被大唐鐵騎犁過無數遍。

  現在只有部族,也被大唐監管,就算是可汗,也是大唐立的。

  怎麼可能再反叛?

  蘇大為只是冷笑。

  不再多解釋。

  他有他的原則。

  蕭嗣業若不是玩弄人心,用士卒自殘去逼迫他。

  待聶蘇的事情解決,他自會將所有一切因果都償還。

  包括幫蕭嗣業一把。

  但如今,恩怨兩清。

  他心中有一本帳。

  待大事做了,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蘇……蘇縣公。」

  程務挺在一旁訥訥一聲,插話道:「今日之事,大家都有些衝動,但是……聖命難違。」

  聖命難違!

  又是這句聖命難違!

  蘇大為心中隱隱有一絲戾氣。

  一種掌握絕對力量後,不想被任何束縛的戾氣。

  他甚至有一瞬間想要回去洛陽,將李治除掉。

  看看聖人不在,還有誰能下令。

  但是理智還是讓他飛快將這個念頭壓下。

  心裡那個屬於黑暗暴戾的分神,化為黑氣,沖天怒吼。

  忍忍忍!

  要忍到什麼時候?

  不如殺入洛陽,奪了鳥位!

  奪,很簡單。

  想奪就可以。

  但是……

  小蘇怎麼辦?

  現在回去洛陽,小蘇的事怎麼辦?

  可以不管小蘇死活嗎?

  另一個念頭,同時升起。

  將暴戾的分神,狠狠壓下去。

  有些事,仗著神通不是不可以做。

  但也要有輕重。

  先救小蘇。

  再回洛陽收拾局面。

  蘇大為微微闔上雙眼,似閉目凝神。

  心中早已天人交戰。

  各種念頭在爭奪主導。

  最終,仍是為小蘇的心,占據上風。

  「阿彌。」

  薛仁貴一直黑著臉,在一旁一言不發。

  也不知是流血過多而臉黑,而是本來就臉黑。

  總之他的臉看起來比往日更加黑瘦了。

  他的位置其實很尷尬。

  在這裡,與蘇大為最親近的就是他。

  但是最尊重皇帝,最聽令的也是他。

  畢竟,他起於微末間。

  昔年太宗皇帝征遼東時,薛仁貴因為作戰勇猛,被太宗發掘於行伍之間。

  才令他從草根,一躍而成大唐頂尖將領。

  這知遇之恩,片刻也不敢忘。

  可是此時,聖人李治的命令是不惜一切帶回蘇大為。

  蘇大為,也是他這麼多年同生共死的兄弟。

  薛仁貴很為難。

  忠孝仁義,當這些相衝突的時候,如何取捨?

  糾結。

  糾結得要命。

  鐺!

  薛仁貴狠狠一拳砸在自己腦袋上。

  拳面撞擊著鐵盔,發出響亮的聲音,嚇了眾人一跳。

  薛仁貴仿佛要用這一拳,打醒自己。

  把頭腦里嗡嗡亂吵的聲音趕走。

  「仁貴,你想說什麼?」

  蘇大為的目光向薛禮看去。

  卻見薛仁頭上的鐵盔歪了半邊,頭盔護面一側還有一個凹陷的拳印。

  可見方才那一拳,他真用足了力氣。

  薛仁貴向蘇大為看過來。

  黝黑的面上,兩眼微微赤紅。

  胸膛起伏,似有無數情感和衝動,但最終還是咬牙道:「我不如你們讀書多,大道理,我講不出來,但是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聖人有令,你……不可以抗令。」

  「我已不是軍人了,戰爭結束了。」

  「但你還是大唐縣公!」

  薛仁貴的聲音轉厲。

  胸膛起伏得更加厲害。

  這話,也只有他敢說。

  旁人都怕了蘇大為。

  哪怕蕭嗣業這個老狐狸,在蘇大為面前,也有幾分懼意。

  但薛仁貴不怕。

  大家是兄弟,是袍澤。

  何況我說話是占住道理的。

  阿彌你到底想如何?

  做人,不能不講道理,不能不尊聖上!

  你若真變了,你若真要做無君無父之輩,那你就連我一起打死吧。

  我就在這裡,你把我活活打死吧!

  薛仁貴雙眼直視蘇大為。

  那眼裡,藏著無盡的怒火。

  既有兄弟情,也有對聖人,對朝廷的忠誠。

  對蘇大為所作所為,難解的怨念。

  「你為何要這樣做?」

  所有人的目光,隨著薛仁貴,一起落在蘇大為身上。

  軍中敬蘇大為如神明。

  這是自蘇定方後,大唐這一代唯二的名將!

  與裴行儉,並稱為大唐擎天雙璧。

  也是唯一百戰百勝,從無敗績的名將。

  是大唐未來的希望。

  原本有大好前程。

  但卻做出這等事。

  大唐軍中上下,誰不痛惜?

  誰不疑惑?

  完全不能理解,蘇大為是為了什麼。

  要做這等出格的事。

  居然還敢違抗聖人旨意。

  在這個時代,是不可思議的。

  也是大逆不道的。

  當心中偶像,軍神,與大唐精神象徵,權力象徵的皇帝陛下起衝突時。

  可想而知,對唐軍這些將領、士卒心中,造成多大的衝擊。

  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不尊聖人旨意,那定是錯的。

  可是……

  可是……蘇總管不是這樣的人啊。

  他是什麼樣的人,軍中袍澤們還不清楚嗎?

  但事實就擺在面前,你讓人如何去辯解。

  今日之事,雖為將士們自殘相逼。

  何嘗不是心中痛苦。

  無法判斷對錯。

  與過去蘇大為做的一個了斷。

  就像是當時將士斬向自己時說的:恩怨兩清!

  我們無法背叛大唐,背叛朝廷,無法背叛聖人。

  可是我們也不想對蘇總管你出刀。

  那我們只有把刀砍向自己了。

  這其中的痛苦,無奈。

  非筆墨所能形容。

  「我……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蘇大為長聲嘆息。

  這聲嘆息,猶如吐谷渾的季風,長長的吹過。

  太多的無奈。

  太多的傷感。

  這其中的情緒,令所有在場的將士悚然動容。

  多久了?

  追隨蘇大為征戰沙場,最長的有十幾年了。

  什麼時候見過他嘆氣?

  在戰場上,他一直是指揮若定。

  一直是堅定的,永不知疲倦,永遠不會動搖。

  永遠有求勝的渴望,必勝的信念。

  但是現在,成為大唐縣公的他,好像真的有些變了。

  「阿彌,到底是什麼樣的苦衷?」

  薛仁貴焦急道:「你不說出來,我們怎麼知道?我們怎麼能理解。」

  程務挺、蕭嗣業,還有身周無數將領們,將目光紛紛投向他。

  那些目光,充滿了疑惑、探詢。

  這些將領,程務挺與薛仁貴自不必提。

  每一個,都是隨蘇大為征戰多年的麾下。

  可謂是蘇大為在軍中的嫡系。

  有時候,你不得不佩服李治手腕眼光的毒辣。

  若任用和蘇大為沒有關係的人做這些事。

  哪怕是集合天下沙門大能。

  說殺也就殺了。

  也只有這些蘇大為的軍中嫡系,是蘇大為無法下手,而且成為他的羈絆。

  你若殺了,那就是自己把嫡系給殺乾淨。

  今後在軍中再無你蘇大為立足之地。

  而且落個「獨夫」之名。

  連並肩作戰的兄弟尚可殺。

  那天下又有何人不可殺?

  真走到那一步,那是自己把前面的路走絕了。

  你若不殺,那就必得受這些人情的羈絆。

  無論如何,今日無法含糊過去。

  必須給大家一個說法。

  你蘇大為,為何要違抗聖意?

  為何置眾兄弟於不顧?

  蘇大為你究竟在想些什麼?

  又要做些什麼?

  沉默,長久的沉默。

  蘇大為的面容仿佛凝固在燈光里。

  石壁上的鯨油燈微微閃動。

  帶著他的面容,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我的時間不多了……」

  蘇大為的目光掃過眾將,又落在稍遠處的床榻上,再一次昏迷的聶蘇身上。

  「小蘇病了。」

  嗯?

  「她病得很重。」

  蘇大為的話,仿佛在平靜的湖水投入巨石,掀起巨大波瀾。

  「聶蘇小娘子她……」

  薛仁貴有些不敢置信,也有些自責的轉頭看向床榻上昏睡的聶蘇。

  蘇大為是他的兄弟。

  聶蘇是他的弟妹。

  自己口口聲聲說,蘇大為不夠義氣,沒把兄弟們放在心上,甩手而去,置兄弟們於不顧。

  可是……可是弟妹身體出了事,自己竟不知道?

  「我……」

  薛仁貴一臉自責的站起身。

  熟悉蘇大為的人,都知道聶蘇在他心中的份量。

  那是至親,是無可取代的份量。

  當年為了尋聶蘇,蘇大為冒著受軍法處置的風險,冒著聖人大怒的風險,舍下軍隊,深入象雄和吐蕃。

  聶蘇在他心裡,那會是怎樣一種存在?

  只怕是視若珍寶,視若眼睛一般吧。

  現在,聶蘇病了……

  程名振一臉錯愕的站起來:「聶蘇小娘子病了,縣公你可曾找過醫生?孫仙翁在陛下身邊,或許請他看一下?」

  圍坐在石屋內的十幾二十名唐軍將領也紛紛開口,獻策獻力。

  一提起蘇大為夫人的事。

  所有人都忘了一切,忘了眼下的職責,甚至忘了遠在洛陽的聖人。

  這是多年軍中生涯,大家早已融入骨血中的本能。

  總管的事,便是大家的事。

  總管是大家的主心骨。

  這軍中,離了誰都可以,但不能離了總管蘇大為。

  「總管,我這裡有一味藥,是家鄉名醫所寫,您看……」

  「總管,我略通岐黃之術,不如讓我給聶蘇小娘子把把脈。」

  「我這裡有一味丹劑,是昔年宮中傳出的。」

  「還有我,還有我。」

  蘇大為掃過一張張緊張關切的臉,心中說不感動,那是假的。

  「諸位,多謝,情份我都記著。」

  他向眾人拱手致謝:「聶蘇這病,非尋常藥石可醫,之前發作時,已經請太史令李淳風看過了,也問過孫仙翁,還找過京城各醫家聖手……眾位的好意,我心領了,我代聶蘇謝謝兄弟們。」

  蕭嗣業一直拈鬚沉吟,一雙細長的眸子,在油燈光芒下,微微閃動。

  透著狐疑。

  他的目光掃過聶蘇,終於開口道:「阿彌,你夫人……我記得也是有異人神通吧?而且還頗有道行。」

  「是。」

  「那她怎會生病?尋常藥石難醫?」

  蕭嗣業是那種表面和善,內里多智的人。

  多智,便多疑。

  他倒也不是懷疑蘇大為說謊,畢竟到蘇大為的身份,地位,還有能力,用說謊來解決,那是最下等的。

  智者不屑為之。

  蕭嗣業疑的只是修煉者,身體本就千錘百鍊,何況道門性命雙修。

  修行第一步,便是百日築基煉體。

  把體內病氣雜質,全數都排出了。

  要生病,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

  「莫非是修行出了偏差?」

  蕭嗣業臉色微變。

  鯨油燈下,所有人的臉,被昏黃的光芒所染。

  隨著火光閃爍,明暗不定。

  氣氛安靜,透著十分詭異。

  修行者尋常不會生病。

  但若病,那必是修行出了偏差。

  也就是俗稱的走火入魔。

  尋常之病,還可以尋醫問藥。

  但若是走火入魔,那就兇險萬分了。

  稍有不慎,便萬劫不復。

  蘇大為的目光低垂,聲音透著一絲疲倦:「蕭公,仁貴,還有務挺,你們應該記得,去歲聶蘇生過一場病,突然昏迷,失去知覺……事情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有些話,當真是不想提起。

  不想去說。

  那是他心中最重的秘密,關係到聶蘇。

  是不用向人暴露的軟肋。

  但是對李客師、李淳風、袁守誠,對薛仁貴,對一幫嫡系軍將。

  他也到了非說不可的時候。

  必須給親友、兄弟一個交代。

  都說太上無情。

  可真面對至親師長、兄弟袍澤,對著十幾年相伴的親人,真能無情嗎?

  蘇大為的聲音,像是回到聶蘇昏迷的那個時刻。

  風雨如晦。

  屋內油燈閃爍。

  風聲雨聲,卻無讀書聲。

  只有蘇大為抱著聶蘇,在她耳邊喃喃自語。

  「我願化身石橋,受五百年風吹,五百年雨打,只為你從橋上走過……我這一生,不問前塵,不求來世,只轟轟烈烈,快意恩仇。但是小蘇啊,唯有你,是我放不下的心結……」

  窗外星夜繁天,一顆慧星其大如斗,拖著長長的尾焰,自東向西墜落。

  「都說對著流星許願會實現,小蘇,我只要你醒來,只求你平平安安,醒來啊……」

  搖了搖頭。

  蘇大為從過去的回憶回到現實。

  迎著一臉詫異的蕭嗣業,自責的薛仁貴,目瞪口呆的程務挺,還有一眾將領,苦笑道:「後來小蘇雖然醒了,但,她的身體出了問題,出了偏差,這一點,我很清楚。

  但是我沒告訴她,不想讓她太過擔心。

  好在小蘇天真爛漫,也不去多想。

  但是……

  但是她絕不可輕易與人動手,再動用異人神通。

  我曾想過,封住她的丹田……

  但這樣一來,就無法隱瞞小蘇,我也沒想好怎樣同她解釋。

  只好叮囑小蘇不要隨便在人前顯露。」

  蘇大為抬起頭,凌亂的髮絲下,雙眼微紅,一股如野獸般凶戾的氣息,從他的眼中透出。

  令所有人,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白馬寺,你們道為我何要殺那些和尚?他們對我出手不要緊,但他們千不該,萬不該,去算計小蘇,逼小蘇再次動用神通。」

  蘇大為的聲音,幾乎從齒縫中透出來。

  「被他們逼迫出手後,小蘇原本安定的身體,再次惡化……我不殺光他們,難消我心頭之恨。」

  這聲音說完,整個石室寂靜無聲。

  良久之後,只聽一聲暴喝:「殺得好!」

  薛仁貴雙眸圓睜,手按腰刀,咬牙道:「這事你怎麼不早說,你若早說,不用你動手,我自替你將白馬寺屠了!」

  他這聲音,引得石室中人人側目。

  但隨即,各將領殺氣騰騰的聲音,依次響起。

  「該死的賊禿,居然敢向蘇總管夫人下手!死不足惜!!」


  「總管,殺得好!」

  「男子漢大丈夫,當如是!」

  「若不能保護妻子,還叫什麼丈夫!」

  「總管好樣的,不愧是我們的總管!」

  各種聲音,轟然響起。

  蕭嗣業舉起手,又喝了幾聲,才制住群情洶洶。

  現在,總算弄清蘇大為為何要屠白馬寺了。

  不合唐律,但合情理。

  「阿彌,既是如此,若你將這些事向聖人解釋……聖人,又不是不講道理,當會赦免你的罪過,到時,豈不皆大歡喜?」

  「蕭老,我沒時間了。」

  蘇大為看著蕭嗣業,第二次說沒時間。

  蕭嗣業再遲鈍,也聽出話裡有話。

  「怎麼?」

  「白馬寺聶蘇動手是第一次,之後密宗金剛三藏將她擄走,在我擊殺三藏後,小蘇又被張果等妖道擄走。在我與妖道們鬥法時,小蘇不計後果,運轉神通助我……」

  蘇大為的眼中,流露一抹難掩的傷感。

  「她的身體,已經快撐不住了。」

  「怎麼……怎麼會……」

  「怎麼會這樣!」

  不光蕭嗣業,薛仁貴、程務挺,幾乎所有的將領都一齊站起來,一時失聲。

  「阿彌,你,你身為一品真仙,難道不能治好她?」

  「我,不能……」

  蘇大為傷感道:「我雖是異人頂點,但小蘇的問題,是從娘胎裡帶來的……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尋找小蘇的阿娘。」

  「小蘇的阿娘?」

  「是,她是巴顏喀拉山上,苯教聖女,找到她,她一定有辦法。」

  蕭子嗣業微微一怔。

  一品真仙都沒辦法,找那個什麼教的聖女有何辦法?

  不過隨即想到。

  那聖女既能生下小蘇,而且聽蘇大為的話,應該還活著。

  那想必是有保命的辦法。

  這種娘胎帶來的病,一般都是代代相傳。

  或許,那位聖女真有辦法,也未可知。

  這畢竟是阿彌和小蘇,唯一的希望了。

  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必須抓住。

  蕭嗣業與程務挺、薛仁貴,與石室中眾將士目光碰到一起。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

  做兄弟的,怎麼可能不理解蘇大為。

  不但理解,還會盡全力支持。

  「阿彌,你做的……沒錯。」

  「換我在你那個位置,只怕也沒更好的辦法。」

  「為了妻子,舍下權力地位,不惜與天下沙門為敵,我不如你……」

  蕭嗣業長嘆一聲道:「你的話,我會轉達給聖人,希望他能諒解。」

  李治會不會諒解。

  蘇大為現在已經不在乎了。

  李治是大唐的好皇帝,是帝王權術大成者。

  但若他真惹到了蘇大為的底線。

  殺入京城,奪了鳥位,也不是干不出來。

  只是那些事,對蘇大為來說,不重要。

  小蘇的生命在倒計時。

  救小蘇,才最重要。

  薛仁貴焦急的踱了幾步,向蘇大為道:「阿彌,咱們是兄弟,你看眼下有什麼是我能幫忙的?若能幫到你和小蘇,我萬死不辭!」

  這番話,情真義切。

  這一瞬間,什麼功名,什麼光宗耀祖,聖人,全都拋到了腦後。

  只有一腔熱血。

  只有十幾年兄弟之情。

  小蘇都這樣了。

  他若不幫上點忙,這心裡不好受。

  若是小蘇真的過不了這一劫。

  只怕心中會永遠自責悔恨。

  「咱們是兄弟,若能幫上忙的,一定要告訴我,莫要不說!」

  薛仁貴話音剛落,一旁的程務挺,其餘的將領們,也紛紛上前開口。

  「還有我,還有我。」

  「總管,若我們能幫上忙,但請吩咐。」

  「願為總管效死力!」

  「總管,請下令!末將願為總管效死!」

  群情鼎沸。

  蘇大為,就是有這樣的魅力。

  他在軍中,並不是高高在上,高不可攀。

  相反,他與將士、行伍士卒走得都很近。

  時常會同吃同住,帶著士卒一起訓練。

  也會在戰後,親自撫恤傷兵。

  為傷兵包紮傷口。

  甚至會巡視關心將士們睡覺的條件,衣物的冷暖。

  軍糧是否能吃飽,甚至軍糧味道是否可口。

  許多東西,都是潤物細無聲的。

  連蕭嗣業也撫著白須開口道:「你看蕭某這把老骨頭,可還有用處?若有用處,你只管開口。」

  原本,只是盡一份心。

  誰知開口後,蘇大為竟真的點頭:「有。」

  「呃?老夫能做什麼?」

  「我要看一遍積石峽。」

  「看積石峽做甚?」

  蕭嗣業越發糊塗。

  「這裡,有大能,大戰過的痕跡,這對我,對小蘇,很重要。」

  蘇大為的眼中,亮起光芒。

  那種光,名為希望。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