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金琉璃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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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州。

  劉恭百無聊賴,坐在高堂之上,看著面前堆成小山的文書,忽然有些懷念龍姽了。

  若是龍姽在這裡,自己必不用處理這些,或者米明照來,也可免受案牘之苦,分田的事務,便不必劉恭親力親為,可偏偏,這兩人都沒跟來。

  隨劉恭一道來的是金琉璃。

  金琉璃坐在他側後方。

  出了月子後,她的氣色養極好,金色長髮挽了個雍容的髮簪,發間插著銀步搖,兩隻橘色貓耳搖搖晃晃,尾巴盤在軟墊上,安安靜靜地陪著劉恭。

  其實這樣倒也不錯。

  劉恭在心中想道。

  「聽說那些僧人,都逃到西邊去了?」劉恭看向堂下,「往西邊逃,能逃到哪去,于闐還是高昌?」

  堂下,陳光業正襟危坐。

  張淮深已經徹底退隱,即便還掛著節度使的名號,也沒有了主政的欲望,日日吃齋念佛。

  李明振又急流勇退,把手中兵權交出,退到瓜州去做官。

  歸義軍中能說上話的,便只有陳光業一人了。恰好,他又跟劉恭打過仗,是歸義奉天兩鎮的中間人,因此便順理成章,坐上了實際的沙州頭把交椅。

  「那些僧人當真是可惡。」

  陳光業也不慣著。

  「日日念些無用的經,到了要逃時,還不曾留冊子,將府庫里的圖冊,悉數燒了個乾淨,該當入地獄。」

  說到最後,他還啐了一口。

  他是個景教徒。

  因此對於劉恭的政策,陳光業是大力支持,在掃清沙州的敵對世家後,又緊隨劉恭腳步,把寺院也都清理了一番,甚至比劉恭下手還狠。

  劉恭不不感慨。

  論及互害,還是有經人。官府滅佛,無非是把田產榨出來。但異教之間,便沒那麼含情脈脈了。

  打死那都是輕的。

  陳光業還揚言,要把僧人吊起來燒,搞人心惶惶。

  「也不必如此暴烈。」劉恭說,「你既為官府中人,便不可偏袒某方。佛僧雖是可惡,侵吞田產,可畢竟也是人,莫要使他們寒了心。」

  「在下知曉了。」

  陳光業答應是答應了。

  但聽進去多少,劉恭便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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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逢此時,一名傳令牙兵匆匆走入,叉手行禮,隨後立刻報導。

  「節帥,外頭有個客商求見,說是有要事。」

  「要事?一個客商能有何要事。」劉恭撓了撓下巴,「你去知會他,若是要辦通牒,莫要來節帥府,去尋常官府即可。」

  牙兵遲疑片刻後說:「我已勸了那客商,只是他說,非見節帥。」

  「何意味?」

  劉恭是真的不理解了。

  「那客商是個長貓耳的,看著風塵僕僕,自稱于闐國來客,要與節帥商討要務。」牙兵認真地說道。

  其實,他也不知道于闐國在哪。

  但他知道,節帥是個愛貓的,畢竟節帥夫人都是貓娘,因此見到貓人一族,牙兵還是下意識地放尊敬了。

  劉恭手上的動作卻停了。

  于闐國人。

  這是他近來,一直在尋思的事。

  他往于闐發了份信,但始終沒有回音,興許是路途遙遠,需走久,因此才沒動靜,但按照時間推算,若是于闐國差遣了使節來,也就是這段日子前後。

  在這節骨眼上,忽然出現個于闐人,讓劉恭不不感興趣。

  「領他進來。」

  「是。」

  牙兵鬆了口氣。

  果然,節帥還是愛貓,幸虧自己多提了一嘴。

  沒過多久,那人便被領了進來。

  劉恭打量了一眼。

  面前的于闐人,身穿著青色窄袖胡袍,腰間纏著灰毛皮襖,看著破落不堪,腳底那雙皮靴,倒是騎馬的人才會穿,但看著也有些裂口,裡邊還卡著鹽鹼霜。

  至於他頭頂,那對灰白花點的貓耳,卻是格外精神,還時不時抖一下。

  「于闐國王子,尉遲信訶,見過奉天軍節度使。」

  信訶王子微微頷首。

  他的漢話說字正腔圓,咬字很準,語氣里的從容不迫,讓劉恭有些相信,他確實出身不低。

  但于闐國王子,還是有些太高了。

  高到劉恭有些不敢信。

  「你既為王子,為何不帶儀仗,而是孤身前來?你應知曉,河西戰亂,若隨便來個貓耳朵的,都自稱是王子,本官這府衙里還不是亂了套?」

  信訶王子沒動怒。

  他只是看了眼旁邊牙兵,牙兵立刻從他的褡褳中,掏出一枚玉牌,旋即遞到劉恭面前。

  劉恭接過,看了一眼。

  玉牌是以和田玉雕刻而成,做工細膩精湛,正面刻著獅子寶蓋。

  反面則是彎彎繞繞的文字。

  這就是劉恭的盲區。

  於是,他交給了金琉璃,讓專業人士來辨認,自己則轉過頭,繼續面對著這位王子。

  信訶說:「我名曰信訶,乃獅子之意,此乃我之玉佩,由我父王所賜。」

  「做工倒是不錯。」

  劉恭答道:「可這玉牌,畢竟不抵國書,你既不曾有國書,可是路上遭了賊?」

  「非也。」

  信訶王子直視著劉恭。

  他的態度很坦蕩,正如他的名字含義,猶如雄獅一般,絲毫不隱藏自己的想法。

  「我非于闐王使,但為于闐而來。」

  「哦?」

  劉恭忽然感興趣了。

  就在此時,金琉璃忽然開口了。

  「你當真是尉遲王族?」金琉璃說的是于闐語,「倘若你當真是于闐王族,普勝一氏,你可知曉尉遲家祖宗譜系?」

  「當然知曉。」

  信訶回答很流利。

  但他的心裡,也稍微錯愕了一下。

  他的確沒想到,到了河西之地,竟然還有人能流利使用他的母語,甚至還清楚地點明他的家族。

  「我父為尉遲娑婆訶,乃尉遲曜後人,乃是承嗣繼位之支,宗族之長如今在長安......」

  「你可知尉遲勝?」

  金琉璃打斷了他。

  「當然,尉遲勝乃我祖之兄,隨大都護高仙芝共赴國難,此後定居長安。」

  「尉遲勝乃是我曾祖母之父。」金琉璃忽然笑了。

  「甄叔迦氏?」

  信訶王子立刻認了出來。

  接下來,兩人快速交談幾句,似是將譜牒重新對了一遍。每講幾句,金琉璃便要通譯給劉恭,好讓劉恭也知曉,他們到底在聊什麼。

  唐代的譜牒,還是十分發達的。

  若非家族中人,外人很少能了解,而金琉璃恰好是貴族,又與尉遲家族有血緣聯繫,因此在對家繫上,雙方皆是對答如流。

  認親到最後,信訶王子忽然叉手,向著劉恭行禮。

  「參見姑父。」

  「啊?」

  劉恭傻眼了。

  他看著金琉璃,不知怎麼的,眼前這自稱王子的,居然對自己稱起了姑父。

  金琉璃挪動身子,湊到劉恭身邊,低聲說道:「夫君,照著譜牒家系對照,他便是喚我姑母的。」

  劉恭看了看金琉璃。

  然後又看了看信訶王子。

  這西域貴族之間,還當真是剪不斷,理還亂。明明信訶王子看著更老,可偏偏在輩份上,與金琉璃又差了一輩,但也確實是沾親帶故。

  真是怪。

  旁邊的陳光業也撓了撓頭。

  好像,這關係有點類似他和張淮深,畢竟他也稱張淮深為姑父。

  信訶王子再次抬頭時,並沒有再用于闐話,而是講起了字正腔圓的漢話。

  「劉節帥,身份既已經驗明,某便直說了。此番前來,若節帥准允,便可使于闐國,永為奉天軍之血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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