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叫門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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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仆固俊被拉了上來。

  他本來坐在破板車上,便是一肚子的怨氣。而現在,幾名士卒又粗暴地對待他,將他從板車上拖來,拽到了沙州羅城下。

  劉恭看著士卒,將這位可汗推到前邊,沒有喊話,也沒有勸降。

  這樣子就足夠了。

  世上沒有哪個城池,是永不陷落的,守軍只有在有希望的時候,才會繼續堅守。若是自覺無望,感覺撐不到援軍來的時候,那麼守軍的意志,自然就會瓦解,然後選擇投降。

  劉恭的做法,便是為了擊碎守軍的信心。

  索勛能撐這麼久,很大的原因在於,城中守軍相信會有援軍。想必,這個援軍一定就是高昌回鶻,是仆固俊。

  那麼劉恭就給他們看看。

  他們引以為傲的援軍,已經被劉恭打敗,而且是敗不能再敗,連他們的可汗,都能被抓來叫門。

  仆固俊的身影一出現,城牆上便投來無數目光,在仆固俊身上打轉,像針刺一般,扎在仆固俊的心中。這些目光里,裹著的震驚,懷疑,都讓仆固俊坐立不安。

  明眼人都能看出,羅城的城牆上,絕望的情緒正在蔓延。

  竊竊私語聲逐漸響起。

  「那是仆固可汗?」

  「怎麼可能,節帥不是說他大軍要來了嗎?」

  「可那相貌就是他,而且說前幾日他吃了敗仗,如今看來果真。」

  幾句話之後,城牆上陷入了沉寂。

  大家不需要太多交流。

  在這種關鍵時刻,只需要幾句話,就足以確定情況。而隨後趕來的瓜州軍士,本是帶著命令來的,可他們到了城牆上看去,也一樣陷入了沉默。

  還真的有鎮壓的必要嗎?

  軍士也不是傻子。

  他們比士卒還要聰明。

  緊接著,城牆上響起了嘈雜的聲音,無數腳步聲,混著兵器出鞘之聲,在城中來回作響,紛紛傳進了劉恭耳里。

  「要打起來了。」

  劉恭笑眯眯地對著李明振說。

  誰知,李明振卻沒有笑。

  他的面色無比沉重,望著羅城之上,那裡無數人頭攢動,皆是披堅執銳的守卒,正在朝著羅城內部的府邸走去。不必多想,也能猜出他們是去造反的。

  眼下繼續跟著索勛混,那就是坐上了破船,誰也不願跟著這艘大船一起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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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畢竟都是漢人。」

  李明振卻嘆惋。

  「三十年前,我等漢人之間,是何其的團結,上下一心,不曾有過此等景象。哪怕是在十年前,亦不會刀兵相見,誰知形勢竟然如此。」

  「那是張節帥太軟弱了。」劉恭卻認真地回道,「家中有賊,卻視而不見。豪族對百姓敲骨吸髓,寺廟搜刮民脂民膏,卻視若無物。這些大人物,搶好處時不提是漢人,偏偏到了要命時,方才想起自己竟也是個漢人。」

  聽到劉恭的這番話,李明振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沒能說出口。

  因為,劉恭說的沒錯。

  若是張淮深是對的,那為何他被趕了下去,而劉恭這邊,卻能輕鬆擊敗索勛呢?

  城牆上的混亂愈演愈烈。

  叫罵哀求聲混作一團,還能聽見毆鬥聲。從城外,甚至還能看到幾個身影,在城垛邊相互糾纏,用力地推搡著,其中甚至有一人,被推落下城牆,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摔死在牆根下。

  不過很快,吵鬧聲便向著裡邊蔓延去,不到半個時辰的工夫,羅城裡邊的混亂便平息了。

  忠於索勛的親衛,還是太少了。

  他們的確忠誠。

  戰鬥力也有保障。

  但是在普通士卒的浪潮前,他們也沒什麼抵抗力,又不是三頭六臂,也沒法一個打十個。

  很快,那扇緊閉了整整一個多月的城門,帶著沉重而艱澀的聲音,緩緩向著劉恭打開,門洞當中走出十幾名瓜州兵,臉上還帶著血污。

  在他們身後,索勛被捆像粽子,卻還在拼命掙扎著,嘴裡不斷地咒罵。

  「反賊!你們這群反賊!我平日待你們不薄......」

  「索刺史,別來無恙啊。」

  劉恭朝著他開了口。

  見到劉恭,索勛嘴裡罵的更髒了。

  「劉恭,我入你娘!」

  他罵道:「你這中原來的狗,禍亂河西,蠱惑人心,若非你輕啟邊釁,這河西本該是富饒繁華,一切皆由你所起......」

  「阿古,去教他說話。」劉恭轉頭看向自己身邊。

  阿古點了點頭。

  然後她走上前去,握緊了拳頭,一拳砸在索勛的面門上,悶響聲頓時傳來,索勛的咒罵直接沒了聲,嘴裡似乎還掉了顆牙下來。

  原先那點節度使威儀,也被這一拳頭,直接給打散了。

  見索勛還想開口,阿古便又給了他兩拳,將他打老實了之後,才回到劉恭身邊。

  押著索勛的隊頭也跟來了。

  他走上前,將索勛押在劉恭馬前,隨後朝著劉恭深深一拜,什麼也沒說,只是從懷裡遞上一串鑰匙,還有一方節度使的印信,雙手呈上。

  至此,盤踞沙州城的勢力,算是徹底土崩瓦解了。

  「張淮鼎何在?」

  劉恭忽然對隊頭問道。

  「在後院偏廳中。」隊頭答道,「被索勛囚在那邊。」

  「帶路。」劉恭只說了兩個字。

  此話一出,隊頭立刻領路。阿古和其他幾個貓娘親衛,跟在了這名隊頭後邊,與劉恭之間隔開了些距離,隨後朝著羅城當中的後院走去。

  走入節度使府邸,劉恭便見一片狼藉,地上還有幾具屍體,尚未收斂。

  張淮深最愛的小閣子,也沾滿了血跡。

  劉恭徑直穿過正堂,按照那隊頭的指引,一路向著西邊走去,終於在院子的最角落當中,尋到了一扇緊鎖著的門。

  「開門。」阿古對隊頭說道。

  隊頭立刻打開了門。

  開門的瞬間,一股惡臭的氣息,頓時撲面而來,令劉恭忍不住噁心了一下。

  這股味道,比死人味還要濃烈。

  但劉恭還是看了過去。

  角落裡,一個人影蜷縮在稻草堆上,頭髮亂糟糟地打著結,角落裡還滿是污穢肆意流淌。聽到腳步聲,人影立刻動了一下,掙扎著想坐起來,但已經扭曲的四肢,完全沒法支撐他做出動作。

  「誰做的?」劉恭捏著鼻子問。

  「索勛差遣他的走狗,把張淮鼎誆進來以後,打斷了手腳,便置於此間。」對頭說,「起初還有人每日送餐送水,只是近來時局緊張,便沒人顧他了。」

  「倒也是。」

  劉恭看著,只覺有些好笑。

  自己只是想殺張淮鼎。

  索勛卻是厲害,身為張淮鼎的盟友,卻把張淮鼎搞成這般模樣,真是令劉恭大開眼界了。

  「水......」

  張淮鼎在地上爬行著,口中還呢喃不清。

  「吃的...水......救我......」

  他像條蠕蟲一樣,用身體在地上蹭著,努力地朝門口的方向爬過來,留下一道骯髒的痕跡。

  劉恭就這樣看著他。

  爬到劉恭腳邊時,張淮鼎終於適應了光線,但抬起頭來時,卻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臉。

  「劉...劉恭?!」

  張淮鼎下意識地嚮往後躲。

  但斷掉的四肢,讓他根本無處可逃。

  他沒想到是劉恭來了。

  「不...不是我......劉恭,劉刺史,劉爹!劉爹!當初不是我...是周懷信,他說要殺你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做的!我不知他要害你,是他一意孤行......」

  「劉恭,求你放了我,你如今坐河西主,我不過是個廢人......求你放了我,給我條活路......」

  張淮鼎涕淚四流。

  他現在只想活下去。

  當年,他都不曾正眼看過劉恭,只當他是個要飯吃的讀書人。這樣落魄的書生,在長安一抓一大把,簡直就像不要錢似的。

  正因如此,張淮鼎當初差遣劉恭,去截殺使團時,也不曾多想。

  他是張議潮的兒子。

  一個窮酸書生的命,能值幾個錢?

  大不了再雇一個。

  然而,在權力的遊戲中,再小的棋子也有自己的意識。

  劉恭先是反殺了他的幕僚,緊接著直衝雲霄,一路朝著權力的頂峰攀登。張淮鼎卻始終覺,一個普通人,如何能坐河西主。

  可現在,劉恭確實做到了。

  他消滅了所有的反對派。

  能走到這裡,就足以說明那些援軍,全都被劉恭消滅了。索勛大概也完蛋了,張淮深的情況,怕是也好不到哪去,很快也要淪落到這般。

  僅僅是三年光景,劉恭便以橫掃的姿態,席捲了整個河西。

  張淮鼎不敢再多想了。

  他跪在地上,用彆扭的姿勢,朝著劉恭不斷磕頭,聲音尖利刺耳,還帶著哭喊的聲音。

  只是這般模樣,反倒讓劉恭厭惡了起來。

  這算什麼東西?

  「若我當初這般,你會放過我?」

  劉恭嗤笑了一聲。

  「張淮鼎,你若是有些骨氣,我還能高看你一眼,你父親乃是張議潮,是名震天下的英雄,可你這般模樣,跟條狗有何區別?」

  「對,對!我是狗!汪!汪!」

  張淮鼎語無倫次地哭嚎著。

  他幾乎是想盡了辦法,只要能讓劉恭放過他,只要能從這裡出去,他什麼都願意做。

  然而,他的這般模樣,看旁人都難受了起來。

  「你這混帳!」

  李明振氣鬍鬚都翹了起來。

  「張家祖宗十八代的臉,都給你丟完了!張淮鼎!你還是個男人嗎!」

  「李公。」

  劉恭抬起手,制止了李明振。

  他能理解李明振。

  李明振當年追隨張議潮,驅除韃虜,光復山河,氣吞萬里如虎。可現在,見到張議潮的兒子如此,心中滿是恨鐵不成鋼,甚至比劉恭還要氣憤。

  「李公,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張淮鼎此般性格,這輩子怕是改不了了。」

  說著,劉恭從腰間取出橫刀,遞給了阿古。

  「讓他下輩子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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