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基蘭,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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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匹老馬沿著官道,搖搖晃晃地走來。馬鞍上坐著個人,顯得格外矮小,懷裡還抱著個圓咕嚕物什,只是看不清究竟是什麼。

  東城門上的守卒見了,起初還以為是哪來的閒人。

  「喂!城下的,報上名來!」

  守卒朝著城牆下喊了一聲。

  老馬聽不懂人話,但認識哪兒是家,於是自顧自地往前走,到了城門前的吊橋邊,方才停下步子,打了個響鼻。

  眼尖的守卒探出半個身子,眯起了眼睛,想看清馬上究竟是何物什。

  然後,他就看清了。

  那是個無頭屍體。

  血塊糊在斷頸處,皮肉翻卷著,結著黑硬的痂。整個屍體被綁在馬上,手裡還抱著顆人頭,糊滿了白花花的生石灰,眼珠子暴突著,死死瞪著城頭。

  最要命的是,守卒認出了這顆人頭是誰。

  「方亞郎死了!」

  守卒驚叫了一聲。  隨後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腳並用往後退,周遭老兵見了,紛紛湊上來扶著他,然後看向那具屍體,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新兵就沒那麼好,見到了的都轉過頭,扶著牆垛把胃裡的酸水嘔了出來。

  死人他們見得多。

  但死的這麼慘,還是第一次見。

  消息像野火一樣,順著城牆往城裡傳,很快就到了節帥府中。

  索勛幾乎要瘋了。

  他連甲都沒披全,就衝上了城樓,見到方亞郎的人頭時,整個身子都在打著哆嗦,仿佛見了鬼似的。

  「方亞郎,方亞郎!」

  索勛看著這顆人頭,嘶吼聲卻格外無力。

  一千五百名瓜州馬步諸軍,連個帶回信兒的人都沒,就剩方亞郎一人,還是個死的。而且,這死法,明擺著是羞辱,看的索勛怒火衝天,卻又背後直冒寒氣。

  劉恭壓根沒有斷糧,只是做了個戲,便把自己的手下,全都給騙了出去,殺了個乾淨。

  現在,偌大的敦煌內外城,唯有五百人可用。  「節帥!」旁邊的親將低聲說,「外頭的弟兄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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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閉嘴,莫要胡亂說。」

  索勛深吸了一口氣。

  城外隱約傳來鼓點聲,想必是劉恭的軍隊,已經折返了回來。甚至,天空中都能見著些黃土,顯然是劉恭打完勝仗,就直接壓了過來。

  「傳令下去。」索勛說,「敲鑼。城裡各坊,只要是能扛槍的男丁,盡數趕到城牆上。藏在屋裡不出的,殺。敢抗命的,殺。」

  「可節帥,那些百姓手裡,連把好刀都沒,上去豈不是送死?」

  「他們不死,難道你去死?」


  「把羅城裡的武庫開了,每人發把槍,拿一面盾牌,只要是能喘氣的,都給本帥填上去,務必要令劉賊見著,沙州的城牆上不缺人!」

  「末將知曉了!」

  親將幾乎是咬著牙,作出了應答。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違背良心的事,確實令人難受,但在戰爭的形勢之下,又不得不這麼做。

  銅鑼聲在沙州城裡炸響。

  一群群索氏親兵,在街道上到處逮人,有些甚至沖入民宅,將男丁拽出。誰若是說個不情願,便要被這些親兵連踢帶踹,給硬生生趕到城牆上。

  而在羅城內的武庫,士卒們將大槍抬出,成捆成捆地帶上城牆,分發給這些強征來的男丁。

  牆上哭泣聲不絕如縷。

  事實上,敦煌城內的漢人,並不是膽怯懦弱之輩。

  他們與酒泉居民一樣。

  若是蠻夷來犯,甚至不必這般強征,他們也會自發動員,保衛家園。可來的也是漢人,所以他們才不願意打。

  然而,在索勛親兵的威脅下,他們別無選擇,只好走上城牆。

  劉恭騎在青驄馬上。

  望著城牆,上邊密密麻麻的人頭,劉恭甚至都不必盤算,也能想的明白,這城牆上的守軍,定是拉來充人頭的壯丁。

  「這是把平民都拉上來了啊。」劉恭隨口說了句。  玉山江踏著蹄子前來。

  他仰起頭看著城池。

  「城裡沒兵了。」玉山江說,「索勛害怕了。」

  「他若是真怕了,就該把城門打開。」劉恭抬手向前揮了揮,「去把城門打開,帶上黑吐蕃人。」

  「是。」

  玉山江心領神會,轉過身去,只是抬手一揮,身後契苾部眾便紛紛前行,馬蹄聲滾滾如雷,朝著城池疾行而來。

  契苾部眾在城下逐漸分散。

  他們分成了約莫二十個小隊,每隊三十人,其中各有披甲的頭人,武士,亦有隻穿了皮裘的下人。在各個頭人的率領下,契苾部眾呈散兵線鋪開,朝著城牆小跑過去。

  城牆上的平民見了,心中難免有些發怵,只是後邊督戰的老兵還在,腳下也是高聳的城牆,因此還沒那麼怕,尚且可以組織起抵抗。

  「舉盾!莫要慌神!」瓜州老兵在後面吼叫著,「不過是群蠻夷,莫要怕!」

  喊完,老兵探出頭看了眼。

  半人馬的洪流,並沒有直接沖向城牆。相反,在距離城牆十餘丈時,第一隊契苾部眾停下腳步,拉出一道弧線,在城牆下轉起了圈。  這是屬於回鶻人的殺戮圓環。

  十餘丈的距離,對城牆上的平民而言,若是沒有任何訓練,他們根本無法傷及回鶻人。

  但在半人馬手裡,這五十餘步的射程,是他們最熟悉的距離。

  「崩!」

  一隊半人馬在小跑的同時,上半身輕鬆轉體,拉開角弓,拋灑出箭矢,劃出致命的拋物線,扎向了城牆上的人群。

  鐵簇落在盾牌上,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響。

  城牆上的守軍,大多是臨時征來的。他們其中有些人,甚至連像樣的櫓盾都不曾拿到,只是拆了些門板,便交給了他們,用以防禦半人馬的射擊。

  這些門板,或許看著有用,但在四處亂飛的箭矢面前,卻顯得格外笨重。

  「噗!噗!」

  一個手中抬著門板的漢子,被飛來的箭矢射中,箭杆插在他的手臂上,令他忍不住吃痛,丟了手中盾牌。

  箭雨連綿不絕。

  新的箭矢再度襲來,再次飛躍過城垛,落到步道上,將方才丟了盾的漢子,瞬間被箭矢紮成了刺蝟,只是慘叫幾聲之後,便不再有動靜。  周圍民兵見了,頓時慌亂起來,開始有了後退的念頭。

  督戰的老兵揮舞著橫刀,站了出來。

  「不許退!不許退!」

  他聲嘶力竭道:「誰若是退了,我便砍死誰!你們可是要放蠻夷入城?不許退——」

  被老兵的橫刀逼著,這些臨時組建起的平民,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只好乖乖地回到城垛後,舉著盾牌瑟瑟發抖。

  然而,轉機只在一瞬之間。

  這名老兵似乎沒意識到,在他揮舞橫刀的同時,自己的身子也露出了半邊。

  「還敢露頭?」

  玉山江有些驚詫。

  他沒想到瓜州兵如此悍勇,非但沒有躲在城垛後,還能露頭挑釁。

  於是,他抬起右手,將箭矢搭在弓身上,一拉一放,精準地朝著城垛縫隙間飛去,落在了那名老兵身上。

  即便是遠遠望去,也能看到老兵的脖頸間,噴出的鮮血染紅了城牆。  老兵一死,場面瞬間亂了。

  城牆上人心浮動,一時間慌亂不堪。恐懼瀰漫開來,即便是在城牆外邊,也能看到上邊的黑影亂動,甚至還有人扛著盾牌,朝著城樓邊的台階走去,一看便知是想逃離戰場。

  玉山江立刻回過頭,看向身邊黑吐蕃人,抬起手指向了城牆。

  「甘答!」

  「嘿!」

  甘答的漢話並不熟練。

  但他呼號一聲過後,便攥著一捆粗麻繩,搖晃著鉤爪,從契苾部眾中衝出,借著衝刺的勁頭,帶著身後的黑吐蕃人,一齊沖向城牆。

  城牆上的守軍,完全沒反應過來,只有少許真正的老兵,看出了這些黑吐蕃人究竟要做什麼。

  可惜一切於事無補。

  因為鉤爪已然脫手,飛向了城垛之上,一聲脆響過後,卡進女牆間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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