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叛亂的戰帥(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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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酒泉城外新添了一座墳。

  漫天飛雪猶如柳絮,飄灑著落在墳頭。送葬隊伍里的白幡,在朔風中獵獵作響,與天地融為一體。

  張淮深穿著一身素麻布喪服,站在墳前,身形佝僂。

  劉恭站在他身後。

  「時候不早了,節帥。」

  「嗯。」

  張淮深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陳光業站在旁側,走上前扶住張淮深,帶著他向著城裡走去。

  送葬隊伍浩浩蕩蕩,調轉了方向,朝著酒泉城門行去。車軲轆壓著冰面,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得很遠。

  這場喪事辦的算是風光。

  城裡的僧人,都被劉恭拉了出來,為張家二郎超度。到了最後,劉恭還親手寫了個木牌,以用於通知地府那頭,記得來接人,隨後便算結束了。

  眼見酒泉西門就在眼前,卻衝出來一個騎手,朝著劉恭的方向疾馳而來。  那是個粟特人。

  「刺史,刺史!」

  他朝著劉恭大喊。

  「府衙那頭來人了,是長安來的使臣!」

  走在最前頭的張淮深愣住了。

  整個隊伍停下,劉恭策馬向前,來到那粟特人面前,跳下馬之後,看了看身邊的張淮深。

  張淮深搭著陳光業的手臂,眼神中有一絲彷徨,全然沒想到長安使節,會在這時到來。

  「當真是長安來人了?」

  他的聲音顫顫巍巍:「是朝廷的旌節嗎?聖人可是知曉了沙州生變?」

  「在下不知。」粟特人叉手道,「領頭的那人,名喚張文徹,身邊帶著十餘名甲士護衛,正在刺史大堂里候著。」

  「張文徹?他回來了?」張淮深有些激動。

  劉恭看著他,心裡有些奇怪。  當初張淮深確實是派了使節,但劉恭記得,好像不是這個名字。不過倒也可以理解,按照歷史記載,張淮深差遣了不止一隊使節。

  河西這戰亂遍地,一隊使節容易死,所以多派幾隊,倒也可以理解。

  就是這時候,總讓劉恭有些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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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不過,張淮深看著按耐不住。

  「劉恭,快回府里去。」張淮深對著劉恭說:「朝廷沒有忘記老夫,聖人還掛念著咱們,歸義軍有救了!歸義軍有救了!」

  陳光業看了眼劉恭,得到劉恭的許可之後,方才扶著張淮深,走入城中。

  ......

  半個時辰過後。

  酒泉花廳里,幾個大火盆正緩緩燃燒,將整個廳堂里的寒氣,都驅散到了屋外邊。幾張寬大的矮案並在一起,上頭擺放著烤羊腿,切好的胡餅,還有兩大壇葡萄釀。

  那位張文徹坐在首席上,身上還披著緋色官袍,看來是去長安,得了不少的賞賜。

  劉恭站在門外,頓了一下。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他看著那位使臣。

  張文徹長著一副典型的河西面孔,顴骨高聳,鼻樑挺拔,下巴上留著短須,並非中原文人的模樣。只是,他的膚色稍白,興許是離了河西,少了風吹日曬,養得好了些。

  而在他的左右,站著十名甲士,那些人並未卸甲,反倒是分列在兩側。

  這些甲士戴著多瓣盔。


  倘若是朝廷使節,想必派來的士卒,應該是以渤海盔為主。晚唐時期,中原地區的冶鐵技術,又一次得到進步,因此可以鍛造更大塊的鐵片,不再用小塊鐵片鉚接製成的多瓣盔。

  朝廷的使臣,帶著穿河西本地甲冑的護衛,來甘、肅二州宣旨,多少有些奇怪。

  不過,劉恭的身邊,也有護衛。

  阿古等人跟在他身後。

  於是劉恭抬腳,邁過了門檻。

  張文徹見人來了,先是一怔,旋即露出笑容,朝著張淮深微微行禮,手上的和田玉戒指格外顯眼。隨後,他又轉過身,看向了劉恭。

  「你便是肅州刺史,劉恭?」張文徹問道。  「正是。」

  劉恭應答道。

  「不錯,不錯。」張文徹笑眯眯地說,「聖人聽聞,你是張淮鼎之幕僚,自中原而來,救我大唐山河於傾頹之中,乃是義士英雄。朝堂之上,公卿皆贊。」

  「那旌節呢?」

  張淮深的聲音有些發抖。

  「文徹,我差遣你去長安,向聖人求旌節,你可曾帶回來了?」

  「此事稍後再議,張公。」張文徹說道。

  隨後,他理了理身上的緋色官袍。

  一旁的甲士,遞上用黃綢包裹的長條錦盒,顯然是聖旨的形制。張文徹接過錦盒,舉過眉心,花廳當中的甲士,也立正了身板,將手放在了腰間的橫刀上,皮靴悄無聲息地向外挪了半寸。

  「聖旨在此!」

  張文徹拉長了嗓門。

  「肅州刺史劉恭,上前聽封,跪授聖旨!」  跪受......

  這兩個字,不知為何格外響亮。

  劉恭剛撩起袍子,思緒卻忽然回到平定龍家時,當時自己對龍烈,也是用了這麼一招,趁著龍烈跪在地上,王崇忠與石遮斤二人,合力斬殺龍烈,徹底除去了龍家人。

  倘若聖旨中的內容,對自己有利,那還是個好事。

  可若是要誅殺自己呢?

  這是晚唐。

  跪下了,就是把命交到了別人手裡,能否活下來,便由不得自己了。

  「劉刺史。」

  張文徹的聲音再次響起。

  「聖人恩旨在此,你莫非要抗旨不成?速速跪下,聽我宣讀。」

  「劉恭,莫要失了禮數!」張淮深焦急地說道,「此乃朝廷的旨意,你莫要做這般無禮的事。」

  兩側甲士也隨之上前。  看著他們的動作,劉恭稍稍向後瞥了眼,自己身後的護衛。阿古眯起了眼睛,似乎是察覺到了殺氣,貓耳上的絨毛有些炸起,可劉恭尚未有行動,她也不敢輕舉妄動。

  「劉恭,快跪下接旨。」張淮深催促道。

  張淮深甚至想上手來抓。

  劉恭反手甩開了他的手臂。

  陡然間,寒光乍現。

  「唰——」

  原本掛在腰間的橫刀,被劉恭猛地抽出,出鞘的一霎那,刀鋒對準了張文徹的胸膛,直截了當地送進去。

  「噗!」

  利刃切開絲綢,扎入肋骨間。一聲沉悶的響動傳來,張文徹甚至沒來得及防備,臉上方才浮現出驚詫,刀尖就從他後背透出,帶出暗紅色的血珠,落在地面上。

  他死死地瞪著劉恭,怎麼也沒有想到,劉恭竟然敢這樣動手。

  大廳里的空氣,凝固了一剎那。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阿古。  「保護郎君!」

  她猶如離弦之箭,衝到劉恭身邊,一把抱住離劉恭最近的甲士,將他推倒在地上,隨後抽出腰間橫刀,用刀柄尾部的包鐵,中中砸在甲士面門上。

  緊接著,其餘的貓娘護衛,也一併沖了上來。

  甚至連王崇忠,也抽出了橫刀。

  「上,上!」

  他招呼著身後的僕從,抄起手裡的武器,一併沖了上去。

  張文徹帶來的甲士,在狹窄的花廳里,被瞬間打亂成一團。失去了張文徹,他們頓時群龍無首,在劉恭身邊驕兵悍將的衝擊下,瞬間兵敗如山倒。

  無數刀劍拼殺之聲,在花廳當中響起。

  「劉恭,劉恭!」

  陳光業一把抓住劉恭,將他拉到了後面,到了遠離甲士的地方。

  隨後,他噴出唾沫星子,直接飛到了劉恭面門上。

  「你他娘瘋了,那是朝廷使臣!」陳光業大罵道,「你敢殺朝廷使臣!朝廷命官!他穿的緋色袍,你眼睛瞎了!」  「呸!」

  劉恭啐了一口。

  「他是來殺我的,我難道不反!」

  說完,劉恭抓住陳光業的手腕,一把甩開之後,兩側甲士也都被制服。他穿過混亂的花廳,走到張文徹的屍體前,一把抓起錦盒,晃了兩下卻打不開。

  他乾脆將錦盒摔在地上,用力一跺,直接將整個盒子踩爛,從裡面抽出了聖旨。

  聖旨上,留著朱紅大印。

  這確實是聖旨。

  劉恭眯起眼,快速掃過上邊的小楷,隨後反過手來,高舉過頂,在眾人面前展示。

  「罪臣張淮深,御下無方,輕啟邊釁,勾結叛黨,致使瓜沙嘩亂,生靈塗炭。今奪其官職,貶為庶人,著索勛繼任,為瓜沙節度使!賜銀青光祿大夫!」

  張淮深驚愕地看著劉恭。

  他僵住了。

  自己保衛河西,二十年有餘,如今卻被朝廷一紙文書,就給定為了叛臣,成了天下的罪人。  然而,劉恭並未停下。

  「罪臣劉恭,出身微賤,不思皇恩,擁兵自重,狼子野心!攻伐肅州龍家,甘州回鶻,屠戮忠良!實乃大逆不道,亂臣賊子!今奪其一切差遣,定為叛逆,罪不容誅!令張淮鼎,節度甘州,肅州,招撫番族!」

  念到這裡,他放下了手裡的聖旨,看著下面的眾人。

  王崇忠,玉山江。

  他們都愣愣地看著劉恭。

  然後,人群里傳來了聲音。

  「我們,是罪臣?」王崇忠忽然笑了,「直娘賊,朝廷的意思是,我們去打龍家人,去打甘州回鶻,都他娘的是叛逆?哈哈哈,我們都是叛逆了?與那黃巢一樣?」

  「不錯,我們在場眾人,都成了罪臣,都是叛賊!」

  劉恭也笑了。

  「因為我們光復漢家山河!我們驅逐蠻夷!我們抵禦胡人!所以我們是叛賊!聖人所想,是寧予蠻夷外邦,也不予漢家家奴!你們可聽清了!」

  陳光業本來責備劉恭。

  但聽到這番話,他也徹底失了神,他一會兒轉過頭,看著身邊的張淮深,又一會兒看著劉恭,已然失了方向。  倘若保衛漢家疆土,就是叛臣,那豈不是說,多丟些國土出去,便可以是忠良?

  這是什麼狗屁道理?

  來自朝廷的猜忌,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然而,劉恭還沒讀完。

  當他再次舉起聖旨的時候,花廳里的歸義軍將士,已經跪在了地上,開始痛哭起來。

  他們所拱衛的朝廷,背叛了他們。

  「大唐皇帝令,為平息河西叛亂,剿滅張、劉逆賊,特降下六道討使告身黃符!」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

  剜著歸義軍的心頭肉。

  「賜于闐國招討使!」

  「賜甘州回鶻招討使!」

  「賜高昌回鶻招討使!」  「賜龜茲回鶻招討使!」

  「賜祁連吐蕃招討使!」

  「賜漠北韃靼招討使!」

  「此六路招討使,歸索勛節制,共討張淮深、劉恭二賊!」

  劉恭將聖旨狠狠地摔在血泊里,一腳踩了上去,甚至還啐了一口。

  這就是朝廷。

  封了六路蠻夷,來討伐劉恭這個漢人。

  張淮深徹底崩潰了。

  他跪在地上,看著那份聖旨,似乎是不信劉恭說的,撿起來看了一番,卻又更加崩潰,直接倒在了地上,想要痛哭,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節帥,這就是你效忠的朝廷。」

  劉恭努力壓著語氣。

  「大唐寧可要蠻夷,也不要你我這些漢人。」  「不,不......」張淮深搖著頭,想要否定這一切,「定是有奸佞,在聖人耳邊進獻讒言,聖人不會如此......」

  劉恭嘆了口氣。

  張淮深這人,固執,說不通。

  他轉身,從地上撿起橫刀,刀鋒斜指向地面,鮮血落在地面上,滴答作響。

  眾人都將目光挪開,不再看向張淮深。

  而是看向了劉恭。

  感受到人群的目光,劉恭甚至都沒擦拭刀身,便立刻開了口。

  「諸位,朝廷不給活路,我們便自己殺出來。反正當年張議潮公,也未曾得到過援助,不也一樣滅了河西吐蕃?這鳥朝廷,竟敢給蠻夷,發招討使,請他們來甘肅二州當大爺,請他們來騎在我們頭上!」

  「狗朝廷!狗皇帝!」

  王崇忠在下邊喊得最起勁。

  「老子們在河西,吹風吃沙,戍守國門,就發這種狗屁告身!反了!反了!」

  「反了他娘的!」  「殺光蠻夷!」

  下邊,甚至有粟特人,也舉起拳頭,朝著劉恭高呼,仿佛他們自己不是胡人,而是徹頭徹尾的漢人。

  劉恭朝著人群高呼一聲。

  「王崇忠!」

  「在!」王崇忠立刻應答。

  「去知會石遮斤!」劉恭揮了揮刀,「叫他快些,調甘州兵來!那六路招討使,敢來一路,我們便殺一路!當年張議潮能打的蠻夷,我們一樣可打!」

  「是!」

  王崇忠高聲應和一聲,隨後越過門檻,離開了花廳。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劉恭嘆了口氣。

  這世道真是弔詭。

  他望了眼張淮深。

  難道,好人就該被拿槍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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