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外邊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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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泉城西的大營里,爐火燒得正旺,即便正月將近,大營中也沒有鬆懈,反倒是變得更加緊張了。

  甚至連城中鐵匠,都被劉恭一併拉到大營里,正熱火朝天地打著鐵。

  劉恭手裡拿著把橫刀,刀背厚實,還帶著淬火的痕跡,看著就是把好刀。他抬起手,用拇指在刀肚上颳了一下,抹下些許油脂後,掄圓了胳膊揮了揮。

  「不錯。」劉恭說道,「是個好刀,好生看養著,平日裡多拿出來操練,免得到了打仗時拔不出來。」

  「是。」

  一旁的士卒接過橫刀,掛在了腰間的革帶上。

  將橫刀送出,劉恭轉過身,看向了身邊的王崇忠。王崇忠的手裡,正捧著幾分冊子,上邊記錄著城中府倉里,藏著的兵甲武器。

  其實,劉恭手頭也沒什麼存貨。

  甚至連鐵都沒多少。

  西域之鐵,大多從龜茲、于闐兩地來。而這些地方,都在劉恭的西邊。

  瓜沙戰火一起,商路便斷絕。劉恭位於東陲,自然是無法溝通。更何況,現在還要徵發吐蕃人,軍械上的缺口就更大了。況且,就算沒有缺口,這些物什也是多多益善,沒有嫌少的道理。

  所以,劉恭親自盯著軍務。  「你留在這邊。」劉恭對著王崇忠說,「我去尋何二哥,他那頭在做著皮甲。」

  「刺史你去便是。」

  王崇忠也知曉眼下形勢危急。

  因此他也盡心盡力。

  劉恭攏了攏身上的皮氅,邁步走出了大營,朝著皮匠坊走去。

  此前劉恭找何二哥時,他是唯一一個在城裡的皮匠。但如今為了籌備西征,所有皮匠都到了城西,何二哥也不例外。他們搭起了幾個大棚子,日夜不停地熬煮皮子。

  出了西城門,便是一股刺鼻的生皮腥味,還有熬膠散發出的酸臭,頂著朔風往人鼻子裡鑽。

  然而就在此時,遠處傳來雜亂之聲。

  劉恭停下了腳步。

  朝著西邊望去,茫茫雪原盡頭,天地交接的灰白界線上,晃動著十幾個黑點。起初看得不真切,還以為是城外野狗,正在荒郊覓食。

  但走近了看,便發現那是十幾個人影。

  「郎君。」  阿古將手按在刀柄上,眯起了眼睛,貓耳也豎了起來,打量著那幾個來者。

  「莫慌。」劉恭抬起了手。

  距離拉近了些。

  那十幾人,在雪地中艱難跋涉,隊伍里還有幾匹老馬,看著骨瘦如柴。那些人身上還掛著札甲,但也只能稱得上是掛著,完全不能說是披甲。

  他們越走越近,領頭的那個人影,似乎是看清了劉恭,立刻朝著身後指了指。

  然後,他揮舞著雙臂,朝著劉恭跑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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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刺史...劉恭!劉恭!」

  喊叫聲從遠處傳來。

  聽著這聲音,劉恭第一時間,覺得有些莫名耳熟,隨後他立刻想起了這個聲音。

  是陳光業。

  「上去接人!」劉恭大手一揮。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幾個貓娘親衛立刻迎了上去。

  陳光業跑在最前頭,腳下還來了個趔趄,險些摔倒在雪地上。不過,他很快又站穩了身形,跑到了劉恭面前。

  「劉恭,劉恭,我可算找到你了。」

  他喘著粗氣,抓住了劉恭的手。

  劉恭看著他的臉,上邊滿是皸裂,還布滿了紫黑色的凍瘡,頭髮亂如破麻,上邊還結了一塊塊冰疙瘩。只是,在他的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喜慶。

  「阿羅訶在上,聖父庇佑,使我得救,阿門。」陳光業碎碎念著,「劉恭,索勛反了,他在沙州造反,把節帥趕出來了,你得替節帥報仇,節帥家大郎,三郎全都死了,四郎不知所蹤......」

  就在他說話時,張淮深也出現了。

  在他身邊,是些形銷骨立的牙兵,在見到劉恭時,他們紛紛流下了淚水。而張淮深裹在皮襖里,見到劉恭時,原先渾濁木然的瞳孔,忽然有了光芒。

  他牽來一匹馬,把韁繩塞到劉恭手裡,花白的鬍鬚顫抖著,儼然是一位無助的父親。

  「劉恭,你可有方法?」

  張淮深顫抖著說:「我家二郎,發了箭瘡,酒泉城裡有郎中,可否救救我家二郎?我......我就這一個兒子了,劉恭。」

  說到最後,張淮深興許都沒意識到,他的淚水淌了出來。  面對張淮深的請求,劉恭沒法拒絕。

  「節帥勿憂,某這就看看。」

  劉恭拍了拍張淮深的手。

  隨後,他接過韁繩,引著馬走了兩步,才看清這馬背上,正橫趴著一人,被麻繩綁在上邊。兩側親衛解開麻繩,將上邊的人放了下來,帶到劉恭面前。

  這是張淮深的次子,張家二郎。


  張家二郎已經陷入昏迷,嘴裡吐著白沫,身上連抽搐的氣力都無,後背上的布料更是觸目驚心,衣服被污血染成黃黑色,與破爛的皮肉黏在了一起。

  劉恭沒嫌棄,伸出手,一把撕開破布。

  頓時腐臭味沖天。

  阿古別過臉去,似乎受不了這味。

  沒有奇蹟。

  這根本不是活著的肉了。  箭矢射穿了後背,只是個不大的傷口,然而箭瘡發作,毒邪入骨,隨著傷口發疽,加之缺乏護理,此時張家二郎的後背,已經快爛了一個拳頭那麼大,整個瘡口都呈現出烏黑色,上邊的爛肉格外鬆軟。

  倘若是手腳,還有得救,切掉興許還能活,但傷在軀幹上,那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早些時日還能救。

  現在,就只能做點臨終關懷了。

  「阿古,把二郎帶進府衙,騰個乾淨的廂房,喊郎中過去,現在就去。」

  阿古點了點頭。

  她立刻招呼著貓娘護衛,七手八腳地抬起張家二郎,朝著城門洞裡跑去,很快消失在了長街上。

  而當他們走後,那些在城外皮匠鋪里的士卒,也已經聚攏了過來。

  所有人都想知道,沙州到底怎麼了。

  劉恭看著眾人。

  「你們可都看見了?」

  人群鴉雀無聲。  「這是我大唐的歸義軍節度使,是張議潮公的侄子,也是欽點的節度使留後!咱們在河西這麼多年,所尊奉的,也便是這位,張淮深節度使!」

  劉恭拉住張淮深的手,高高舉起之後,又落了下來。

  「可是前幾日,索勛那條狗,他貪圖權力,便去造反,去殺節帥的家人。待到開了春,這條狗定要向東,來問我們討肅州,討甘州。弟兄們,這可是咱們一點點打下來的地,你們可願讓給別人啊?」

  「你們的田,要給那群禿驢和尚;你們的人,要去給豪族當佃戶;你們的婆娘,要被世家子弟玩;你們的孩子,要被他們的孩子騎在頭上。我問你們,你們可想過這日子?」

  「不過!不過!」

  幾個士卒高喊著,也顧不得軍中規矩,聽到劉恭煽風點火,頓時火冒三丈了起來。

  跟著劉恭,他們是軍爺。

  在甘、肅兩州,都或多或少,分到了田產,拿到了不少好處。他們曾經都只是普通人,但跟隨著劉恭,一下子就躍到了良家子階層,成了鄉里之間,頗有威望的人。

  而現在,有人要搶走他們的一切,那就是完全不可容忍的事。

  其他的士卒,也被點燃了起來。

  他們開始發了瘋的叫喊。

  「砍了索勛!」  「打進沙州!殺他狗頭!」

  劉恭麾下士卒,皆是驕兵悍將,自從跟劉恭打仗以來,就從未輸過,甚至連那甘州回鶻,號稱是兵強馬壯,可不還是滅了?

  反觀瓜沙兩州之兵。

  在酒泉城下,分明有他們拖住甘州回鶻,卻依舊不敢出兵,最後還是劉恭,親自率軍打破僵局。

  如此對比,甘肅兩州之兵,自然不懼歸義軍,更不懼索勛治下的歸義軍。

  「弟兄們聽好!」劉恭抬起雙手,往下虛壓。

  喧鬧聲登時小了下去。

  「節帥今在酒泉,我等便是正朔!」劉恭大聲道,「待到開春雪化,弱水解凍,我便親自帶你們去西征,打去沙州,把索勛的人頭擰下來,給大夥當球踢,如何啊?」

  「好!好!」

  「刺史萬勝!」

  兵卒們敲打著盾牌,聲浪一陣蓋過一陣,仿佛山呼海嘯,朝著張淮深襲來。

  他感覺自己恍惚了。  似乎在很多年前,他也見過這般場景。那時他的叔父,張議潮身邊,也是如此一群勇士,不光有漢人,亦有粟特人,龍家人,吐谷渾人,回鶻人......

  只是這般畫面,未能在他自己身上重現,反倒是在劉恭的身上,找到了當年那位英雄的感覺。

  劉恭走到了張淮深面前。

  思緒頓時被打斷。

  「節帥。」劉恭微微俯下身子,「外邊風大,某扶你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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