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那我問你(補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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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 那我問你(補更)

  「總算是死了啊。」

  劉恭最後回望了一眼,看著埋葬藥羅葛仁美的土地,已經被踩得嚴嚴實實,看不出半點痕跡,才上馬朝著內城行去。

  張掖城裡的濃煙,經歷了一整夜,總算是散盡了。

  但此時的張掖,就像被野狗啃噬過一般,只剩下了骨架。藥羅葛仁美留下的大火,燒毀了府庫和半條主街,更是讓城中無數百姓流離失所,斷壁殘垣之間,到處都是焦黑的尺體與血污。

  回到府邸之中,腥膻氣息便更加濃烈,懸掛在門廊之間的弓刀皮簾,無不在提醒著劉恭,這裡與肅州完全不同。

  十二年。

  甘州落在回鶻人手裡,整整十二個年頭。

  在這十二年前,還有漫長的吐蕃統治,大唐留下的禮樂教化,在這被撕扯得無比破碎。能在這片廢墟中苟活的人,不論是是漢是胡,怕是早已褪去了文明的皮囊。

  好在,這裡比涼州那邊好些,好歹沒有漢兒盡作胡兒語,卻向城頭罵漢人。

  「阿古!」

  劉恭喊了一嗓子。

  阿古應了一聲,立刻來到劉恭身邊,貓耳還抖了兩下,似乎是之前戴兜鍪太久,讓她的耳朵有些不舒服。

  「把這些都扯了,拿出去發給士卒。」劉恭指著牆上的掛毯和獸皮。

  不多時,阿古立刻領著其他貓娘,扯下這些腥膻物什,也算是令府衙之中,重新恢復了些許漢家的氣息,至少沒有一股子腥氣了。

  也就在此時,一位吐蕃老漢顫顫巍巍,在石遮斤的引導下,來到了廳堂之中。

  「刺史。」

  石遮斤向著劉恭作揖。

  那位吐蕃老漢,也學著石遮斤的動作,朝著劉恭躬身行禮,卻將腰弓得極低,在劉恭看來,幾乎都要跪在地上。

  這也是蠻夷的禮法。

  北方諸多胡族,為了彰顯自己的權威,就喜歡叫人下跪,令手下自賤,以人為畜。

  在傳統的漢家,可沒有這樣的觀念。

  人只需得拜天地父母,以及在正式場合拜君王、師長。除此以外,雖說有尊卑有序,但亦不是糟踐人的尊嚴。

  「起來回話。」

  劉恭開門見山道:「你是何人?昔日在此官府中,是何營生?」

  「回刺史,草民喚作桑哥,是算帳量地的雜役。」

  吐蕃老漢說話時,聲音還有些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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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給異族幹過活,在新主子眼裡,就已經等於背主求榮了,幾乎與間諜無異。況且,他還是個吐蕃人,是河西漢人的頭號大敵,當初無數吐蕃人,都死在了漢人的刀下,如今他也擔憂,自己是否會被清算。

  劉恭倒是不以為然。

  「你既然是管田冊的,那我問你,張掖城外黑水南岸的地,如今還剩下多少?得是那種能即刻播種的熟田,最好趕在節氣之前,再種些糧食出來。」

  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解決糧食問題。

  張掖府庫被付之一炬,城中又經歷動亂,糧食供給極為薄弱,劉恭最先要做的,當然就是恢復生產。

  吃飯畢竟是最要緊的事。

  但吐蕃老漢愣住了。

  他看了看劉恭,又微微側首,看向身邊的石遮斤,似乎是覺得石遮斤更嚇人,於是直接撲倒在了地上,朝著劉恭就是一記磕頭,羊角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刺史,官爺!」

  他的嗓音帶著些許悽惶。

  「黑水南岸良田不少,比祁連山下的水土還要豐美。可那邊的田,早已不在官府的手裡了啊!」

  「不在手裡?還能被狗啃了不成?」劉恭挑起了眉頭。

  「被回鶻人給占了!」

  老漢答道:「自打回鵑人來後,便搶占莊稼漢的耕地,動輒殺人搶地,圈作草場以畜養牲口。藥羅葛仁美來了之後,更是直接分封了諸地,占走了那些良田,把莊稼全都刨了,蓄上水養草。」

  阿古原本站在柱子旁,貓耳卻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劉恭倒是不意外。

  河西的回鵑人,向來都是如此,先侵占各地的耕地,待到勢力做大,便要鳩占鵲巢,後世歸義軍亦是如此覆滅的。如此溫水煮青蛙的策略,倒是相當好用,逐步蠶食下了整個河西。

  但現在時節畢竟不同,劉恭坐了甘、肅二州,自然不會再放任回鵑人作亂。

  「細細說來。」劉恭說,「本官倒是好奇,這些回鶻人能行何事?」

  「回刺史,那黑水南岸地力好,長出來的牧草最肥,於是回鵑人便占了那邊,不准漢人和雜役靠近,只留下羊倌看守著。如今這好好的田,都被回鵑人踩成了爛泥塘,也不讓我等莊稼漢,去多種些糧食。」

  大堂內的氣氛有些凝滯。

  石遮斤的臉上,有些微微抽動,甚至就連阿古,頭頂的貓耳也向後撇了撇。

  他們的確拿下了張掖,滅了藥羅葛仁美。

  但平滅一位可汗,並不代表徹底清除餘孽。在這甘州百里之地上,尚有大量回鵲人殘留,他們借著餘威,以部族的形式,把控著大量土地,而且似乎並不準備吐出來。

  在堂中的漢人聽來,這更是赤裸裸的羞辱。

  「劉兄,咱們拼死拼活打下來的地,怎能認那藥羅葛仁美的舊法?」王崇忠口直心快,「這黑水南岸的土地,比酒泉還來的肥。側臥之,榻豈容他人鼾睡?不如直接平滅了!」

  王崇忠一發言,堂下眾人紛紛點頭,應和著王崇忠的說辭。

  然而,劉恭看到了玉山江。

  這番發言,對於在場所有人來說,都是絕對可以接受的,但在玉山江聽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也是回鵑人。

  契苾部再如何漢化,身上回鵑人的特徵,是怎麼都去不掉的。

  兔死尚且有狐悲,更何況同族。

  「刺史,若是能招撫,便行招撫吧。」玉山江說道,「畢竟城外部落非是莊稼漢,手裡有刀有甲,倘若是起了衝突,我軍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招撫?你族夷狄打進來的時候,怎麼不提招撫漢人的事,只惦記著漢人的田了!」

  王崇忠毫不相讓。

  被他這麼一駁,玉山江的面子也掛不住,當場就駁了回去。

  「王司馬,你說話莫要太霸道,我契苾一部,亦是給刺史納血稅的,比起你漢人亦不算差,為何要用到我的時候,便稱我契苾部是忠良,不用的時候,便要罵我部為夷狄!」

  王崇忠直接破口罵道:「入娘賊!他們占的大唐的田!吃的漢人的糧!契芯部歸順了刺史,那是你等識相。城外那幫藥羅葛仁美的殘部,手裡尚且還捏著刀子,你不向著刺史,倒向著那幫長毛的野物?」

  被王崇忠這麼一罵,玉山江頓時來了火氣,腳下蹄子刨著,看著是當即就要衝上去,和王崇忠大幹一場。

  只是,王崇忠亦是武將出身,見到玉山江的動作,半點畏懼都無,甚至還當作是挑釁0

  他擼起袖子,直直地向前走了兩步,才被一旁石遮斤給拖住。

  「王司馬,王司馬..

  「7

  石遮斤是個和事佬。

  只是被夾在中間,他也有點難做人,王崇忠與玉山江兩人,都是劉恭左膀右臂,若是相爭起來,恐怕大家面上都掛不住。

  阿古也有些緊張,打量著左右。

  至於那位吐蕃老漢,早就跪在地上,身體抖得像篩子,生怕這幾人殃及池魚。

  劉恭也看煩了。

  「夠了。」

  他的聲音不大。

  但廳堂之上的爭吵,卻在這一瞬間結束。

  眾人皆投來目光,看向了劉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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