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聚鬼
白塔寺在涼州城西二十里外。
沈棲遲和裴照趕到時，月亮已經攀到了頭頂。那寺建在一道極緩的土坡上，四周沒有人家。寺牆早塌了大半，只剩正殿還立著，黑黢黢地頂在夜空下。正殿前有一大片空地，地面被踩得極實，像一塊被無數雙腳磨過的舊鐵。
「就是這兒。」段六壓低聲音，眼裡像燒著一簇火。
蘇令儀也到了。她沒帶涼州府的大隊，只點了三十個信得過的差役，人人帶刀，伏在坡下的荒草里。
沈棲遲朝寺里望了一眼。正殿的門敞著。月光從破敗的殿頂漏下來，把殿內照得半明半暗。裡面影影綽綽站滿了人，約莫百來個，全都不出聲。刀未出鞘，卻像一片沉默的刀林。
「他們還沒動。」裴照說，「在等。」
「等石道人。」沈棲遲道，「也等我們。」
他說完，抬腳朝坡上走去。裴照和段六一左一右跟上。身後的差役們沒有動。蘇令儀只做了個極輕的手勢，那些人便如水銀瀉地，散在了坡下的陰影里。
沈棲遲走上台階，跨過那道沒有門的寺門。
殿內極暗。只有幾支火把插在牆洞上，火苗極小。那百來個安西舊部站在殿中，有老有少。他們身上穿得破舊，可站姿極正。沈棲遲一眼掃過去，就知道這些人，都是真正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石道人站在正殿最里側，背靠著一堵殘牆。他身邊站著兩個持刀的黑影。而在他斜後方，韓鈴垂手而立，面上蒙著布，只露一雙眼睛。
「沈司直。」石道人開口，聲音在殿中盪開，「你還是來了。我原以為你會多帶些人。」
「帶多了，怕你真反。」沈棲遲說，「帶少了，怕你不敢動手。三十個，夠了。」
石道人哈哈一笑。那笑聲在殘殿裡滾了幾滾，極是刺耳。他忽然高聲對眾人道：「諸位看看！這位就是沈棲遲。大理寺的司直，專破奇案。他身邊帶著的，就是當年丟下自己兄弟逃命的那些人。如今他們從龜茲逃回來了，一個個又想做回大唐的良民。你們說，憑什麼？」
殿中沒有人說話。可沈棲遲能感覺到，那些舊部的呼吸都重了。
「你們要跟他們走，還是跟我走？」石道人把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像在火堆里又澆了一瓢油。
沈棲遲往前走了一步。他沒有看石道人，只看著那百來個安西舊部。
「當年丟下韓十九的人，有罪。」他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們逃了。他們怕死。他們做了奴。這些，都是真的。可他們活著回來，不能都算逃兵。安西死了。可安西的人，不該自己殺自己。」
人群里有人的刀鬆了。沈棲遲看見一個獨臂的老卒低下頭，用袖子極快地擦了一下臉。
石道人的臉色沉了下來。
「沈司直，你這些話，哄哄長安的官還行。」他冷冷道，「這裡是涼州。這裡的風，比你的道理硬。」
話音剛落，韓鈴忽然從斜後方走了出來。
她一步步走到殿中央，手裡托著那枚殘鈴。沈棲遲這才看清，那鈴面上的半朵蓮花，在火把下泛著一層極淡極舊的光。
「韓鈴。」石道人說，「殺了他。銅鈴歸你，鬼兵也歸你。」
韓鈴停住了。她側過頭，看了石道人一眼。那一眼極輕，像看一個已經死了很久的人。
然後，她走到殿門口那堆燃得正旺的火堆前，手一揚。
那枚殘鈴，劃出一道極短的弧，落進了火里。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超好用 】
銅鈴入火，沒有聲響。可沈棲遲分明聽見，滿殿舊部里，有人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氣。像憋了十年的那口氣，終於從肺里吐了出來。
石道人的臉，在火光中猛地扭曲了。
「你！」他大喝一聲，拔刀便朝韓鈴撲去。
沈棲遲動了。
他像一根被繃到極致的弦，在石道人邁出第一步時，便已彈了出去。刀光在殿中驟亮，兩柄刀「當」地撞在一處，火星四濺。裴照和段六同時從兩側殺出。殿外的差役也在此時涌了進來。蘇令儀的聲音從寺外傳來：「涼州府辦案，降者不殺！」
石道人帶來的人有一半沒動。有人把刀扔了。有人退到牆邊，蹲了下去。只有石道人身邊那十幾個死士，仍揮刀頑抗。
沈棲遲與石道人交手，只幾個照面，便知此人武藝不弱。可他終究不敵沈棲遲和裴照前後夾擊。裴照一刀削斷他的刀格，沈棲遲趁機一腳踢在他膝彎處。石道人單膝跪地，刀脫了手。
他想再咬牙，裴照的刀已經橫在了他頸上。
石道人跪在地上，忽然笑了。那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尖又長，像一頭被釘穿了肺的野狗。
「沈棲遲，你以為你贏了？」他邊笑邊道，血水從他牙縫裡滲出來，「這些人心裡的火，你滅不掉。今天你殺了石道人，明天還會有李道人、王道人的。」
他說完，忽然伸手攥住裴照的刀背，猛地朝自己喉嚨上一抹。
刀鋒入肉。石道人像一截被砍斷的枯木，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他仰面躺在地上，眼睛還睜著。那裡面沒有光，也沒有恨。只有一種極深的、像是終於鬆了手的疲倦。
殿中靜了。只有火把還在噼啪作響。
沈棲遲慢慢直起身，把刀收回鞘中。他抬起頭，看向那百來個安西舊部。有人已經跪下了。有人還站著，可眼裡再沒有先前的戾氣。
「散了。」沈棲遲說，「別讓石道人死得比你們還值錢。」
沒有人說話。可沈棲遲知道，他們聽見了。
韓鈴仍站在火堆旁。她望著火中那枚已經燒得發紅的殘鈴，臉上沒有表情。火光照著她那張與陸青蘿七分相似的臉，像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極淡的銅色。
「韓鈴。」沈棲遲走過去。
她沒有看他，只輕輕說了一句：「銅鈴沒了。」
「沒了就沒了。」沈棲遲說，「鬼兵從來不是鈴子。是人。你今日這一扔，比殺十個人都強。」
韓鈴忽然笑了。那笑容極短，像火光里一閃而過的風。
「沈司直。」她說，「你真是我見過最不像官差的人。」
沈棲遲和裴照趕到時，月亮已經攀到了頭頂。那寺建在一道極緩的土坡上，四周沒有人家。寺牆早塌了大半，只剩正殿還立著，黑黢黢地頂在夜空下。正殿前有一大片空地，地面被踩得極實，像一塊被無數雙腳磨過的舊鐵。
「就是這兒。」段六壓低聲音，眼裡像燒著一簇火。
蘇令儀也到了。她沒帶涼州府的大隊，只點了三十個信得過的差役，人人帶刀，伏在坡下的荒草里。
沈棲遲朝寺里望了一眼。正殿的門敞著。月光從破敗的殿頂漏下來，把殿內照得半明半暗。裡面影影綽綽站滿了人，約莫百來個，全都不出聲。刀未出鞘，卻像一片沉默的刀林。
「他們還沒動。」裴照說，「在等。」
「等石道人。」沈棲遲道，「也等我們。」
他說完，抬腳朝坡上走去。裴照和段六一左一右跟上。身後的差役們沒有動。蘇令儀只做了個極輕的手勢，那些人便如水銀瀉地，散在了坡下的陰影里。
沈棲遲走上台階，跨過那道沒有門的寺門。
殿內極暗。只有幾支火把插在牆洞上，火苗極小。那百來個安西舊部站在殿中，有老有少。他們身上穿得破舊，可站姿極正。沈棲遲一眼掃過去，就知道這些人，都是真正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石道人站在正殿最里側，背靠著一堵殘牆。他身邊站著兩個持刀的黑影。而在他斜後方，韓鈴垂手而立，面上蒙著布，只露一雙眼睛。
「沈司直。」石道人開口，聲音在殿中盪開，「你還是來了。我原以為你會多帶些人。」
「帶多了，怕你真反。」沈棲遲說，「帶少了，怕你不敢動手。三十個，夠了。」
石道人哈哈一笑。那笑聲在殘殿裡滾了幾滾，極是刺耳。他忽然高聲對眾人道：「諸位看看！這位就是沈棲遲。大理寺的司直，專破奇案。他身邊帶著的，就是當年丟下自己兄弟逃命的那些人。如今他們從龜茲逃回來了，一個個又想做回大唐的良民。你們說，憑什麼？」
殿中沒有人說話。可沈棲遲能感覺到，那些舊部的呼吸都重了。
「你們要跟他們走，還是跟我走？」石道人把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像在火堆里又澆了一瓢油。
沈棲遲往前走了一步。他沒有看石道人，只看著那百來個安西舊部。
「當年丟下韓十九的人，有罪。」他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們逃了。他們怕死。他們做了奴。這些，都是真的。可他們活著回來，不能都算逃兵。安西死了。可安西的人，不該自己殺自己。」
人群里有人的刀鬆了。沈棲遲看見一個獨臂的老卒低下頭，用袖子極快地擦了一下臉。
石道人的臉色沉了下來。
「沈司直，你這些話，哄哄長安的官還行。」他冷冷道，「這裡是涼州。這裡的風，比你的道理硬。」
話音剛落，韓鈴忽然從斜後方走了出來。
她一步步走到殿中央，手裡托著那枚殘鈴。沈棲遲這才看清，那鈴面上的半朵蓮花，在火把下泛著一層極淡極舊的光。
「韓鈴。」石道人說，「殺了他。銅鈴歸你，鬼兵也歸你。」
韓鈴停住了。她側過頭，看了石道人一眼。那一眼極輕，像看一個已經死了很久的人。
然後，她走到殿門口那堆燃得正旺的火堆前，手一揚。
那枚殘鈴，劃出一道極短的弧，落進了火里。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超好用 】
銅鈴入火，沒有聲響。可沈棲遲分明聽見，滿殿舊部里，有人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氣。像憋了十年的那口氣，終於從肺里吐了出來。
石道人的臉，在火光中猛地扭曲了。
「你！」他大喝一聲，拔刀便朝韓鈴撲去。
沈棲遲動了。
他像一根被繃到極致的弦，在石道人邁出第一步時，便已彈了出去。刀光在殿中驟亮，兩柄刀「當」地撞在一處，火星四濺。裴照和段六同時從兩側殺出。殿外的差役也在此時涌了進來。蘇令儀的聲音從寺外傳來：「涼州府辦案，降者不殺！」
石道人帶來的人有一半沒動。有人把刀扔了。有人退到牆邊，蹲了下去。只有石道人身邊那十幾個死士，仍揮刀頑抗。
沈棲遲與石道人交手，只幾個照面，便知此人武藝不弱。可他終究不敵沈棲遲和裴照前後夾擊。裴照一刀削斷他的刀格，沈棲遲趁機一腳踢在他膝彎處。石道人單膝跪地，刀脫了手。
他想再咬牙，裴照的刀已經橫在了他頸上。
石道人跪在地上，忽然笑了。那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尖又長，像一頭被釘穿了肺的野狗。
「沈棲遲，你以為你贏了？」他邊笑邊道，血水從他牙縫裡滲出來，「這些人心裡的火，你滅不掉。今天你殺了石道人，明天還會有李道人、王道人的。」
他說完，忽然伸手攥住裴照的刀背，猛地朝自己喉嚨上一抹。
刀鋒入肉。石道人像一截被砍斷的枯木，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他仰面躺在地上，眼睛還睜著。那裡面沒有光，也沒有恨。只有一種極深的、像是終於鬆了手的疲倦。
殿中靜了。只有火把還在噼啪作響。
沈棲遲慢慢直起身，把刀收回鞘中。他抬起頭，看向那百來個安西舊部。有人已經跪下了。有人還站著，可眼裡再沒有先前的戾氣。
「散了。」沈棲遲說，「別讓石道人死得比你們還值錢。」
沒有人說話。可沈棲遲知道，他們聽見了。
韓鈴仍站在火堆旁。她望著火中那枚已經燒得發紅的殘鈴，臉上沒有表情。火光照著她那張與陸青蘿七分相似的臉，像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極淡的銅色。
「韓鈴。」沈棲遲走過去。
她沒有看他，只輕輕說了一句：「銅鈴沒了。」
「沒了就沒了。」沈棲遲說，「鬼兵從來不是鈴子。是人。你今日這一扔，比殺十個人都強。」
韓鈴忽然笑了。那笑容極短，像火光里一閃而過的風。
「沈司直。」她說，「你真是我見過最不像官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