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冷月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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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棲遲沒有對韓鈴動手。

  他從城隍廟回來時,身上全是雨氣。裴照站在偏院門口,刀已出了半鞘。見沈棲遲獨自回來,他皺了皺眉:「人呢?」

  「放了。」

  「放了?」裴照的刀「噌」地全拔了出來,又慢慢插回去,「你追了半個城,追到城隍廟,你把人放了?」

  沈棲遲沒答,徑直進了屋。他脫下濕透的外袍,在案前坐下。那盞油燈已經快滅了,燈花結了半截。他伸手挑了挑燈芯,火光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極長。

  「她不是主謀。」沈棲遲終於說,「她只是一把被舊恨磨了十年的刀。刀可以斷,也可以換。真正要用她的人,還沒露面。」


  「一定有。」沈棲遲說,「韓十九死了。她娘也死了。一個孤女,哪來的刀法?哪來的毒囊?哪來的蓮花刺青?她一個人,做不了這些。」

  裴照沒再問。

  第二日,蘇令儀來找他們。她臉色不好,顯然是一夜沒睡。進了門,她把一疊紙放在案上,說:「你們自己看。」

  沈棲遲拿起來。是幾份涼州府近日的關報和坊正呈文。他飛快地掃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

  「城裡多了幾個西域僧人。」蘇令儀說,「有安西口音,也有涼州口音。不止僧人,還有幾個鐵匠。這些人入城後,都聚在城北的老鐵坊一帶,日夜打制兵器。我讓人去看過,坊里打出來的,不是龜茲式樣。」

  「是什麼式樣?」裴照問。

  「安西軍舊制。」蘇令儀說。

  沈棲遲的手指在案上輕輕一叩:「安西軍舊制。和我們在龜茲王宮裡見到的黑影軍一樣。可那批軍械已經被阿史那月帶走了。現在涼州城裡,又有人重新打制。」

  「數目不會小。」蘇令儀說,「那幾間鐵坊里,日夜不停。我讓人估過,至少能裝備三百人。」

  沈棲遲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陽光極淡,像蒙了一層灰。他忽然想起韓鈴說過的話。她說,他果然和他們說的一樣。那些「他們」,就是這些打鐵的人。

  「段六呢?」沈棲遲問。

  「我已經讓他去了。」蘇令儀說,「讓他混進去看看。」

  段六回來時,已經是後半夜。他的瘸腿走得更厲害了,可臉上卻帶著一種極不尋常的興奮。他灌了半壺水,擦著嘴角道:「我進去看了。那鐵坊里,有三十多個工匠。外頭看著是打農具,可後頭藏的,全是刀和槍頭。還有幾面舊盾,上面補著安西軍的編號。」

  「有沒有蓮花刻痕?」沈棲遲問。

  「有。」段六說,「後牆根下,一溜全是。三瓣蓮,刻在石頭和鐵砧上。和那少年耳後的一模一樣。」

  沈棲遲不說話了。他知道,這不是幾個散兵游勇能幹出來的事。有人在涼州城裡,重新拉起了一支「安西軍」。而韓十九女兒的那把刀,就是他們遞出去的。

  「買鐵料的人是誰?」沈棲遲問。

  「一個胡商。」蘇令儀說,「姓石。人都叫他石道人。常年走涼州到龜茲的商路。誰也不知道他的底細。他五日前來的涼州,住在城北一間空鋪里。買鐵、招人、租坊,都是他出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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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道人。」沈棲遲低聲重複了一遍。

  「沈棲遲。」裴照忽然開口,「這人會不會就是……」

  沈棲遲知道他想說什麼。法相的人。這蓮花的印,這鬼兵的衣裳,這無頭將軍的路數。可沈棲遲沒有下結論。他只說:「去見他。」

  沈棲遲沒有直接去。他先去了城隍廟後。

  因為他記得,韓鈴那夜離開時,是往廟後去的。廟後是一排極舊的土房,大多空著。可其中一間,門板上沒有灰。沈棲遲推開那扇門。

  屋裡極暗。正中擺著一張極舊的木案。木案上,供著兩尊無頭像。

  一尊泥塑,一尊木雕。泥塑的尚能看出幾分僧人模樣,寬額薄唇,眉眼低垂,像在誦經。木雕的則粗糲許多,身上刻著幾道刀痕,脖頸處斷得極不平整。

  沈棲遲走近,在泥塑的底部摸到了一行極細的字。

  是兩個字:「法相。」

  他又去看那尊木雕。木雕底座上,也刻著兩個字:

  「韓十九。」

  沈棲遲緩緩直起身。他忽然覺得這屋子極冷。冷得不像在涼州,倒像在大漠最深處的某個冬夜。法相和韓十九,一個是大唐的僧人,一個是安西的斥候。這兩個人,竟被供在一起。有人把他們當成了同一種東西。

  「他們在拜他們。」沈棲遲低聲道。

  「誰?」裴照問。

  「韓鈴背後的人。」沈棲遲說,「他們不是要替韓十九復仇。他們是要把韓十九變成第二個法相。一個死去的鬼,一面旗幟。」

  他走出那間空屋。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極白,極冷,像一把懸在涼州城上空的刀。

  「走。」沈棲遲說,「去會會石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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