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無名香客
沈棲遲在偏院裡想了一夜，天亮時做了個決定。
「盯城隍廟。」他對裴照說，「那香客既然兩次在那裡等我，就一定還會再來。他約人殺人，可他自己也要一個地方落腳。城隍廟，就是他的落腳點。」
裴照說：「我和段六去。」
沈棲遲搖頭：「他不認識段六。讓段六上前搭話，你在暗處。我回府衙，查那份『歸鄉冊』到底經了幾個人的手。」
午後，段六便拄著杖去了城隍廟。他裝成個求籤的閒漢，蹲在廟門外的老槐樹下，一蹲就是半日。裴照沒露面，只在巷口對面的茶攤上坐著，要了碗粗茶，有一口沒一口地喝。
頭兩日，香客沒來。
段六不焦。他這人像極了他哥段五，面上木訥，心裡卻像壓著一團火。第三日黃昏，那香客出現了。
他仍穿著那件灰布袍子，臉上蒙著布，只露一雙眼睛。走路極輕，像腳底踩著棉。他在廟門口站了站，沒進去，只從袖中取出三支極短的線香，點了，插在石階旁。然後他轉身，像要走。
段六站了起來。
「先生。」他出聲，聲音不高，「我見你幾次了。你是本城人，還是從西邊來的？」
那香客停住。他側過頭，露在布巾外的眼睛極黑極靜，像兩粒被風沙磨亮的石頭。
他沒應。
段六又往前走了半步，語氣儘量放得和氣：「你別多心。我也是從西邊回來的。在龜茲待過幾年，見的人多了。你身上有股味，是龜茲王宮外頭那種乾草。我聞得出來。」
香客仍不說話。段六又走了半步。他拄著木杖，身子略有些歪，看著像個不中用的瘸子。可就在他邁出第三步時，那香客忽然動了。
不是跑，是反手。
一刀，極快，極薄。刀光從袖中滑出，像從灰布底下吐出的蛇信。段六早有防備，猛一側身，木杖橫擋。「嚓」的一聲，木杖被削去半截。段六趁勢後退，大喊道：「裴照！」
裴照已經動了。
他從茶攤後躍起，穿過巷口，直撲香客。那香客不戀戰，身子一縮，鑽進廟旁的一條舊巷。裴照追進去。那巷子極窄，兩側土牆斑駁，地上堆著些爛筐破席。香客幾步衝到巷底，單手一撐，翻牆而去。裴照追到牆下，只撕下他一片衣角。
沈棲遲趕到時，天已經黑透了。他接過那片衣角，就著燈籠的光看。
衣角是涼州土布，粗而厚，染成極深的灰。邊緣撕得極齊，是被刀帶開的。他翻到內里，看見那上面有幾道極細極密的針腳。線已經發黃，但針法極穩，是用極細的針，一下一下回縫上去的。
「這針腳。」蘇令儀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這是安西軍隨軍婦人的回針。我見過。安西軍的舊旗上，就有這種針法。」
「隨軍婦人？」裴照皺眉。
「安西軍當年駐守安西，有不少軍士帶著家眷。那些婦人隨軍洗衣、做飯、縫補。有人死了男人，就自己拿起了刀。」蘇令儀說，「可她們常用的針法，外頭的人根本不會。」
沈棲遲緩緩道：「這是個女人。」
裴照一愣：「女人？」
「她的手勁、刀法和步法，都是軍中的路數。可那衣角上的針腳，不是男人縫的。」沈棲遲說，「這香客，是個在安西待過的女子。」
他站在巷子裡，夜風吹得衣角輕輕翻動。他忽然想起一個人。一個他以為已經走遠了的人。
陸青蘿。
可陸青蘿的手指早就廢了。她再也縫不了這樣細的針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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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回去。」沈棲遲把衣角收好，「今夜，段六去查城西。裴照，你替我守住宿處。我總覺得，那人還會來。」
裴照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三人回到府衙偏院。沈棲遲推開門，習慣性地先往枕邊看了一眼。
那枚殘鈴，不見了。
他整個人都定在門口。片刻後，他猛地轉身，朝院外追去。天剛下過雨，地上濕而軟。偏院後牆外，有一串極輕的腳印，極小，極淺，一路朝西去了。
沈棲遲沒有叫裴照。他自己追了出去。
那串腳印穿過兩條窄巷，拐向城隍廟方向。沈棲遲追到城隍廟外時，雨又下了起來。雨絲極密，打在破舊的廟檐上，像無數極輕的嘆息。
他看見廟門半掩，裡面透出極淡的一點火光。
沈棲遲沒急著進去。他在門外站了站，把刀柄握在掌心裡。那火極弱，是香火。有人在廟裡，點了香。
他推開門。
城隍廟內極暗。正中那尊城隍像半隱在黑暗裡，只剩一張威嚴而模糊的臉。供案前，一個人背對著沈棲遲，跪在蒲團上。
那身影瘦而挺。灰布袍子被雨水打得發暗。他跪得極直，雙手合十，像在祈禱。可沈棲遲看見，他右手腕上，纏著一串極細的銅鏈。
沈棲遲沒有拔刀。
「韓十九的銅鈴。」他說，「是你放在我枕邊的？」
那人沒有回頭，只極輕地說了一句：
「鈴子不是韓十九的。」
「盯城隍廟。」他對裴照說，「那香客既然兩次在那裡等我，就一定還會再來。他約人殺人，可他自己也要一個地方落腳。城隍廟，就是他的落腳點。」
裴照說：「我和段六去。」
沈棲遲搖頭：「他不認識段六。讓段六上前搭話，你在暗處。我回府衙，查那份『歸鄉冊』到底經了幾個人的手。」
午後，段六便拄著杖去了城隍廟。他裝成個求籤的閒漢，蹲在廟門外的老槐樹下，一蹲就是半日。裴照沒露面，只在巷口對面的茶攤上坐著，要了碗粗茶，有一口沒一口地喝。
頭兩日，香客沒來。
段六不焦。他這人像極了他哥段五，面上木訥，心裡卻像壓著一團火。第三日黃昏，那香客出現了。
他仍穿著那件灰布袍子，臉上蒙著布，只露一雙眼睛。走路極輕，像腳底踩著棉。他在廟門口站了站，沒進去，只從袖中取出三支極短的線香，點了，插在石階旁。然後他轉身，像要走。
段六站了起來。
「先生。」他出聲，聲音不高，「我見你幾次了。你是本城人，還是從西邊來的？」
那香客停住。他側過頭，露在布巾外的眼睛極黑極靜，像兩粒被風沙磨亮的石頭。
他沒應。
段六又往前走了半步，語氣儘量放得和氣：「你別多心。我也是從西邊回來的。在龜茲待過幾年，見的人多了。你身上有股味，是龜茲王宮外頭那種乾草。我聞得出來。」
香客仍不說話。段六又走了半步。他拄著木杖，身子略有些歪，看著像個不中用的瘸子。可就在他邁出第三步時，那香客忽然動了。
不是跑，是反手。
一刀，極快，極薄。刀光從袖中滑出，像從灰布底下吐出的蛇信。段六早有防備，猛一側身，木杖橫擋。「嚓」的一聲，木杖被削去半截。段六趁勢後退，大喊道：「裴照！」
裴照已經動了。
他從茶攤後躍起，穿過巷口，直撲香客。那香客不戀戰，身子一縮，鑽進廟旁的一條舊巷。裴照追進去。那巷子極窄，兩側土牆斑駁，地上堆著些爛筐破席。香客幾步衝到巷底，單手一撐，翻牆而去。裴照追到牆下，只撕下他一片衣角。
沈棲遲趕到時，天已經黑透了。他接過那片衣角，就著燈籠的光看。
衣角是涼州土布，粗而厚，染成極深的灰。邊緣撕得極齊，是被刀帶開的。他翻到內里，看見那上面有幾道極細極密的針腳。線已經發黃，但針法極穩，是用極細的針，一下一下回縫上去的。
「這針腳。」蘇令儀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這是安西軍隨軍婦人的回針。我見過。安西軍的舊旗上，就有這種針法。」
「隨軍婦人？」裴照皺眉。
「安西軍當年駐守安西，有不少軍士帶著家眷。那些婦人隨軍洗衣、做飯、縫補。有人死了男人，就自己拿起了刀。」蘇令儀說，「可她們常用的針法，外頭的人根本不會。」
沈棲遲緩緩道：「這是個女人。」
裴照一愣：「女人？」
「她的手勁、刀法和步法，都是軍中的路數。可那衣角上的針腳，不是男人縫的。」沈棲遲說，「這香客，是個在安西待過的女子。」
他站在巷子裡，夜風吹得衣角輕輕翻動。他忽然想起一個人。一個他以為已經走遠了的人。
陸青蘿。
可陸青蘿的手指早就廢了。她再也縫不了這樣細的針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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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回去。」沈棲遲把衣角收好，「今夜，段六去查城西。裴照，你替我守住宿處。我總覺得，那人還會來。」
裴照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三人回到府衙偏院。沈棲遲推開門，習慣性地先往枕邊看了一眼。
那枚殘鈴，不見了。
他整個人都定在門口。片刻後，他猛地轉身，朝院外追去。天剛下過雨，地上濕而軟。偏院後牆外，有一串極輕的腳印，極小，極淺，一路朝西去了。
沈棲遲沒有叫裴照。他自己追了出去。
那串腳印穿過兩條窄巷，拐向城隍廟方向。沈棲遲追到城隍廟外時，雨又下了起來。雨絲極密，打在破舊的廟檐上，像無數極輕的嘆息。
他看見廟門半掩，裡面透出極淡的一點火光。
沈棲遲沒急著進去。他在門外站了站，把刀柄握在掌心裡。那火極弱，是香火。有人在廟裡，點了香。
他推開門。
城隍廟內極暗。正中那尊城隍像半隱在黑暗裡，只剩一張威嚴而模糊的臉。供案前，一個人背對著沈棲遲，跪在蒲團上。
那身影瘦而挺。灰布袍子被雨水打得發暗。他跪得極直，雙手合十，像在祈禱。可沈棲遲看見，他右手腕上，纏著一串極細的銅鏈。
沈棲遲沒有拔刀。
「韓十九的銅鈴。」他說，「是你放在我枕邊的？」
那人沒有回頭，只極輕地說了一句：
「鈴子不是韓十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