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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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棲遲和裴照回到長安那日,天剛亮。

  歸程比來時快。人心裡裝著事,馬就馱得急。安西的風沙還留在骨頭縫裡,長安的土氣就撲上來了。乾燥,嗆人,熟悉。

  城裡卻有了些說不出的異樣。坊門開得比往日早,巡武的兵卒多了兩成,路上不見一個閒人。

  開遠門的守卒認得裴照。金吾衛的魚符往上一遞,城門便開。

  城門底下站著個人。金甲未卸,臉膛發青。

  韓韜。

  "你怎麼在這?"裴照勒住馬。

  "等你。"韓韜的聲音壓得很低,"沈司直,出事了。"

  沈棲遲坐在馬上,沒動。

  "蘇令儀出事了。"韓韜說,"三日前,四更天。大理寺的燈還亮著。有人闖進去,搶走了抄本。蘇令儀被打了。可她沒死。她醒過來,只交代了一件事——在城門底下等你,親口告訴你。"

  "說。"

  "搶抄本的人,臉上沒有五官。"韓韜一字一字地說,"一團霧。他拿走抄本,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上寫著,換臉術的逆轉方。"

  他抬起眼。

  "他看了。他笑了。然後他走了。走的方向,是驪山。"

  沈棲遲翻身下馬。

  他站在城門底下,伸手入懷,摸到那半截弓弦。

  七樣東西。

  鹽。紅繩。竹葉。銅錢。弓弦。燙疤。空。

  他只有弓弦。

  可弓弦是七樣的主。周朔說過,有了弓弦,七樣東西就認主。不用討,它們自己會回來。

  "帶路。"他說,"去大理寺。"

  大理寺的門虛掩著。兩個番役靠在廊下,頭上纏著布,見了沈棲遲,撐著站起來。

  值房裡點著燈。蘇令儀靠在榻上,額上包著白布,一隻手吊在胸前。

  她見了沈棲遲,先看他的眼睛。

  "你回來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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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抄本被搶了。"

  "我知道。"

  "逆轉方,被他拿走了。"

  "我知道。"

  三句話,句句都是案子。沒有一句問他自己。

  沈棲遲在榻邊坐下來,看了她很久。

  "傷哪了?"

  "不重。"蘇令儀說,"他穿牆進來的。一團霧。我聽見架閣庫那邊有響動,下去看,他站在抄房門口,手裡已經捧著抄本了。我攔他,他抬手一揮——像一陣風。我就撞在柜子上了。"

  "那兩個番役呢?"沈棲遲看向廊下。

  "嚇著了。"韓韜說,"傷得不重,魂嚇掉了一半。問他那霧長什麼樣,兩個人只說得出四個字——沒有五官。"

  "沒有嘴,他卻在笑。"蘇令儀接下去,"沈司直,你不知道他笑成什麼樣。陸青蘿說過一回,我還不信。這回我信了。"

  "他翻了最後一頁。"

  "我烘了一個月。"蘇令儀的聲音低下去,"燈油慢火,一日只敢進一層。第一層顯的,是'無臉人。驪山。太上皇'。第三十日,最後一層——逆轉方,剛顯全。當夜,他就來了。"

  "他像是聞著味來的。"

  沈棲遲沉默。

  三份被搶。兩份被燒。一份流落在外。加上她手裡這一份。

  七份抄本,到這一夜,一份不剩。

  "陸青玄呢?"他問。

  韓韜接話:"在城西陸家別業。那盞燈在他手裡,褪得慢了。陸青蘿守著,一步不離。"

  裴照站在門口,臉色鐵青。金吾衛守的是皇城,無臉人想來就來,去了就去。他這個中郎將,臉上掛不住。

  "韓韜。"沈棲遲站起來,"這些日子,他進了幾次城?"

  "七次。"韓韜說,"每夜一次,都從驪山方向來。次日子時前,從原路回。我盯了三個月,摸清了他的路。沈司直,他每夜進長安,都在找人。"

  "找七個人。"

  "找還活著的人。"韓韜說,"如今七個人,死的死,沒臉的沒臉。他找不到幾個了。"

  "所以他去搶抄本。"沈棲遲說,"逆轉方在手,他不用再找。"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住。

  "蘇令儀。"

  "嗯?"

  "大理寺,你替我看著。"他說,"除了自己人,誰也別靠近架閣庫。"

  蘇令儀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知道了。"她說,"你路上小心。"

  架閣庫在值房後頭。一排一排的架子,從地上頂到房梁,全壓著舊雪案的檔。

  陳穩坐在檔庫中間的小案後頭。灰衣,袖口磨得發白,一雙打算盤的手,正翻著一本厚冊子。

  韓韜引見:"這位是陳穩。崔夫人的師兄。崔夫人半月前捎信到洛陽,他送冊子趕回來的。"

  沈棲遲的手,按上了刀柄。

  陳穩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沒惱。

  "沈穩。"他說,"從前姓沈。沈司直,你防我,應該。這七年,防著點活人,活得長。"

  "冊子是什麼?"

  "七十三張臉的帳。"陳穩把冊子推過來,"你在龜茲石壁上看見的那七十三個名字,冊子裡都有。一張臉,一頁。記了七年。"

  沈棲遲翻開冊子。

  一頁,一個名字。一頁,一張臉。有人畫了像,有人只記了特徵。他一路翻下去,指尖在第七十三頁停住。

  崔無咎。陸青玄。周衍。朔。盈。滿。晦。

  都在。

  第七十四頁,是空的。

  "無臉人是第七十四個。"陳穩說。

  沈棲遲抬起眼。

  "這第七十四個名字,冊子上空著。我查了三年,一度以為,空著的是我自己。"陳穩的聲音很平,"這三年,我翻遍了三館六院的底。一張一張地對。對到最後,明白了——少的那張臉,不在死人里。在活人里。"

  "誰?"

  "沈安。"陳穩說,"沈越的師兄。法相舊部的人。"

  架閣庫里靜得很。燈芯嗶剝響了一聲。

  "七年前,沈安和沈越,換了臉。"陳穩一字一字地說,"沈安把自己的臉,換給了沈越。沈越頂了沈安的臉,去簽了交易令。沈安頂了沈越的臉,進了宮,做了聖人。"

  "兩個人,換了臉。換了命。"沈棲遲低聲說。

  "結案時,世人都說,沈越勾結法相舊部,簽了交易令,罪當處斬。七個人是同黨,一併斬了。"陳穩說,"可簽令的那個人,頂著的,是沈安的臉。進宮的那個人,頂著的,是沈越的臉。聖人畫押,殺七個人,用的是沈越的臉。鍋,也讓沈越背。"

  沈棲遲的指尖發冷。

  "如今,沈安後悔了。"陳穩說,"他卸了那張臉,想要回自己的臉。可沈越死了。沈越的臉,拆成了九份,藏在九盞燈里。他要拼。拼出九份,拼成沈越的臉,他就能回宮。"

  "可那張臉,本來就不是沈越的。"

  陳穩看著他。

  "對。"陳穩說,"那張臉,本來就是他的。是他自己換出去的。他繞了七年,繞回了自己。"

  沈棲遲合上冊子。

  他從懷裡取出那枚銅片,輕輕放在冊子第七十四頁的空位上。

  指甲蓋大。上頭刻著兩個字。沈越。

  剛好蓋住那片空白。

  陳穩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是——"

  "第七十四張臉的鑰匙。"沈棲遲說,"崔夫人給的。"

  "第七十四張臉,是沈安自己的臉。"陳穩盯著那片銅片,"可這鑰匙上,刻的是沈越。"

  沈棲遲沒有答。

  他忽然想起龜茲的地窖。石壁上七十三個名字,最後一道疤。銅片按上去,剛好填住。

  如果第七十四張臉是沈安的,為什麼鑰匙上刻的是沈越?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按住,沒想。

  "你見過他嗎?"他問。

  "沒有。"陳穩說,"冊子上沒有臉,只有名字。"

  沈棲遲把冊子還給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住。

  "陳穩。"

  "沈司直。"

  "冊子上記的,是臉,還是人?"

  陳穩愣住了。

  沈棲遲沒有等他答,走進了廊下的天光里。

  當夜,兩騎出長安,直奔驪山。

  裴照跟著。韓韜點齊金吾衛,在山下接應。蘇令儀留在值房,守著她的燈,守著架閣庫。

  沈棲遲懷裡,一盞原燈,一枚銅片,半截弓弦。

  七樣東西,他只有一樣。

  可這一樣,是七樣的主。

  抄本在無臉人手裡。逆轉方,也在他手裡。

  這一去驪山,兩個人都會逆轉。

  一個要拼回自己的臉。

  一個要拼回七個人的臉。

  看誰快。

  驪山在天的那一頭。

  那一片天黑得反常,黑得沒有邊際。

  像一張臉。

  一張沒有五官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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