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燈滅後
天亮之後，風停了。沙漠裡的風一停，天地便靜得不像話，連沙粒從沙丘上滑落的細響都聽得清清楚楚。佛塔的影子被晨光拉得極長，橫在沙地上，像一柄倒下來的舊劍。周衍被綁在塔前一根斷柱上，繩子勒進手腕的皮肉，勒出一圈暗紅。他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臉在晨光裏白得發青，顴骨上沾了沙，嘴唇乾裂，下唇中央那道舊疤被扯開一道新口，滲出一粒極小的血珠。
沈棲遲站在他面前，問了舊雪案的真情。
周衍說，舊雪案不是法相要殺安西信使，是大理寺內部有人和法相做了交易。用安西信使換法相舊部的撤退，七個人被賣掉，只有他逃出來。趙玄簽了交易令，是明面上的人，可主謀在宮裡。舊雪案發時，太子正在查法相舊部在長安的暗樁，法相的人拿住了太子的把柄。大理寺有人出面，用信使隊換法相舊部退出長安。交易做成那天，七個人被押到曲江邊，五個人當場被殺，陸青玄被打暈，他跑了。
沈棲遲問：「你跑了之後呢？」
周衍說，他回了長安，藏在架閣庫。安西太遠，報仇要有人、有錢、有時間。他在架閣庫幹了七年，把當年經手此案的人一個一個找出來。殺記案人，不是為了滅口，是為了讓他們替那七個人守燈。他們守了七年，可沒有一個人敢把真相說出來。趙玄是簽交易令的主謀，死是罪有應得。宮裡那個人他殺不了，只能殺趙玄。殺一個，算一個。
沈棲遲蹲下去，蹲在周衍面前，離他極近。他伸手撥開周衍額前散亂的頭髮，露出一道極深的舊疤。那道疤從髮際線一直延伸到眉骨，皮肉癒合得極粗糙。周衍說，那是七年前曲江邊留下的，他撲向趙玄時被人用刀柄砸的，醒來時躺在亂葬坑裡，身上壓著兩具屍體。
沈棲遲問：「陸青玄為什麼在這裡？」
周衍說，陸青玄當年沒有死，被打暈之後和屍體一起運走，被他藏在這裡。陸青玄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可他不肯說，說說了陸家就全完了，讓自己把他當燈芯，用自己的血替陸家贖罪。
陸青蘿在遠處聽到了這句話。她的手停在陸青玄臉邊，沒有抬頭，背繃得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弦。她沒有哭，也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又繼續擦陸青玄臉上的沙，動作比方才更慢，更輕。
沈棲遲問周衍，留在聽雪茶樓灶台下的那封信，信上寫什麼。
周衍說：「你回長安之後，別去大理寺。去曲江。聽雪茶樓後廚，灶台下有一塊鬆動的磚。磚下有一封信。是我留給你的。七年前你放我走的時候，我就知道有一天你會回來。那封信，是我欠你的。」
「信上寫什麼？」
「寫我真正效忠的人。不是法相，也不是安西舊部。是——」
話斷在這裡。沈棲遲看見周衍瞳孔忽然一縮，整個人朝前傾了一下。他的嘴還張著，可聲音沒了，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氣泡破裂的響。沈棲遲站起來，看見周衍胸口多了一截箭杆。箭從後方射來，穿過斷柱與周衍之間的縫隙，正中咽喉。血湧出來，極快，極濃，順著衣領往下淌。周衍的頭歪向一邊，眼睛還睜著，嘴角那點笑還掛著，可已經沒有氣了。
裴照追了出去，身影在沙丘上疾奔。沈棲遲沒有追。他站在原地，看著周衍慢慢歪下去，繩子勒著手腕，把他吊在斷柱上。血滴在沙上，滲進去，洇開一小片暗紅。
裴照回來時，手裡拿著一隻箭。箭杆是竹的，削得極光滑，箭頭上沒有倒刺。沈棲遲接過，翻過來看箭杆尾部，那裡刻著一朵蓮花。八瓣，花芯里一隻半閉的眼。刻痕極新，邊緣還有毛刺，和聽雪茶樓後廚那個駝子後頸上的刺青一模一樣。
沈棲遲把箭收進袖中。他問陸青蘿：「駝子是什麼時候到聽雪茶樓的？」
陸青蘿抬起頭，眼睛是紅的，可臉上沒有淚痕。她說：「舊雪案之後。你病的那半年。茶娘子收留了他。他是自己找上門的。」
沈棲遲走到陸青玄身邊，蹲下探了探鼻息，還有氣。他站起來，對裴照說：「把周衍放下來。挖個坑。埋了。」
裴照走到斷柱前解開繩子，把周衍的屍體平放在沙地上，伸手合上他的眼，然後從馬背上取下鏟子，在塔前挖坑。沙很軟，挖起來不費力，可每挖一鏟，坑底就滲出水來。不是水，是油。極稠，暗紅色，從沙里慢慢往上滲。
裴照挖了三尺深，把周衍放進去。填土的時候，沈棲遲站在坑邊，看著沙土一點點蓋住那張極瘦極白的臉。最後一鏟土蓋上去時，風忽然大起來，捲起沙粒打在塔壁上，嘩嘩響。
沈棲遲轉身朝東走。裴照和陸青蘿跟在後面，陸青蘿背著陸青玄。走出半里地，沈棲遲忽然回頭看了一眼，佛塔在晨光里縮成一個小小的影子，塔身上那些孔洞像一隻隻眼睛。塔里那盞銅燈已經滅了，可石壁上還留著周衍寫下的油方，一個字不少。那才是真正的燈。
他轉過頭，繼續往前走。風從西邊來，極熱，像安西還在燒著一壺永遠燒不開的水。可那壺水已經涼了。涼透的茶可以倒掉，涼透的燈油，只能燒。
沈棲遲站在他面前，問了舊雪案的真情。
周衍說，舊雪案不是法相要殺安西信使，是大理寺內部有人和法相做了交易。用安西信使換法相舊部的撤退，七個人被賣掉，只有他逃出來。趙玄簽了交易令，是明面上的人，可主謀在宮裡。舊雪案發時，太子正在查法相舊部在長安的暗樁，法相的人拿住了太子的把柄。大理寺有人出面，用信使隊換法相舊部退出長安。交易做成那天，七個人被押到曲江邊，五個人當場被殺，陸青玄被打暈，他跑了。
沈棲遲問：「你跑了之後呢？」
周衍說，他回了長安，藏在架閣庫。安西太遠，報仇要有人、有錢、有時間。他在架閣庫幹了七年，把當年經手此案的人一個一個找出來。殺記案人，不是為了滅口，是為了讓他們替那七個人守燈。他們守了七年，可沒有一個人敢把真相說出來。趙玄是簽交易令的主謀，死是罪有應得。宮裡那個人他殺不了，只能殺趙玄。殺一個，算一個。
沈棲遲蹲下去，蹲在周衍面前，離他極近。他伸手撥開周衍額前散亂的頭髮，露出一道極深的舊疤。那道疤從髮際線一直延伸到眉骨，皮肉癒合得極粗糙。周衍說，那是七年前曲江邊留下的，他撲向趙玄時被人用刀柄砸的，醒來時躺在亂葬坑裡，身上壓著兩具屍體。
沈棲遲問：「陸青玄為什麼在這裡？」
周衍說，陸青玄當年沒有死，被打暈之後和屍體一起運走，被他藏在這裡。陸青玄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可他不肯說，說說了陸家就全完了，讓自己把他當燈芯，用自己的血替陸家贖罪。
陸青蘿在遠處聽到了這句話。她的手停在陸青玄臉邊，沒有抬頭，背繃得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弦。她沒有哭，也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又繼續擦陸青玄臉上的沙，動作比方才更慢，更輕。
沈棲遲問周衍，留在聽雪茶樓灶台下的那封信，信上寫什麼。
周衍說：「你回長安之後，別去大理寺。去曲江。聽雪茶樓後廚，灶台下有一塊鬆動的磚。磚下有一封信。是我留給你的。七年前你放我走的時候，我就知道有一天你會回來。那封信，是我欠你的。」
「信上寫什麼？」
「寫我真正效忠的人。不是法相，也不是安西舊部。是——」
話斷在這裡。沈棲遲看見周衍瞳孔忽然一縮，整個人朝前傾了一下。他的嘴還張著，可聲音沒了，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氣泡破裂的響。沈棲遲站起來，看見周衍胸口多了一截箭杆。箭從後方射來，穿過斷柱與周衍之間的縫隙，正中咽喉。血湧出來，極快，極濃，順著衣領往下淌。周衍的頭歪向一邊，眼睛還睜著，嘴角那點笑還掛著，可已經沒有氣了。
裴照追了出去，身影在沙丘上疾奔。沈棲遲沒有追。他站在原地，看著周衍慢慢歪下去，繩子勒著手腕，把他吊在斷柱上。血滴在沙上，滲進去，洇開一小片暗紅。
裴照回來時，手裡拿著一隻箭。箭杆是竹的，削得極光滑，箭頭上沒有倒刺。沈棲遲接過，翻過來看箭杆尾部，那裡刻著一朵蓮花。八瓣，花芯里一隻半閉的眼。刻痕極新，邊緣還有毛刺，和聽雪茶樓後廚那個駝子後頸上的刺青一模一樣。
沈棲遲把箭收進袖中。他問陸青蘿：「駝子是什麼時候到聽雪茶樓的？」
陸青蘿抬起頭，眼睛是紅的，可臉上沒有淚痕。她說：「舊雪案之後。你病的那半年。茶娘子收留了他。他是自己找上門的。」
沈棲遲走到陸青玄身邊，蹲下探了探鼻息，還有氣。他站起來，對裴照說：「把周衍放下來。挖個坑。埋了。」
裴照走到斷柱前解開繩子，把周衍的屍體平放在沙地上，伸手合上他的眼，然後從馬背上取下鏟子，在塔前挖坑。沙很軟，挖起來不費力，可每挖一鏟，坑底就滲出水來。不是水，是油。極稠，暗紅色，從沙里慢慢往上滲。
裴照挖了三尺深，把周衍放進去。填土的時候，沈棲遲站在坑邊，看著沙土一點點蓋住那張極瘦極白的臉。最後一鏟土蓋上去時，風忽然大起來，捲起沙粒打在塔壁上，嘩嘩響。
沈棲遲轉身朝東走。裴照和陸青蘿跟在後面，陸青蘿背著陸青玄。走出半里地，沈棲遲忽然回頭看了一眼，佛塔在晨光里縮成一個小小的影子，塔身上那些孔洞像一隻隻眼睛。塔里那盞銅燈已經滅了，可石壁上還留著周衍寫下的油方，一個字不少。那才是真正的燈。
他轉過頭，繼續往前走。風從西邊來，極熱，像安西還在燒著一壺永遠燒不開的水。可那壺水已經涼了。涼透的茶可以倒掉，涼透的燈油，只能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