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沙海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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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備水用了半日。龜茲故城邊緣有一口廢井,井底還剩些苦鹹水。裴照用布一層層濾了,灌滿三個皮囊。陸青蘿從土坯房裡翻出兩袋干硬的糜子餅,又找到一捆舊麻繩。沈棲遲把那盞小銅燈用油布裹好,揣進懷裡。三人沒有多話,日頭偏西時,便朝著羊皮地圖上那個硃砂圈的方向,進了莫賀延磧。

  沙漠和戈壁是兩回事。戈壁是石頭和沙礫,踩下去硬邦邦的,風一吹便起一片灰。沙漠是軟的,細沙像水,馬蹄踩下去陷半尺,拔出來帶出一股白煙。越往西走,沙丘越高,越密,一個接一個,像凝固的浪。浪尖上長著枯死的胡楊,枝幹被風削成白骨模樣,東一根西一根地戳在沙脊上,像誰在沙海里插了一路標。白天日頭毒得能把人烤乾,皮囊里的水喝一口便在喉嚨里蒸掉半口。夜裡又冷得骨頭縫裡結冰,三人只能擠在沙丘背風面,把馬圍在外圈擋風。沈棲遲肋下的舊傷被顛了幾天,疼得越來越頻繁,可他咬著牙不吭聲,只在歇腳時把手按在肋上,掌心貼著那塊早已結痂的舊疤。

  第三夜。月亮很晚才出來,出來時也只是一彎極細的牙,掛在西天邊上,像被誰隨手扔掉的舊鐮。裴照值夜。他坐在沙脊上,背對著風,刀橫在膝上,眼睛盯著四周。沙丘在夜色里是一團團黑,辨不出遠近。風從西邊來,細沙打在臉上像針尖。他眯著眼,忽然看見極遠處有一點光。

  那光很小,像一粒火種落在沙海上。它亮了一下,暗了,又亮了一下。不是野火。野火不會閃。裴照站起來,手按在刀柄上。那光又亮了兩下。一共亮了三長兩短。他轉身快步走到沈棲遲身邊,低聲道:「西邊有燈。三長兩短。」

  沈棲遲已經醒了。他坐起來,朝西看。那點火光還在,極小,極遠,像一顆懸在沙海盡頭的孤星。陸青蘿也醒了。她看了一眼那光,臉色在夜色里看不清,聲音卻發緊:「三長兩短。舊部暗號。燈已滅五盞,只剩兩盞。」

  沈棲遲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沙。他說:「不對。暗號說只剩兩盞。可我們在地窖里看見的是六盞滅、一盞將熄、一盞被剪了燈芯。兩盞還亮。可那火光在動。不是固定在某處。是有人提著燈在走。換燈的人在動。他在往西走。」

  裴照問:「追?」

  「追。」沈棲遲翻身上馬,「但不能靠太近。他不知道我們來了。他以為我們還在龜茲故城。我們得讓他繼續以為。」

  三人上馬,朝著那點火光的方向疾馳。沙丘在夜裡更軟,馬蹄陷得極深。跑一陣,馬便喘得厲害。沈棲遲怕傷馬,跑一段便下馬牽行。火光始終在遠處,不即不離。那光移動得極有規律。每走一段便停一停,停時燈火不動,走時燈火沿著沙脊緩緩滑行。像有人提著燈,在沙脊上一步一步丈量什麼。

  走到後半夜,火光停了。停在一處凹地邊緣。裴照先摸過去,伏在沙脊上朝下看。凹地里有一座佛塔。半埋沙中,塔尖折了,塔身被風蝕得只剩一副骨架。塔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站著七盞燈。七盞燈排成一排,燈與燈之間相隔三步。五盞已經滅了。燈盞里是黑的。一盞半明半暗,火苗極小。第七盞還亮著。可它的燈芯被人剪短了,火苗雖旺,卻撐不了多久。燈旁蹲著一個人。黑衣,清瘦,背對著沙脊,正往第七盞燈里添油。他手裡提著一隻銅壺,壺嘴極細,油線從壺嘴落入燈盞,無聲無息。

  沈棲遲趴在沙脊上,看著那個背影。風從西邊吹來,把那人衣擺掀起一角。他看見了那人的側臉。極瘦,極白,顴骨像刀削的。七年前曲江大雪裡,那個從他面前走進雪中的年輕人。陳隱。周衍。

  裴照在他耳邊極輕地說:「動手?」

  沈棲遲按住他的手。他說:「不動。他添油,說明最後一盞燈還沒滅。那盞燈對應的人還活著。我們等他把人帶出來。等最後一盞燈亮起來,我們就知道誰在換燈。」

  陸青蘿低聲說:「他好像知道我們跟著。」

  沈棲遲看著那個背影。周衍添完油,放下銅壺,蹲在燈前。他沒有回頭。可他停下來的動作極慢,像是故意停在那裡,等什麼人。沈棲遲說:「他當然知道。他等的就是我們。他一直知道我們會來。」

  周衍在燈前蹲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提起銅壺,朝佛塔後面走去。沈棲遲三人等了一會兒,從沙脊上滑下去,繞到佛塔側面。塔後有一排地穴。穴口被石板蓋著,石板上積了薄薄一層沙。周衍揭開一塊石板,把銅壺放在旁邊,彎腰朝地穴里伸手。他拖出一個人。那人雙手被綁,口中塞著布,衣衫破碎,背上有舊傷。被拖出來時,那人蜷在地上,像一隻被抽了骨頭的貓。

  陸青蘿渾身一震。她看見了那人手腕上繫著一根極細的紅繩。繩結打法是她陸家獨有。她衝上去。沈棲遲沒攔住。她撲到那人身邊,扯掉嘴裡的布。那人睜開眼,看見她,嘴唇動了動,喊了一聲「青蘿」。然後頭一歪,昏了過去。

  陸青玄。他沒死。他被藏在這裡,當了七年的燈芯。

  陸青蘿抱著兄長,肩膀在抖。她抬起頭,看著站在一旁的周衍。周衍沒有逃。他提著一隻空了的銅壺,站在燈影邊上,像一截被風吹了七年的枯木。他看著沈棲遲從暗處走出來,看著他一步步走近。他的臉上沒有懼色。反而有一絲極淡的、像舊茶涼透之後浮在水面的那種釋然。

  「你來了。」周衍說。

  沈棲遲站在他面前。兩個人之間隔著七盞燈。五盞滅。一盞將熄。一盞亮著。風從西邊來,把第七盞燈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周衍低頭看了看那盞燈,又抬起頭,看著沈棲遲。

  「我等了你七年。」他說,「這最後一盞燈,得你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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