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趙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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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棲遲從曲江邊回來,已經是後半夜。

  雪還在下。他一個人走在無人的長街上,像走在一條極長極冷的舊夢邊。街旁坊門緊閉。幾盞破舊的風燈在雪裡搖晃,像一團團將滅未滅的鬼火。沈棲遲沒走快。他由著雪落在他的肩、他的發、他舊袍的褶皺里。那雪極輕。可積久了,竟像有分量。像這長安城所有的舊帳,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他知道,從這一夜起,他算正式回到這案子裡來了。不是他自己要回來。是被人,從雪裡,請回來的。

  到了大理寺,他誰也沒驚動,只回了值房。燈也不點。就站在窗前,看雪從天上慢慢落,像要把這整座長安城都埋了。裴照聞聲過來,見他還站著,沒說話,只把一壺熱湯放在案上。沈棲遲沒喝。他忽然說:「天一亮,你去查一個人。」

  「誰?」裴照問。

  「趙玄。」

  裴照皺了下眉。沈棲遲道:「聖人今早派了內侍省一個叫趙玄的來督曲江舊宅案。我還沒見他。你先替我摸摸底。他是從哪兒進的內侍省,入京前在哪兒當差,與宮裡哪些人走得近。尤其,他和驪山行宮有沒有干係。」

  裴照點頭去了。

  次日午後,裴照回來。一進門便道:「查了。趙玄,內侍省新擢的內直司主事。三十出頭。面白,聲冷。宮裡頭的人說,他話不多。可會辦事。是楊太妃死後,從內侍省最底層被提拔上來的。」

  「誰提拔的?」沈棲遲問。

  「查不到。」裴照說,「他的考課和遷轉,是聖人內批的。別人碰不得。我只打聽到,他來長安前,在驪山行宮住了半年。」

  沈棲遲正翻舊卷。聞言,手極輕地一停。他抬起頭:「半年?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你西行的那段日子。去年秋冬,到今年開春。」裴照道,「當時長安沒人知道。他只說去行宮養病。可我沒查到行宮有他的醫檔。」

  「他沒病。」沈棲遲說,「他是去驪山見人的。驪山行宮我去過。法相死在長安,可他的人,有幾年就藏在驪山。那裡的舊道、舊殿、舊渠,後來被我斷了一遍。可人不會全乾淨。趙玄去那裡,不是養病。是在收編。或者,在被收編。」

  「他手上有薄繭。」裴照說,「在虎口和指根。那不是寫字的繭。是握刀的。」

  「內侍會刀不怪。」沈棲遲說,「宮裡有些內侍,被養來殺人。可怪的是,他身上有香。」

  「什麼香?」

  「我今日上午,在鄭懷恩那兒見了他一面。他坐過的地方,留了一股味。迦南香。」沈棲遲道,「那香極罕。以前,只兩個人用。一個是楊太妃。一個是法相。如今這兩人都死了。趙玄身上又帶出來。你總不會覺得,這香是街邊隨便買的。」

  裴照臉色一沉:「所以,他明面上是來督案,暗裡是來替舊人清路的。」

  「清路,未必。可看著他。」沈棲遲說,「聖上在這時候派內侍來,不是不信大理寺。是不信我。趙玄這枚子,被放在我旁邊,是要我每一步,都讓人看見。可越是這樣,越說明,有人怕我查。怕我把舊雪案,翻到宮裡去。」

  「那趙玄,和殺那三個人的人,是不是一路?」裴照問。

  沈棲遲沒有馬上答。他走到門邊,把門推開。雪已經停了。院子裡積了極厚一層白。風一吹,檐上的雪落下來,像一場極小的、反著的雨。沈棲遲望了一會兒,才道:「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今晚會來。」

  「為什麼?」

  「他身上的迦南香太滿了。」沈棲遲說,「像剛從一個放滿舊香的屋子裡出來。如果驪山行宮真是法相舊人最後藏身的地方,那趙玄一定知道那間屋子。也知道那屋子裡的東西。他會來。來看我到底從曲江舊宅,帶走了什麼。或者,來告訴我,他手裡,又有什麼。」

  裴照道:「那我今晚不走了。我藏在後頭。」

  「不必。」沈棲遲說,「他若真敢來,就不會是一個人。你在,更好。我料他不會帶刀入寺。但你留神。宮裡的人,真殺起人來,不用刀。」

  裴照應下。沈棲遲回身,把案上那半碗已經冷透的湯,極慢極慢地喝了下去。湯極涼。像含了一口雪。他放下碗。天已經灰了。像一張被雪水浸透的舊紙。沈棲遲把燈點上。火極弱。他坐在光里,把從曲江帶回的那件灰白寒衣慢慢鋪開。那衣上三個字,在燈火下像三隻半睜的眼睛。沈棲遲看了一會兒。他沒去翻那些舊卷。只坐著。聽雪。聽風。聽門外極遠極遠的更聲,一下一下,像從另一座長安城下傳上來的。

  他知道,入夜以後,這案子就會從外頭的雪裡,走進這間屋子裡。他得醒著。得讓趙玄看見他正醒著。因為睡著的人,是雪裡埋得最快的那一個。

  天徹底黑了以後,裴照悄然隱到後堂。沈棲遲吹了燈。屋裡一下極暗。只有窗外一點極淡極淡的雪光,像一層薄薄的銀。沈棲遲坐在椅上。他極輕極慢地閉上眼。不是睡。是聽。

  風從西來。雪壓屋脊。更聲又遠又長。然後,他聽見了。

  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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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輕。極穩。不是裴照的。不是值夜書吏的。那腳步從大理寺正門進來,過前院,穿遊廊,一路朝他這偏院走。來人沒提燈。卻像把每個彎都記在心裡。沈棲遲沒有動。他等著。等那腳步聲停在他的門板之外。三寸雪。一寸也不差。

  「沈司直。」門外那人極低極低地叫了一聲。

  沈棲遲慢慢睜開眼。他看向那道門。門極舊。那人就站在門後。一動不動。像從雪裡長出來的一截黑。

  「進來。」沈棲遲說。

  門「吱呀」一聲,被極輕極慢地推開了。雪光漏進來,照出一條極瘦極長的影。那人跨進門檻,帶進來一身極淡極淡的香。迦南香。像把驪山行宮某間落了灰的舊屋,整個搬到了沈棲遲面前。

  沈棲遲沒點燈。他就那麼在暗裡,與那人面面相對。過了很久,沈棲遲道:「趙主事,你今晚不該來。」

  那人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像雪落在雪上。幾乎沒有聲。

  「我不來,怎麼知道你醒沒醒。」趙玄說。

  沈棲遲沒接話。他忽然也笑了。極淡。極苦。像終於等來了一個早就該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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