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殮房藏玉,舊雪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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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江舊宅的三具屍首,在小祠堂靜靜停了兩日。

  沈棲遲不許任何人挪動分毫。直到第三日入夜,才傳令將屍身遷回大理寺殮房。

  殮房坐落在後衙最深處,偏僻陰冷。門前兩盞老舊油燈懸在廊下,夜風一過,燈火搖搖晃晃,光影碎亂,照不亮滿室沉寒。

  沈棲遲獨自提燈入內。裴照按刀守在門外,寸步未離。

  蘇令儀早已先至。三具屍身盡數移出薄棺,赤裸上身平直陳列在青石案上,排布得整整齊齊。一旁疊放著三件灰白寒衣,褶皺僵硬,浸著徹骨涼氣。

  「我按你的吩咐,重新細驗了一遍。」蘇令儀語聲壓得極低,沉穩克制,「死因絕非單純凍斃,另有隱情。」

  沈棲遲緩步上前,目光先落向三人小腿。

  三條小腿皮肉上遍布深重的暗紫凍傷,淤色沉到底骨,絕非一夜落雪便能凍出的新傷。幾處皮肉已然發黑僵硬,是經年累月凍在骨里的舊疾。

  他伸指背輕輕一碰,寒意刺骨,如觸寒冰。

  「他們早年受過極重的雪凍。」沈棲遲低聲道,「不是死前,是多年以前。這三人,當年都親身經歷過曲江那場舊雪。」

  「正是七年前的曲江舊雪案。」蘇令儀應聲。

  沈棲遲沒有接話,視線緩緩上移,落在三張死者臉上。

  麵皮平整乾淨,不見半點刀傷割裂痕跡。不是人為剝離,是被極寒雪水層層浸透、冰封,最後硬生生凍脫的。

  「口鼻積雪滿溢?」沈棲遲問。

  「是。」蘇令儀頷首,道出關鍵,「我拆開查驗過一具,雪粒直塞咽喉深處。並非生前嗆入,是死後被人刻意填塞,堵得嚴嚴實實。是故意讓他們至死無聲,連最後一點殘響都留不下。」

  沈棲遲微微點頭,俯身抬手,輕輕掰開第一具屍身的牙關。

  口腔漆黑空洞,殘餘積雪半融未化。他取來一根細銅簽,緩緩探入牙關深處。

  銅簽觸到一物,驟然一頓。

  「有東西。」

  他手腕極穩,借著燈火微光,慢慢將物件撥出。

  不是殘雪。是一片極薄、極小的青玉碎片,玉色泛著沉冷的青灰,面上雕著一彎細若針尖的下弦月,紋路精微,巧奪天工。

  沈棲遲將玉片湊到燈前細看,月影纖細冷寂,刻工利落。

  「是大漠暗月玉。」蘇令儀神色驟然一變,「只產於涼州黑水城一帶,是舊時觀月隊的專屬信物。先前蝕月案里,無相身上,也藏著一塊。」

  沈棲遲將玉片托在掌心。玉質冰涼透骨,仿佛還裹著大漠深夜的荒寒。

  「可見歸來的從來不止一人。」他緩緩開口,語氣沉定,「是殘存的觀月後人。不是那些留守大漠的殘黨,是早年便悄然入關、潛伏長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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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人比魏沖、無相藏得更深,隱忍更久。他殺這三人,不為滅口,是專程給我遞信。」

  「他篤定我認得這塊玉。怕我不肯入局,便用三條人命,逼我回京。」

  門口的裴照沉聲開口:「他是借三具凍屍、一枚玉片,引你重回長安查案。」

  「不全是。」沈棲遲輕輕搖頭,目光沉沉,「他是借我,逼自己現身。」

  「留下這麼顯眼的信物,從不是為了躲藏。是要正大光明對局。他算準我定會循著玉片追查觀月舊部,算準我會一步步掀開舊局。」

  「此人要麼一路跟著我自涼州入京,要麼,一直潛伏在這長安城內,甚至,就在大理寺眼皮底下。」

  「這玉是新雕的。」蘇令儀盯著玉片紋路,語氣篤定,「黑水舊玉多帶舊痕包漿,這一片質地乾淨,刻痕鋒利,是近期新作。長安城裡,必定藏著擅雕暗月玉的匠人,而且還活著。」

  「沒錯。」沈棲遲道,「就在我回京之前,他才親手雕完這最後一片。」

  他移步走到第二具屍身跟前,目光落於死者掌心。

  掌心裡幾道細密紋路,並非兵刃所傷,是凍土凍出的細碎裂紋。紋路順著天生掌痕蔓延交織,隱隱拼成一朵極小的蓮紋,規整得詭異。

  他指尖輕觸,紋路堅硬冰冷,如同凝成的薄冰。

  「死前有人以濕雪反覆擦拭他們掌心,再強行握冰冷凍。」沈棲遲低聲剖析,「硬生生凍出蓮紋印記。」

  「他要三人掌心帶蓮,至死不散。這是當年楊太妃宮中的舊記。」

  「不是私仇報復,是制式儀軌。和昔日法相一派的行事手法,一模一樣。」

  蘇令儀沉沉吸了一口氣:「如此說來,大漠的案子兜轉回來,終究還是法相舊部所為。」

  「不是折返。」沈棲遲糾正,語氣清冷,「是從未斷絕。」

  「法相身死,舊部四散。驪山行宮、內侍省、西市、涼州、安西,處處都有殘餘餘黨。這些年我們查到一處,清一處,他們便斷一處線索。可始終有漏網之魚,藏在暗處蟄伏。」

  「如今這人不願再藏了。雪鶻、寒衣、凍屍、暗月玉,他集齊了所有舊局信物,在長安原地重擺整盤棋局。只是這一次,他換了位置,親自入局,站到了我們對面。」

  裴照蹙眉:「他明知我們已然徹查,會不會畏罪潛逃?」

  「他何須逃。」

  沈棲遲抬手,將掌心那片暗月玉,輕輕按在第三具屍身的眉心,動作輕緩,卻帶著篤定的壓迫感。

  「他性子像貓。拿捏全局,耐心至極。」

  「他手裡攥著五條人命,先動手了結了三個。剩下兩個,一個是江停雲,一個是我。都是他留在局裡,慢慢戲耍的棋子。」

  「他何時會再動手?」蘇令儀問。

  沈棲遲沒有作答。他抬步走到牆邊,抬手輕輕吹熄了案邊燈火。

  整間殮房瞬間沉入幽暗。唯有門口漏進一縷月色,將裴照的身影拉得極長,靜靜橫鋪在地。

  死寂籠罩全屋。良久,沈棲遲才緩緩開口:

  「等雪。」

  他推門走出殮房。庭院裡夜風漸歇,安靜得落針可聞。

  天幕沉得發黑,壓得極低,濃雲密布。像是有漫天風雪,懸在極高的天際,遲遲未落,靜靜蓄勢。

  沈棲遲抬頭望向穹頂。

  極高極遠的雲層縫隙間,隱約浮著一點淡白,縹緲難辨。不知是那隻蟄伏的雪鶻,穿雲佇立,還是只是冷風掠空。

  他心底清楚。

  都不是。

  是這座沉寂已久的長安城,快要落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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