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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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棲遲本是不願回長安的。

  自黑水城脫身,他便躲在涼州城外的一處舊宅里,一住便是小半月。舊傷反覆牽扯,白日尚且勉強支撐,入夜便咳意難平,常常徹夜難眠。裴照幾番請來醫者診治,湯藥熬好,他多半只嘗兩口便擱置一旁。唯獨陸青蘿親手換來的新藥,他會老老實實用完。

  他從不是貪生怕死,只是心底清楚,這副殘破身子,必須撐到所有舊事徹底了結。

  這日午後,天色沉得發暗。西風吹得乾裂刺骨,卷著滿城黃沙,死死壓向院落。院角的沙棗樹被吹得彎折腰身,幾片枯殘的黃葉在空中急速打旋,落地又被捲起,落無定處。

  沈棲遲獨坐樹下,捏著一截枯枝,在鬆軟沙地上細細描畫月相。


  院門外傳來推門聲響。

  裴照剛從涼州城內奔走歸來,步履倉促,衣擺、靴面落滿薄沙。他快步走到沈棲遲身前,遞出一卷輕薄的黃絹。

  「長安來的。」

  沈棲遲抬眸掃了一眼,並未伸手去接。

  絹色嶄新,邊角熨壓得平整妥帖,沒有大理寺公文的粗糲質感,分明是宮內傳出的御詔。他垂眸,抬手用枯枝輕輕掃去沙地最後一彎晦月,將圓滿的七弦月徹底打亂,這才抬手接過黃絹,緩緩抖開。

  紙面寥寥數語,字跡端正肅穆,是聖上親筆硃砂御批,無一字冗餘:

  「著前大理寺司直沈棲遲,即刻還京,復任原職,專查曲江舊宅一案。欽此。」

  沈棲遲默然折好詔書,指尖微涼,一語不發。

  「曲江舊宅。」裴照眉頭緊蹙,語氣沉了下來,「正是蘇令儀信中提及的那處。」

  「她信里只寫了四字。」沈棲遲低聲道,「長安有事。」

  「蘇令儀從不說虛言,這四字一出,必然是滔天禍事。聖上破格下御詔,召我復職專查此案,足見這樁舊案權重極大。大到朝堂上下無人敢碰、無人敢接,才會千里傳詔,召我這個閒人回去填局。」

  裴照蹲下身,抬手用刀尖輕輕撥亂地上殘存的月痕。方才規整的七彎月相,頃刻碎作散沙,西風一卷,徹底抹平,仿佛從未存在過。

  沈棲遲望著這片空蕩沙地,像望著大漠裡二十餘日追逐的所有執念與殘局。他緩緩起身,塵埃落袖。

  「回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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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語聲清淡,藏著不改的鋒芒:「我的刀,還沒鏽。」

  裴照起身頷首:「我的馬,也還未乏。」

  二人無意再入涼州城徒增耽擱,只遣人入城取回簡單行李。不曾想消息走得極快,陸青蘿竟一路追至城外五里官道。

  她快步上前,將一隻陳舊布包不由分說塞進沈棲遲手中。

  布包看著輕薄,入手卻透著一股沉冷,像裹著一塊經年不化的寒冰。沈棲遲沒有當場拆開,只穩穩攥著。

  「我走了。」他開口道別。

  陸青蘿輕輕點頭,安靜佇立。

  「西邊的事,你莫再摻和。」沈棲遲叮囑道,「大漠風烈局險,早已塵埃落定。你安穩留在涼州,安頓好眾人便是最好。長安的風波,與你再無干係。」

  陸青蘿依舊無言,只唇角極輕地彎了彎。笑意淡得像天邊流雲,風一吹便散,辨不清情緒。

  沈棲遲不再多言,翻身上馬。裴照勒馬等候在側,二人並轡向東,沿著陳舊官道,一路入關中。

  行至午後,天色愈發陰沉。逆風轉作順風,涼涼的風勢從身後推著馬背,像無數雙冰冷的手,步步催著他們往東奔赴。

  沈棲遲抬手,解開鞍側的布包,緩緩拆開。

  包里靜靜躺著一件寒衣。

  並非大漠所見的紙衣,是實打實的粗布裁製,灰白褪色,疊得方方正正,像是被人壓在箱底珍藏多年,乾淨得不見半分塵埃。

  他抖開衣袍,領口內側,藏著三行極淺的墨字,落筆清淡,卻清晰可辨——沈棲遲。

  裴照順勢勒馬俯身,看清字跡的瞬間,臉色驟然沉冷。

  「又是寒衣。」

  「不是舊款。」沈棲遲指尖輕輕摩挲衣料,觸感粗糙,針腳卻細密勻整,毫無破綻,「不是當年那批冥衣,也不是大漠兇案里的制式。這粗布是長安西市獨有料子。」

  他垂眸端詳衣袍尺寸,眼底漸沉:「肩寬、衣長、下擺餘量,分毫不差。恰好是我早年在大理寺當值時的身形尺碼。這般貼合,絕非偶然,定是有人親手量度過,專程裁製。」

  「陸青蘿從何處得來此物?」裴照沉聲發問。

  「她不肯說。」沈棲遲將寒衣重新疊好,塞回布包,動作緩慢凝重,「她專程出城相送,只為遞來這件衣,便足以說明,此物並非她從大漠帶出,是有人暗中轉交,自長安一路送來涼州。」

  「在我接詔回京之前,這件寒衣,就已經備好等我了。」

  裴照眸光發冷:「送人寒衣,不為送行,是替你備下殮服。這是催命。」

  「是。」

  沈棲遲應聲坦然,無半分懼色,只剩徹骨清明:「衣成,人便要上路。我先前還疑惑,聖上為何突然下旨召我回京。如今總算通透了。」

  「有人早已替我鋪好了路。從涼州到大漠,從關外到長安,步步算盡。連我最後穿什麼、埋什麼,都提前替我備妥了。」

  他將布包牢牢系在鞍後,策馬繼續前行。

  天色一點點沉暗下來,暮色壓盡曠野。極遠的東方官道盡頭,透出幾星微弱燈火,薄淡飄忽,像黑水古井裡那點懸而不滅的月影,藏著無盡幽深。

  一路無話,唯有馬蹄踏碎晚風。

  入夜,二人尋了官道旁一處半塌的破廟落腳。

  廟宇破敗不堪,泥塑佛像早已斷頭殘身,斑駁牆皮布滿深淺水漬,暗沉的水痕在跳動的火光下,像乾涸的舊血,層層疊疊。

  沈棲遲靠牆靜坐,燃著一堆篝火。火苗明明滅滅,映得他眉眼沉沉。他再度取出那件寒衣,並未細看外表,而是徑直將衣料里外翻轉,對著搖曳火光,一寸寸細細查驗。

  衣里並非普通棉絮,襯著一層極細極軟的蠶絲,輕薄隱秘,藏得極深。

  沈棲遲抽出刀尖,輕輕挑起一縷蠶絲。絲絮夾層之中,竟藏著半片泛黃碎紙。

  紙片極小,空空蕩蕩無一字墨痕,只中央繪著一隻極簡的白鳥。

  身形利落,是雪鶻無疑。

  可這隻雪鶻,沒有眼。

  沈棲遲凝視良久,低聲自語:「它看不見路。」

  裴照抬眸看來。

  「此人做衣藏紙,要的從不是引路的雪鶻。」沈棲遲指尖捏著碎紙,火光映亮他眼底沉寒,「是收魂的盲鳥。」

  他抬手,將紙片湊近火苗。

  紙片遇火,緩緩捲曲、燃盡,細碎的灰燼乘著夜風四散飄飛,像大漠吹來的細雪,無聲落定,轉瞬無蹤。

  沈棲遲望著那縷飛灰,靜默許久,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字字刺骨:

  「長安城有一口燒不乾的熱鍋,常年沸騰不休。如今有人在暗處添柴,火勢愈烈。」

  「而我,就是那根註定要投入烈火的木頭。」

  「我不是朝臣,不是閒客,是一件早早被人刻好名字、備好形制的寒衣。歸京,從來不是復職,是歸局。」

  言罷,他將寒衣疊齊,墊在腦後靠著牆壁。

  夜風從破敗廟門狂灌而入,吹得篝火亂竄,光影搖晃不定。裴照端坐火堆另一側,長刀橫置膝上,靜默守夜。

  破廟之內,再無人言語。只剩柴火噼啪輕響,斷斷續續,像極遠之處,有人徹夜敲更,聲聲催命。

  沈棲遲閉著眼,心底澄澈透亮。

  他終究是要回長安的。

  可那座繁華帝都里,從不是有人在等他歸來。

  是有人,早已布好死局,靜靜等他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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