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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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塵指認的那個少年,名叫小唐。

  當夜,沈棲遲便命裴照將他從使團帶出。行事隱秘,半點風聲未露,只託辭大理寺尚有幾句問話要核實。

  小唐沒有半分吵鬧。他生得極瘦,麵皮泛黃,單薄的雙臂枯細,像從寬大舊衣里硬支出來的枯枝。一路垂著頭,步子落得極穩,不急不緩,分寸規整。沈棲遲跟在身後,心頭莫名浮起一絲怪異的錯覺——這人走路,像是在默數腳下的每一塊地磚。

  驛館偏房狹小逼仄,只一桌一椅,窗欞早已被木條死死釘封,密不透風。沈棲遲示意他落座,小唐置若罔聞,依舊筆直立在原地,身形僵硬。沈棲遲便不再勉強。

  「你爹是安西舊部?」沈棲遲開口發問。

  「是。」小唐應聲簡短。

  「隸屬哪一營?」

  「左衛第三營。」

  他答得太快、太順,字句利落得不像據實應答,反倒像在複述一段爛熟於心、背誦千百遍的套話。

  沈棲遲淡淡戳破:「安西軍建制里,從來沒有左衛第三營。」

  話音落下,屋內瞬間死寂。

  小唐依舊垂著頭,昏暗燈火只堪堪映出他半張側臉。面上無惶無懼,無愧無怯,只剩一片寡淡的死寂,像蒙了一層干透的薄紙,遮盡了所有心緒。

  「你不是安西舊部之後。」沈棲遲緩緩定論,「你是吳照鄰的人。」

  小唐仍舊沉默。良久,他喉間輕滾,溢出一絲極淡的笑。那笑意冷得刺骨,從牙縫裡堪堪泄出,短促又涼薄。

  「沈司直,你拘著我,卻不殺我。」他慢慢抬眼,雙目不大,卻亮得驚人,像裹在破布深處的兩粒冷鐵砂,「你是想讓暗處之人以為,你還沒摸到真正的主謀。可你就算找到了我,也沒用。」

  「我只是擺在明處的棋子。踏出這驛館半步都難。你想問的內情,我一概不知。我從頭到尾,只被安排了一件事。」

  「什麼事?」沈棲遲凝眸看他。

  「數。」

  一字落地,寒意驟生。小唐臉上最後一點淡笑盡數褪去,神色陡然認真得可怖。

  「我爹從來不是軍中之人。他是修渠的匠人。石闕分幾截、暗渠月口有幾道,他一輩子都在數這些東西。我子承父業,也只會數數。」

  「我混進使團,便是替人重數一遍長安城底下的渠口暗線。數完了,我的用處就盡了。」他抬眼望向沈棲遲,眼底藏著一絲麻木的通透,「沈司直,你說,他今夜會不會來取我性命?」

  沈棲遲沒有應聲,緩步逼近,俯身壓低嗓音:「你數到第幾了?」

  小唐微微張口,正要作答。

  就在這瞬息之間,屋外掠過一絲極輕的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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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極細、極脆,像針尖擦過窗紙,悄無聲息,幾乎要融進夜風裡。尋常人斷然無法察覺,可沈棲遲常年查案,耳目極敏,瞬間捕捉到這縷異動。

  他猛地轉頭。屋外,裴照的長刀已然破鞘,寒芒乍亮。

  「有人!」裴照低喝一聲,嗓音緊繃。

  沈棲遲毫不猶豫,一腳踹開腐朽的後窗。窗外夜色濃稠如墨,一道瘦小矮薄的黑影,正貼著牆根翻躍後牆,動作利落,轉瞬就要遁入暗處。

  裴照帶人即刻追出。

  沈棲遲回頭一瞥,只見小唐渾身脫力,死死縮在牆角,整個人劇烈發抖,像被抽去筋骨的幼兔,懼意徹骨。

  「看見了?」小唐聲音顫得不成樣子,斷斷續續,「他真的來了。我就知道,今夜他一定會來。」

  沈棲遲旋身追出屋外。

  後巷狹窄逼仄,一頭連通曲江水岸,一頭銜接西市街巷。待他趕到巷口,裴照正立在夜風之中,長刀刃上滴落點點血珠。

  「人呢?」沈棲遲沉聲問。

  「跑了。」裴照收刀蹙眉,「是使團那廚子陳四。我一刀劈中他左肩,他忍痛翻牆脫身。這巷子盡頭,藏有通道。」

  「不是暗道。」沈棲遲望著漆黑巷尾,語氣沉定,「是暗渠。曲江地底的分支水口,他鑽進去了。」

  二人折返偏房。

  小唐已然癱軟在地,指尖狠狠抓破了胸前衣襟,皮肉泛紅,像是方才與無形的鬼魅拼死拉扯過一場。沈棲遲命人端來清水,俯身遞到他面前。

  小唐不肯接水,只顧喃喃自語,眼神渙散:「他來了……他真的來了。沈司直,我早說過,數完了,就沒用了。」

  「正使、副使……一個個,都死在自己對應的數上。我也一樣。」

  沈棲遲盯著他:「你數的,是幾?」

  小唐緩緩抬頭,眼底布滿猩紅血絲,疲憊又絕望。他抬手,慢慢比出六根單薄的手指。

  「六。」

  他嗓音乾澀沙啞,一字一頓:「地底月口共六道。我是第六個。全數完了,就該輪到我死了。」

  沈棲遲緩緩起身,心底豁然通透。

  這支使團里的所有人,從來都不是偶然入京,更不是意外入局。他們是被人精準挑選、依次排布的棋子,每人對應一個數字,對應暗渠里的一道月口。

  正使對應一,副使對應二,廚子陳四對應五,小唐對應六。

  幕後之人,熟稔所有人的底細、用處與命數。他以眾人性命為磚,一塊塊鋪就一條從西境直通長安地底的死路,步步算計,絲毫不差。

  「傳令。」沈棲遲沉聲下令,「封堵曲江至紫宸殿沿線所有地底水口,盡數落石加閘,嚴密把守。」

  當夜,蘇令儀帶人封鎖永寧坊、昇平坊一帶渠口,韓韜調遣金吾衛沿街布防,明暗雙線盡數鋪開,全城戒備。


  天將破曉,天光微熹,裴照滿身風塵折返而歸。

  「一無所獲。」裴照搖頭稟報,「陳四如同人間蒸發。七個把守水口,全程無人冒出蹤跡。他鑽進渠底,就徹底沒了動靜。」

  「他無需冒頭。」沈棲遲語氣沉沉,「只需將消息送抵深處即可。這條地底暗渠,早已乾涸無水,全程可行人。長安城的地脈之下,早就被人鑿通了一條活路。」

  話音剛落,門外驟然響起急促沉重的叩門聲。

  沈棲遲開門,只見韓韜立在門外,面色慘白如紙,一身晨露寒霜,眼底儘是狼狽與震怒。他手中提著那隻熟悉的舊木匣,是韓父遺留的秘冊木盒。

  「冊子又被動了手腳。」韓韜嗓音緊繃,像是從齒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昨日失竊的是上卷。今夜有人私闖我府,只撕取下卷,未曾偷盜。」

  「撕完之後,剩餘半本原樣放回,擺放整齊。」韓韜胸口起伏難平,「他是在示威,告訴我,他隨時可入、隨時可取,我全程無力阻攔。」

  沈棲遲垂眸看向木匣。盒蓋開合著,薄薄一冊書卷殘缺大半,嶄新的撕痕清晰刺眼,是深夜剛動的手腳。他緩緩合上木匣,心底寒意層層堆疊。

  「不是使團外人所為。」他緩緩道,「是吳照鄰藏在使團里的暗線動的手。韓韜,你父親的秘冊殘頁,此刻怕是已經送入地底暗渠了。」

  韓韜一拳狠狠砸在門框上,骨節泛白,隱忍的怒意幾乎破體而出。

  沈棲遲未曾看他,轉身抬眸望向窗外。拂曉的霧氣籠罩整座長安城,曲江方向水汽翻湧,白茫茫一片,像一層散不盡的鬼霧,沉沉壓在城頭。

  喉間腥甜驟然翻湧,他猛地咳了起來,咳得胸腔發痛、身子發顫。極快地抬手抹過唇角,悄無聲息拭去那一點暗紅,無人察覺。

  「裴照。」他穩住氣息,沉聲吩咐,「徹查使團所有人籍。篩出涼州來路之人,排除安西舊部與涼州本地住戶。逐一核對,所有人入使團前一月的行蹤軌跡。」

  「你懷疑誰?」裴照即刻追問。

  沈棲遲望著漫天晨霧,眼底清冷如霜。

  「那個還沒數到的人。」

  天光徹底破開夜色,長安城在朦朧晨霧中緩緩顯露輪廓。

  沈棲遲立在門前,滿身夜露寒氣,像一尊經霜淋雨的舊石。他徹底看清了這盤死局。

  幕後那個數數之人,早已布下全盤棋子。正使、副使、廚子、小唐……一個個入局,一個個赴死,盡數對應著冊子上的命數與渠口的陣數。

  所有人按著無形的名冊,排好次序,靜待終局。

  只差最後一數,便可湊齊月圓之局。

  而那收尾的最後一聲數,必在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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