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副使
裴照徹查那名使團廚子，整整耗了兩日。
廚子名喚陳四，一口地道涼州口音，在使團里專司伙食雜役。看著目不識丁，身無佩刀，尋常沉默得像個隱形人。可使團里不少安西舊部，私底下都隱隱怵他。
他做菜口味極重，鹽下得又沉又狠，每道菜都鹹得發澀，全然不顧旁人適口與否。跟著使團打雜的小役私下傳言，陳四守在鍋灶邊時，從不說一句話，只攥著一雙竹筷，一下、一下，穩穩敲著鍋沿。
節奏規整利落，晝夜不改，竟隱隱踩著舊時更鼓的章法。使團里幾個親歷過舊年風波的安西老人，每每聽見這聲響，臉色都會驟然發白，閉口不語。
沈棲遲令蘇令儀核查陳四的路引文書。
蘇令儀細查歸來，眉目凝重：「路引確是涼州府正規簽發，可籤押日期太過新鮮，像是此人抵達涼州之後，臨時補辦的憑據，來路根本經不起細究。」
當夜，裴照悄然夜探陳四居所。床板縫隙之下，他翻出一本無皮無封的舊冊，紙頁泛黃老舊，通篇密密麻麻，記的皆是長安各坊逐月的米麵糧價。
沈棲遲只垂眸掃了一眼，便斷然定論。
「假的。」
他指尖拂過紙頁上規整的字跡，語氣冷透：「這些糧價是抄錄舊檔的死數，與時下市面行情全然不符。此人必定在長安蟄伏過，且至少蟄伏兩年以上。這本冊子，不過是他從舊貨行淘來的幌子，用來偽裝尋常行路商販。」
「哪裡是什麼廚子，是藏在使團里的探子。」
可陳四，尚且算不得使團中最兇險的隱患。
正使身死第三日，使團副使驟然闖去鴻臚寺鬧事。
他賴在寺中不肯離去，一口咬定正使死得蹊蹺，死因不明。若是這般稀里糊塗折返涼州，他沒法向安西一眾舊人交代。鴻臚寺少卿束手無策，只能好言安撫，再三告知大理寺已然全力查案。
可薛廣全然不依不饒，語聲桀驁，當眾高聲質疑：「大理寺？沈棲遲自身都險些折在寒衣舊案里，憑什麼讓他徹查此案？我要面聖陳情！」
滿城官署皆被他鬧得人心浮動。沈棲遲卻始終漠然置之，不辯不理，只吩咐蘇令儀，徹查這名副使的根底來歷。
核查結果，遠比眾人預想的更為詭異。
副使薛廣，既非安西舊部，也並非使團原定隨行之人。他原是涼州府一名被革職的小吏，府中存檔清晰：薛廣因私刻官印、徇私舞弊，被判杖責二十，革除吏籍，此後便銷聲匿跡，下落不明。
直至半月之前，他驟然出現在涼州城外，強行追隨使團隊伍。正使未曾將他驅逐，反倒破格給了他一副使的虛名，將他留在隊中。
裴照沉聲道：「此人處處透著怪異。」
「何止怪異。」沈棲遲垂眸沉吟，語聲清冷，「一個身帶劣跡、被革除功名的小吏，憑什麼讓安西正使破例容留？要麼，正使有把柄落在他手中；要麼，他攥著使團所有人都想掩埋的秘密。」
「正使動不得、趕不走，只能將他帶在身邊，放在明處，當成一眼可盯的活靶子。」
是夜，裴照親自蹲守監視薛廣行蹤。
薛廣獨居曲江驛館北側一間舊屋，屋前立著一棵半死的棗樹，枯枝蕭瑟。入夜後屋內燈火全無，漆黑一片。裴照隱在牆外暗處，靜靜窺伺，只見薛廣始終蹲在牆根，手握一柄極小的薄刃小刀，低頭反覆刮磨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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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面之上，早已被他刮出數道深淺錯落的刻線，橫豎交錯。不是文字，是紋路，是簡圖。
裴照按捺不動，靜待夜深人靜、薛廣熟睡之後，翻牆入內，將牆上殘缺簡圖盡數描摹拓下，帶回大理寺。
簡圖鋪展在案頭，江停雲垂眸一望，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是暗渠。」江停雲語聲發緊，「曲江連通紫宸殿的地底暗渠走向。圖雖殘缺不全，可主幹分毫不差，從曲江廢園到永寧坊這一段，完全吻合舊制。」
沈棲遲抬眼：「薛廣從何處得知這條秘道？」
「無從查證。」裴照搖頭，「或許是近日偷聽揣測，或許是早已藏有殘圖。他刻得極細極慎，不似自用，反倒像刻意留在牆上，留給旁人看。」
沈棲遲指尖摩挲著紙面紋路，忽然轉頭看向蘇令儀：「薛廣與趙得水，有無牽扯？」
蘇令儀聞言一怔，即刻翻查檔冊，片刻後抬頭，神色凝重：「趙得水早年確有一弟，因家中糾葛被逐出門，遠赴涼州避難，後來隨母改姓，本名……正是薛廣。」
裴照眸色驟然一沉：「他哪裡是來替使團鳴冤，他是回京尋仇。」
「他篤定那本無面佛帳冊落在我們手中。」沈棲遲緩緩道破關鍵，「趙得水身死之後，帳冊憑空失蹤，下落不明。薛廣尋不到主謀吳照鄰，便將所有怨懟盡數遷怒於大理寺、遷怒於我。」
「他擠進使團、謀得副使虛名，就是為了借使團之勢鬧事。他刻意翻出暗渠舊秘，鬧得朝野皆知、滿城風雨，只為攪亂局勢，從中尋機翻案尋仇。」
「那正使，是他殺的？」裴照追問。
沈棲遲微微搖頭：「未必。他恨我們，也恨吳照鄰。正使攜石闕回京，本是暗中接頭、重啟舊局的關鍵一步，薛廣若是察覺，確實有可能中途截胡、蓄意破壞。」
「可正使死於特製夢魘毒針，手法隱秘陰毒。薛廣一個落魄革吏，無緣習得這般詭秘暗殺手段，更無門路配製秘毒。」
蘇令儀眉心緊蹙：「若是他背後，還藏著旁人借力？」
沈棲遲默然未答，緩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濃稠如墨，西風從西陲曠野滾滾壓來，拍得窗紙陣陣鼓盪，簌簌作響。
良久，他才沉聲開口：「這局裡，從來不止一股勢力。」
「吳照鄰隱於暗處操盤，薛廣半路入局攪局，陸青蘿置身明處觀望，正使是專程送鑰匙的棋子。如今密鑰、殘圖盡落我們手中，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接下來出事的，要麼是廚子陳四，要麼是薛廣。」
話音未落，房門被人一把推開，夜風裹挾寒氣猛地灌入。
裴照跨步進門，語聲急促冷硬：「司直，薛廣死了。」
沈棲遲緩緩抬眸，神色平靜無波。
「死在曲江舊畫舫中。」裴照語速極快，「脖頸致命傷，是細麻線勒殺，手法與寒衣案數名死者完全一致。掌心還攥著半根斷裂的琴弦。」
屋內油燈昏黃微弱，光影搖曳不定。沈棲遲慢慢坐回案前，垂眸重新展開那半張暗渠殘圖，靜靜凝視片刻，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笑意極淡，冷得沒有半分溫度。
「好手段。」
他緩緩出聲，字字清明：「正使死於毒針，復刻無頭將軍舊案；副使死於麻線，照搬寒衣案手法。兩樁命案，兩種舊案痕跡，兩柄藏在暗處的刀，樁樁件件，直指於我。」
「他們刻意讓我以為，是舊案重演，是故人歸來作祟。」
裴照蹙眉：「可實情並非如此？」
沈棲遲抬眼抬眸，眼底燈火澄澈，亮得像兩柄淬過火、剛離烈焰的利刃，洞穿所有虛妄。
「實情是，有人蓄意逼我們自亂陣腳。」
「使團從來不是局，只是被人搭出來的戲台。正使、薛廣，皆是台上被捨棄的死人、棄子。真正操盤的活人，至今隱於幕後，未曾露面。」
「他讓我們看見誰的屍體，誰就是刻意做出來的假象；他讓我們死查緊盯誰，誰就是誘我們入局的餌。」
「薛廣死了，陳四尚存，陸青蘿未動，了塵遲遲不露蹤跡。」
他斂盡笑意，語聲沉定如鐵：「這盤局，才剛剛開場。」
蘇令儀沉聲問詢：「眼下該如何處置？」
「收斂薛廣屍身，妥善封存，嚴禁使團任何人觸碰查驗。」沈棲遲即刻下令，條理分明，「即刻起，曲江驛館外設雙層暗哨，嚴密布防。使團所有人，一律禁止單獨出行、私下走動。」
吩咐完畢，他起身走到門口，抬手推開房門。
漫天西風驟然席捲而入，刺骨寒涼，帶著西境大漠的荒蕪肅殺，撲面而來。夜色沉沉，吞沒滿城燈火。
沈棲遲立在風口，未曾回頭，只低聲一語，落定所有懸念。
「我們等的那個人，快要露面了。」
廚子名喚陳四，一口地道涼州口音，在使團里專司伙食雜役。看著目不識丁，身無佩刀，尋常沉默得像個隱形人。可使團里不少安西舊部，私底下都隱隱怵他。
他做菜口味極重，鹽下得又沉又狠，每道菜都鹹得發澀，全然不顧旁人適口與否。跟著使團打雜的小役私下傳言，陳四守在鍋灶邊時，從不說一句話，只攥著一雙竹筷，一下、一下，穩穩敲著鍋沿。
節奏規整利落，晝夜不改，竟隱隱踩著舊時更鼓的章法。使團里幾個親歷過舊年風波的安西老人，每每聽見這聲響，臉色都會驟然發白，閉口不語。
沈棲遲令蘇令儀核查陳四的路引文書。
蘇令儀細查歸來，眉目凝重：「路引確是涼州府正規簽發，可籤押日期太過新鮮，像是此人抵達涼州之後，臨時補辦的憑據，來路根本經不起細究。」
當夜，裴照悄然夜探陳四居所。床板縫隙之下，他翻出一本無皮無封的舊冊，紙頁泛黃老舊，通篇密密麻麻，記的皆是長安各坊逐月的米麵糧價。
沈棲遲只垂眸掃了一眼，便斷然定論。
「假的。」
他指尖拂過紙頁上規整的字跡，語氣冷透：「這些糧價是抄錄舊檔的死數，與時下市面行情全然不符。此人必定在長安蟄伏過，且至少蟄伏兩年以上。這本冊子，不過是他從舊貨行淘來的幌子，用來偽裝尋常行路商販。」
「哪裡是什麼廚子，是藏在使團里的探子。」
可陳四，尚且算不得使團中最兇險的隱患。
正使身死第三日，使團副使驟然闖去鴻臚寺鬧事。
他賴在寺中不肯離去，一口咬定正使死得蹊蹺，死因不明。若是這般稀里糊塗折返涼州，他沒法向安西一眾舊人交代。鴻臚寺少卿束手無策，只能好言安撫，再三告知大理寺已然全力查案。
可薛廣全然不依不饒，語聲桀驁，當眾高聲質疑：「大理寺？沈棲遲自身都險些折在寒衣舊案里，憑什麼讓他徹查此案？我要面聖陳情！」
滿城官署皆被他鬧得人心浮動。沈棲遲卻始終漠然置之，不辯不理，只吩咐蘇令儀，徹查這名副使的根底來歷。
核查結果，遠比眾人預想的更為詭異。
副使薛廣，既非安西舊部，也並非使團原定隨行之人。他原是涼州府一名被革職的小吏，府中存檔清晰：薛廣因私刻官印、徇私舞弊，被判杖責二十，革除吏籍，此後便銷聲匿跡，下落不明。
直至半月之前，他驟然出現在涼州城外，強行追隨使團隊伍。正使未曾將他驅逐，反倒破格給了他一副使的虛名，將他留在隊中。
裴照沉聲道：「此人處處透著怪異。」
「何止怪異。」沈棲遲垂眸沉吟，語聲清冷，「一個身帶劣跡、被革除功名的小吏，憑什麼讓安西正使破例容留？要麼，正使有把柄落在他手中；要麼，他攥著使團所有人都想掩埋的秘密。」
「正使動不得、趕不走，只能將他帶在身邊，放在明處，當成一眼可盯的活靶子。」
是夜，裴照親自蹲守監視薛廣行蹤。
薛廣獨居曲江驛館北側一間舊屋，屋前立著一棵半死的棗樹，枯枝蕭瑟。入夜後屋內燈火全無，漆黑一片。裴照隱在牆外暗處，靜靜窺伺，只見薛廣始終蹲在牆根，手握一柄極小的薄刃小刀，低頭反覆刮磨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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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面之上，早已被他刮出數道深淺錯落的刻線，橫豎交錯。不是文字，是紋路，是簡圖。
裴照按捺不動，靜待夜深人靜、薛廣熟睡之後，翻牆入內，將牆上殘缺簡圖盡數描摹拓下，帶回大理寺。
簡圖鋪展在案頭，江停雲垂眸一望，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是暗渠。」江停雲語聲發緊，「曲江連通紫宸殿的地底暗渠走向。圖雖殘缺不全，可主幹分毫不差，從曲江廢園到永寧坊這一段，完全吻合舊制。」
沈棲遲抬眼：「薛廣從何處得知這條秘道？」
「無從查證。」裴照搖頭，「或許是近日偷聽揣測，或許是早已藏有殘圖。他刻得極細極慎，不似自用，反倒像刻意留在牆上，留給旁人看。」
沈棲遲指尖摩挲著紙面紋路，忽然轉頭看向蘇令儀：「薛廣與趙得水，有無牽扯？」
蘇令儀聞言一怔，即刻翻查檔冊，片刻後抬頭，神色凝重：「趙得水早年確有一弟，因家中糾葛被逐出門，遠赴涼州避難，後來隨母改姓，本名……正是薛廣。」
裴照眸色驟然一沉：「他哪裡是來替使團鳴冤，他是回京尋仇。」
「他篤定那本無面佛帳冊落在我們手中。」沈棲遲緩緩道破關鍵，「趙得水身死之後，帳冊憑空失蹤，下落不明。薛廣尋不到主謀吳照鄰，便將所有怨懟盡數遷怒於大理寺、遷怒於我。」
「他擠進使團、謀得副使虛名，就是為了借使團之勢鬧事。他刻意翻出暗渠舊秘，鬧得朝野皆知、滿城風雨，只為攪亂局勢，從中尋機翻案尋仇。」
「那正使，是他殺的？」裴照追問。
沈棲遲微微搖頭：「未必。他恨我們，也恨吳照鄰。正使攜石闕回京，本是暗中接頭、重啟舊局的關鍵一步，薛廣若是察覺，確實有可能中途截胡、蓄意破壞。」
「可正使死於特製夢魘毒針，手法隱秘陰毒。薛廣一個落魄革吏，無緣習得這般詭秘暗殺手段，更無門路配製秘毒。」
蘇令儀眉心緊蹙：「若是他背後，還藏著旁人借力？」
沈棲遲默然未答，緩步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濃稠如墨，西風從西陲曠野滾滾壓來，拍得窗紙陣陣鼓盪，簌簌作響。
良久，他才沉聲開口：「這局裡，從來不止一股勢力。」
「吳照鄰隱於暗處操盤，薛廣半路入局攪局，陸青蘿置身明處觀望，正使是專程送鑰匙的棋子。如今密鑰、殘圖盡落我們手中，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接下來出事的，要麼是廚子陳四，要麼是薛廣。」
話音未落，房門被人一把推開，夜風裹挾寒氣猛地灌入。
裴照跨步進門，語聲急促冷硬：「司直，薛廣死了。」
沈棲遲緩緩抬眸，神色平靜無波。
「死在曲江舊畫舫中。」裴照語速極快，「脖頸致命傷，是細麻線勒殺，手法與寒衣案數名死者完全一致。掌心還攥著半根斷裂的琴弦。」
屋內油燈昏黃微弱，光影搖曳不定。沈棲遲慢慢坐回案前，垂眸重新展開那半張暗渠殘圖，靜靜凝視片刻，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笑意極淡，冷得沒有半分溫度。
「好手段。」
他緩緩出聲，字字清明：「正使死於毒針，復刻無頭將軍舊案；副使死於麻線，照搬寒衣案手法。兩樁命案，兩種舊案痕跡，兩柄藏在暗處的刀，樁樁件件，直指於我。」
「他們刻意讓我以為，是舊案重演，是故人歸來作祟。」
裴照蹙眉：「可實情並非如此？」
沈棲遲抬眼抬眸，眼底燈火澄澈，亮得像兩柄淬過火、剛離烈焰的利刃，洞穿所有虛妄。
「實情是，有人蓄意逼我們自亂陣腳。」
「使團從來不是局，只是被人搭出來的戲台。正使、薛廣，皆是台上被捨棄的死人、棄子。真正操盤的活人，至今隱於幕後，未曾露面。」
「他讓我們看見誰的屍體，誰就是刻意做出來的假象；他讓我們死查緊盯誰，誰就是誘我們入局的餌。」
「薛廣死了，陳四尚存，陸青蘿未動，了塵遲遲不露蹤跡。」
他斂盡笑意，語聲沉定如鐵：「這盤局，才剛剛開場。」
蘇令儀沉聲問詢：「眼下該如何處置？」
「收斂薛廣屍身，妥善封存，嚴禁使團任何人觸碰查驗。」沈棲遲即刻下令，條理分明，「即刻起，曲江驛館外設雙層暗哨，嚴密布防。使團所有人，一律禁止單獨出行、私下走動。」
吩咐完畢，他起身走到門口，抬手推開房門。
漫天西風驟然席捲而入，刺骨寒涼，帶著西境大漠的荒蕪肅殺，撲面而來。夜色沉沉，吞沒滿城燈火。
沈棲遲立在風口，未曾回頭，只低聲一語，落定所有懸念。
「我們等的那個人，快要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