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西域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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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衣案徹底落定那日,沈棲遲連嘔了三日血。

  裴照急著請來了醫官。醫者搭脈良久,又細細檢視他後頸、腰背縱橫的舊疤,神色愈發凝重。

  「沈司直,你一身舊傷沉淤入里,又久浸風雪寒濕氣。」醫官收了脈枕,語氣懇切,「此番看似無恙,實則內里虧虛過甚。若不能靜心靜養,往後每逢陰雨寒涼,骨縫便如針扎刺骨,遷延日久,必會反覆咯血,耗損根本。」

  沈棲遲微微頷首,只淡淡道了句有勞。

  醫者前腳剛踏出房門,他便撐著榻沿,緩緩坐起身來。

  外間的裴照正低頭擦拭佩刀,聽見動靜抬眼,見他披衣撐著虛軟的身子下地,當即皺緊眉頭:「你又要出去?」

  「去大理寺。」

  沈棲遲低咳兩聲,喉間腥甜翻湧,他扶著門框靜靜佇立片刻,等胸中那陣悶痛緩緩壓下去,才緩聲開口:「躺著養,人未必能好。多走動著,反倒能撐得久一些。」

  裴照終究沒再勸阻。

  他追隨沈棲遲多年,早已摸清這人的性子。心若沉寂無意,刀架脖頸也分毫不動;心念既定,便是鐵索纏身,也攔不住他半步。

  剛在值房案前坐定,涼州八百里加急的文書便送進了大理寺。

  訊息簡短卻字字驚心:一隊西域使團已過境涼州,沿官道晝夜兼程趕赴長安。為首之人不報真名,只自稱「安西故人」。使團攜帶的並非尋常國書、朝貢表文,僅是一卷泛黃老舊的羊皮卷。卷角壓著一枚無面佛金錠,形制古舊,絕非當世之物。涼州府拿捏不准深淺,不敢擅專,亦不敢耽擱,只能火速傳報入京。

  蘇令儀念完急報,又遞上一頁隨行名冊,補充道:「使團共計十餘人,大半都是安西舊部後裔。其中數人常年在玉門關外經商,還有幾位,久居龜茲舊地,來歷隱秘。」

  沈棲遲垂眸靜坐,指間緩緩摩挲著一枚無面佛金錠。這是他早前從曲江舊宅水底撈起的舊物,佛面紋路早已被常年積水泡得模糊殘缺,面目空空,只剩一片冷硬鎏金,死氣沉沉。

  「為首之人,身份如何?」他輕聲問。

  「名冊只署『安西掌書』,無名無姓。」蘇令儀微微停頓,語氣沉了幾分,「只是隨行之人里……有一個身影,極像陸青蘿。」

  沈棲遲默然良久,慢慢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沉灰暗沉,像漫天細沙層層篩落,蒙住了整座長安的天光。西風穿院而過,卷得牆角半枯的老槐樹簌簌作響,枯葉紛飛,滿院都是蕭瑟涼意。

  「我知道了。」他望著沉沉天幕,輕聲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使團入京那日,沈棲遲並未親去城門等候。只遣了裴照前去探查。

  裴照一去便是大半日,折返歸來時,面色沉凝如鐵。

  彼時沈棲遲正獨坐值房,細看江停雲臨走前補繪完整的長安暗渠地形圖,指尖逐一點過蜿蜒曲折的舊線。聽見腳步聲,他未曾抬頭,淡淡發問:「如何?」

  「使團十餘人,半數皆是安西舊部嫡系。」裴照解下佩刀置於案角,語聲凝重,「阿史那月並未現身,但陸青蘿,確實在隊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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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模樣如何?」

  「比在涼州之時更瘦,一身舊白袍洗得褪色,腕間串著一串素木珠子。十指依舊僵硬,是舊疾未愈的模樣。」裴照斟酌著詞句,緩緩描述,「我立在街邊觀望,她分明看見了我,目光短暫相接,卻半步未停、一眼未留。孤身隨隊伍前行,淡漠疏離,仿佛與我們、與長安,全無半分淵源。」

  沈棲遲聽完,再無多問。

  他放下手中圖紙,緩步走到門口。院中風勢漸盛,捲起滿地枯敗落葉,盤旋升空。他靜立風中片刻,忽然開口:「這一行人,絕非入朝覲見。」

  裴照抬眸看他。

  「羊皮舊卷、無面佛壓角。」沈棲遲聲音清淺,卻藏著千鈞沉勢,「這不是使團的儀仗,是討債的信物。討安西覆滅的舊債,討長安虧欠的舊帳,也討我這些年,懸而未結的私債。」

  「那你打算如何處置?」裴照問。

  「等。」

  沈棲遲語氣篤定,毫無波瀾:「他們既已踏入長安,便一定會來找我。不必我們四處探查尋覓,他們自會登門。」

  當夜,沈棲遲沒有回居所歇息。

  他獨留大理寺值房,熄了燈火,靜坐黑暗之中。半扇窗欞虛掩,夜風穿堂而過,將街上斷續的更聲吹得忽遠忽近、零碎蒼涼。整座值房沉在死寂里,唯有風聲、更聲往復迴蕩。

  不知過了幾更,微涼夜風裡,窗台悄然落了一物。

  輕薄一紙,無封無箋,僅以一粒細石穩穩壓住邊角。

  沈棲遲緩緩起身取來。雲層微移,一縷清淺月光漏落,恰好鋪在紙面之上。

  紙上無字。

  只以香灰淡淡繪著一朵蓮。

  花色極淺,近乎融進紙色,似從紙底緩緩滲生而出。半開半斂的花瓣,纖細柔弱,仿佛風一吹便會零落消散。他輕輕翻過紙頁,只見蓮心最深處,落著一粒極淡的墨點,凝落成字——月。

  沈棲遲對著這一個字,靜靜看了許久。

  末了,他唇角微微揚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不是釋然,也不是輕鬆,是自嘲,亦是瞭然。

  笑這偌大長安,風雨翻覆、舊案疊代,走到如今這一步,依舊有人執著以「月」為信。

  他們從來沒忘。沒忘安西故土,沒忘地底暗渠,沒忘那條早已被歲月塵封、本該爛盡的舊路。更沒忘那些埋在風雪黃沙里的故人舊帳。

  「送信之人,此刻就在長安城裡。」他低聲自語,語聲輕得被風吹散。

  他抬手重新點亮案頭燈火。火光孱弱微弱,僅能照亮身前三尺方寸,照不徹滿室幽暗,更照不破滿城陰霾。香灰蓮花在微光里愈發淺淡,似隨時會消散無痕。

  沈棲遲未曾多看,小心將紙摺疊整齊,夾進一卷陳舊卷宗深處,妥帖藏好。

  隨後抬步走到門邊,推門仰望夜空。

  天幕沉黑如墨,萬里無月,冷寂無聲。

  他忽然想起涼州城外的風,想起那日陸青蘿立在曠野之中,對著漫天風沙,輕聲說桃花落了。彼時長安大雪紛飛,寒意徹骨。如今風雪早歇,春光悄至,可她終究還是回來了。

  攜著西域萬里風沙,帶著經年未涼的舊怨,一路東行,落至這扇舊門之前。

  沈棲遲輕輕合上房門,隔絕外頭的夜風與沉黑。

  輕聲一語,落定塵埃:

  「該來的,從來都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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