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沉水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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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棲遲回大理寺後,把自己關在值房裡,把石闕圖案的舊卷宗又從頭翻了一遍。

  那捲宗已經翻過許多次。封皮磨得發白,幾處邊角被燈油洇出深色的暈。沈棲遲不翻別的。他只翻那幾頁與吳照鄰有關的。吳照鄰從涼州調來長安,借調大理寺,表面是「協辦舊案」,實則每日抄錄長安水道舊檔。他在曲江炸門時用的火藥,不是民間炮仗。是軍用引線。

  沈棲遲把那段卷宗抄出來,遞給裴照。

  「去軍器監。查這引線的批號。近一個月,有沒有火藥外調。」

  裴照去了半日。回來時,天已經擦黑。他手裡提著一隻油紙包,裡面是一本極薄的舊帳。裴照把帳本往案上一放,臉色不太好。

  「查到了。近一個月,軍器監調出過一批火藥。數目不大,只十幾斤。理由寫著『山體修路』。籤押的是兵部一個姓劉的主事。」

  「山體修路?」沈棲遲冷笑一聲,「在哪兒修?驪山塌方那段?這理由倒會寫。驪山的確塌了。可那塌方,是吳照鄰自己炸出來的。」

  「我也覺得不對。」裴照說,「可軍器監的人說,批文有兵部的印,還有工部的會簽。表面上看,全都沒毛病。」

  「毛病不在面上。」沈棲遲說,「在這十幾斤火藥出了軍器監,沒上過山。全進了地道。從驪山一路用到曲江。官家的火藥,炸的是官家的城下。」

  他在屋裡走了兩步。後背極疼,像有塊燒紅的鐵片壓在那裡。沈棲遲沒坐。站著時,腦子反而更清楚。

  「批火藥的人,姓劉。兵部主事。這人現在在哪兒?」他問。

  裴照說:「我讓蘇令儀查了。劉主事今日還在兵部當值。不過,他前些日子請過三天病假。說是寒症。其實有人看他在西市出沒過。」

  「西市。」沈棲遲重複了一聲。西市、金鋪、陶九、魏老七、兵部火藥。這案子的人,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一個接一個地往西市拽。

  「把他帶來。」沈棲遲說,「別聲張。」

  裴照點頭,轉身要走。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

  「啪」。

  像有什麼東西釘在了門板上。

  裴照猛地拉開門。沈棲遲也跟到門口。院中極暗。門板上,釘著一支箭。不是尋常羽箭。箭身極短,通體烏黑,箭尾包著一小段極薄的黃蠟。那箭還帶著水氣,像剛從河裡撈上來的。沈棲遲把箭拔下來。

  箭身入手極沉。不是木的。是鐵芯。沈棲遲把箭尾的黃蠟剝開。裡面是一卷極細的紙。他展開。紙上只有一行字,寫得很急,卻仍看得出筆鋒極正:

  「沈司直,無面是佛。別再查了。」

  裴照朝院中掃了一眼。沒人。牆頭上也沒有。他低聲道:「從曲江邊射來的?這箭上全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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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從曲江邊。」沈棲遲把箭舉到燈下,眯著眼看,「你看箭尾。蠟上粘著幾片極細的綠萍。這是從曲江水面上射的。有人趁夜站在船上,把箭射進了大理寺。這樣的準頭,不是尋常弓手。」

  裴照把箭接過去。他用手在箭杆上一抹。指腹全濕了。他把那點水湊到鼻下一聞,臉色更沉:「是曲江的水。還有股子腥味。」

  沈棲遲說:「這箭叫沉水箭。射程近,但極穩。多用於水面夜襲。我以前在涼州見過一次。是安西軍的舊卒用的。」

  「安西軍。」裴照皺緊了眉,「怎麼又是安西軍?」

  「因為這些人,全是安西軍的魂。」沈棲遲慢慢道,「魏老七是,陶九是,連死掉的何小樓也是。他們在長安城裡躲了這麼多年。如今有人用金錠把他們串起來了。像一串埋在地下的銅鈴。誰動了其中一顆,整串都會響。」

  他說著,把箭放在案上,又對裴照道:「別管劉主事了。先跟這箭。它從曲江來。曲江上,還有人。」

  當夜,沈棲遲和裴照帶人去了曲江。

  曲江水面極靜。幾艘畫舫泊在岸邊,燈已盡滅。風從西邊吹來,把水面推出極細極密的波紋。沈棲遲讓人散了。只他和裴照,一前一後,沿江慢慢走。

  沈棲遲走了一段,忽然停住。他低頭。石堤上有一小塊被踩碎的水草。極新鮮。顯然有人剛從這裡下去過。

  「這裡放過船。」沈棲遲低聲說,「是條小船。吃水極淺。下水時,船幫把岸邊的水草壓斷了。」

  裴照順著那水草的方向看。月光下,江心處有一點極淡的光,忽明忽滅,像一點隨時會熄的星。是船。極小的船。船上沒掛燈。那光是船尾一柄極細的香。那香不是敬佛的。是給死人指路的。

  「人沒走遠。」裴照握住了刀柄。

  沈棲遲沒動。他站在岸上,望著那點光。那光極冷。風一吹,就晃。像一顆浮在水上的、已經死了很久的心。

  「讓他走。」沈棲遲說。

  裴照一怔:「不抓?」

  「抓了,就斷了。」沈棲遲說,「他今晚射這一箭,是要我停。我不停,他就會回去告訴他的人。他的人,會想別的法子殺我。只要他們動,我就看得見。」

  裴照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怎麼知道,他是在引你,不是在等你?」

  「因為我沒聽見弦響。」沈棲遲說,「那支沉水箭,不是從岸上射的。是從一條停在江心的小船上。可他方才若還在船上,你早該看見了。這人射完箭就上了岸。那點香光,是留給我們看的。不是給我們抓的。」

  裴照朝江心看了一眼。那點香光又晃了一下,慢慢暗了。船已順水漂遠,像一片被風吹散的葉。

  「走吧。」沈棲遲轉身,「回去等。他們還會再來。下一次,就不會只是一支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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