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三川口·餘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回到延州時,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沈煉幾乎是從騾車上摔下來的。他左腳腫得不成樣子,靴子早就脫了,只用破布裹著,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石九想背他,被沈煉推開。他自己扶著車轅,一步步挪到舊倉門口。折月如從後面趕上來,沒說話,只把他一條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沈煉沒再逞強。他實在太累了。

  魯將軍的人開始清點歸隊兵卒。北門外的空地上坐滿了人。他們的臉被火把照著,像一堆從地底刨出來的泥像。有人坐著坐著就倒下去了,再沒起來。范仲淹帶著州衙的人忙得腳不沾地。他看見沈煉,快步過來,問:「狄青呢?」沈煉說:「被抬進去了。在舊倉偏房。」范仲淹點頭,又看沈煉的腿:「你先別動。我讓醫官來看。」沈煉說:「我沒事。先看傷兵。」范仲淹沒說話,只拍了拍他肩膀,轉身走了。

  沈煉挪到舊倉偏房時,狄青已經躺在草鋪上了。他臉色灰白,嘴唇乾裂,額頭上一片虛汗。沈煉讓人點了兩盞燈。燈光照下來,狄青肩上的傷觸目驚心。斷箭雖已剪去,傷口四周腫得發黑。沈煉蹲下去,用手指輕輕按了按。狄青沒動。沈煉心裡一涼。他讓石九燒水,又讓折月如去取自己的藥包。折月如快步去了。

  沈煉先給狄青餵了點溫水。狄青眼皮動了動,沒睜。沈煉說:「狄青,你能聽見我說話嗎?」狄青喉嚨里「嗯」了一聲。沈煉說:「我替你清創。你忍著。」狄青沒應。沈煉把燈移近,用煮過的布蘸了溫水,一點點擦掉狄青傷口周圍的血污。血已經結殼,擦起來像揭皮。狄青的身子不時抽一下,卻始終沒叫。沈煉額上也冒了汗。他知道自己不是大夫。可這時候,城裡幾個醫官都去管那些還能活命的人。狄青這樣的重傷,反倒沒人敢上手。沈煉只能自己來。

  折月如把藥包取來。沈煉從裡頭找出碘伏棉球,給狄青的箭傷和腰傷都抹了一遍。又撒上止血粉,用乾淨紗布壓緊。狄青的腰傷極深,布一按下去,血水就往外滲。沈煉按了很久,手都酸了。折月如說:「我來。」她接過去,按得比沈煉還穩。沈煉騰出手,又給狄青餵了半片消炎藥。他知道,這種傷,放在這個時代,十個里能活兩個就是命大。可他不能讓狄青死。狄青不能死。

  後半夜,狄青開始發熱。沈煉守在他旁邊,不停用濕布給他擦額頭。折月如也守在外間。兩個人輪流看著,誰也沒敢合眼。天快亮時,狄青終於睜開了眼睛。他先看見沈煉,又看見折月如,喉嚨里滾出一句:「谷里……出來多少?」沈煉說:「還在點。能出來的,都出來了。」狄青閉了閉眼,半晌才說:「任福沒了。」沈煉說:「我知道。」狄青說:「我沖不進去。」沈煉說:「你已經做了能做的。」狄青不說話了。他的眼神散著,像還沒從三川口裡完全回來。

  沈煉從偏房出來時,天已經蒙蒙亮。他靠在舊倉外的石階上,兩條腿像灌了鉛。折月如走過來,坐在他旁邊。沈煉說:「他的傷,得動刀。我弄不了。」折月如說:「那怎麼辦?」沈煉說:「我得回那邊一趟。帶些東西。」折月如說:「現在回去?你的身體受得住嗎?」沈煉說:「受不住也得受。這裡缺藥,缺針線,缺太多東西。」折月如說:「我陪你。」沈煉搖頭:「你在這看著狄青。萬一他燒得厲害,用涼水敷額頭。別讓他咬舌頭。」折月如說:「你當我是小孩?」沈煉說:「我當你是能托底的人。」折月如不說話了。

  沈煉強撐著走進舊倉最裡面。他把自己關在那間放火銃的小屋裡。短尺從懷裡取出來時,他還是驚了一下。第三個符號已經全亮,顏色從暗紅轉成一種極沉的金紅。那光不燙,卻像從尺子內部透出來的一團火。沈煉握緊短尺,嘴裡說:「讓我回去。」風聲起。天旋。沈煉像被人從極高處扔下來,重重摔在廠里的小倉庫地上。他半天沒能起來,身上全是冷汗。等緩過來時,外頭已經是大白天。西安的天灰濛濛的,沒有延州那麼冷,可沈煉還是覺得骨頭都凍透了。

  他掙扎著起來,先給林若海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幾聲才接。沈煉說:「我要藥。外用的,越多越好。」林若海說:「你聲音不對。」沈煉說:「別問。想辦法幫我湊。」林若海說:「給我半天。」沈煉說:「我等你。」掛了電話,他又給小孫打。小孫說:「少東家,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沈煉說:「剛回。你幫我去買幾卷紗布,還有縫合針。要細的。再買幾盒廣譜抗生素。」小孫說:「抗生素現在不好買。」沈煉說:「想招。黑市也行。我給你雙倍。」小孫不說話了。過了幾秒,他說:「行。你等著。」

  沈煉在倉庫里坐了一個上午。他累得不行,可就是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三川口的畫面。任福的紅袍。狄青的鐵鐧。雪地里那些往下倒的人。還有折月如的手。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血,有黑灰,有凍傷,還有幾個不知道什麼時候燙出來的泡。沈煉忽然有點想哭。可他沒有。他已經是見過三川口的人了。哭,在那邊連一場風都不如。

  下午,林若海和小孫陸續把東西送來。沈煉把東西分裝成兩個大包。一個是藥,一個是工具。他又去舊貨市場轉了一圈,買了一輛二手發電機,幾個電瓶,一盞醫用無影燈。老闆問他買這些幹什麼,沈煉說:「鄉下停電多,備著。」老闆半信半疑,還是賣了。沈煉把東西塞進後備箱。他知道,這些東西帶到古代,能做的事太多了。可現在,他只想先救人。救狄青。救折月如。救那些從三川口爬出來的人。

  天快黑時,沈煉回到廠里。他把兩個大包堆在小倉庫中央。短尺就在旁邊。第三個符號亮著。沈煉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他想,也許等這一仗的事收尾,這尺子會給他更多。也許不會。但沒關係。他還有手。還有腦子。還有兩條命,一條在那邊,一條在這邊。他得自己活。


  縫完最後一針時,沈煉的手已經抖得拿不住針。折月如接過針,放在一邊。沈煉給狄青敷上抗生素藥膏,又用紗布包好。狄青已經昏睡過去。沈煉摸了下他的額頭。還是燙,但比剛才好一點了。沈煉說:「能扛過去。」折月如說:「他會。」沈煉說:「你也會。」折月如沒說話。沈煉看著她。折月如忽然往前一栽,整個人撲進沈煉懷裡。沈煉一把抱住她。折月如沒暈,只是累極了。她兩隻手攥著沈煉的衣服,指節發白。沈煉說:「別動,我抱你出去。」折月如說:「丟人。」沈煉說:「沒人看。」折月如不再說話。沈煉半扶半抱,把她帶出偏房。外頭很冷。天上又飄起雪。沈煉把折月如安置在舊倉里最暖的那間小屋。他坐在她旁邊,看她的臉。折月如閉著眼,像睡了,又像沒睡。沈煉說:「睡吧。我守著你。」折月如「嗯」了一聲。極輕。像一根針掉進了雪裡。沈煉沒再說話。他把短尺放在兩人中間。那一點金紅色的光,照著他們。像這亂世里,唯一還亮著的炭火。

  沈煉沒有睡。他靠著牆,看著門外。雪還在下。三川口已經遠了。可它的煙,像還飄在延州的天上。沈煉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好過。西夏人贏了這一仗,只會更凶。宋廷會震怒,會追究,會換將。他得在這一切發生之前,把狄青救回來,把折月如養好,把自己變成一把更快的刀。不是殺人。是救人。是從這無邊的敗仗里,一把一把,把屬於他的那些人,全搶回來。

  他轉過頭,看折月如。她睡著時,眉頭還是皺的。沈煉伸手,極輕地把她的眉心按開。折月如沒醒。沈煉收回手。他拿起短尺,對著門外的雪夜。第三個符號亮著,安靜,沉著。像在說:還早。沈煉想,對,還早。他還沒輸。那些從三川口爬出來的人,也還沒輸。只要延州的城還在,只要爐子還能點著,只要身邊還有這麼一個人,他就能繼續。哪怕前路全是雪,他也要蹚過去。沈煉閉上眼。雪落下來。天很黑。可他心裡,有一團火。很細,很硬,不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