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風雪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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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是後半夜開始下的。

  沈煉被屋頂的聲響驚醒。那聲音極輕,像有人抓了把碎米,一把一把撒在瓦片上。他披衣起身,推開舊倉的側門。一股冷風灌進來,卷著細密的雪粒子,撲得他臉上一片冰涼。外面已經全白了。延州的城牆、街道、遠處的山樑,都被這場無聲無息的大雪埋了進去。

  沈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退回屋裡。火盆里的炭已經快燒盡了,只餘下幾點暗紅,在灰里一明一滅。折月如睡在裡間,呼吸很輕。沈煉走過去看了一眼。她半條胳膊露在被子外頭,手指微微蜷著,像睡夢裡也沒鬆開什麼。沈煉把被角給她掖好,折月如沒醒,只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草枕里。

  沈煉沒再睡。他蹲到木箱旁,把火銃取出來,又擦了一遍。槍管冷得像冰,握在手裡,能把人的骨頭都凍麻。沈煉擦完,把火銃用油布裹好,放進隨身背的皮袋裡。他又數了數藥包。還有十七包。每包都封著蠟。沈煉把其中三包取出來,放在貼身的衣袋裡。三川口那樣的地方,東西放在別處,未必拿得到。

  天亮時,折月如起來了。她沒多話,只把外衫繫緊,又往火盆里添了兩塊新炭。沈煉煮了鍋雪水,兩人就著熱水分了半塊硬餅。折月如咬了幾口,忽然說:「我今天去傷營,把最後一批布條煮了。」沈煉「嗯」了一聲。折月如又說:「你今日若是出城,把這件穿上。」她丟過來一件極薄的皮坎肩。沈煉接過。那皮坎肩內層縫著幾塊灰白色的片,不重,卻極韌。沈煉知道,這是折月如從京兆府帶來的,裡面是沈煉給她的護甲片,她拆了幾塊,做成了這一件。

  沈煉沒推辭。他穿上,把外衣罩住。折月如抬頭看他一眼,說:「像樣。」沈煉說:「是你手巧。」折月如沒理他,起身走了。

  沈煉一個人在舊倉里又清點了半日。火彈還剩六十枚。煙罐四十。火銃三把。傷藥已經不多。他坐在木箱上,把每一件東西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知道,三川口就在這一兩天了。雪這麼大,西夏人不會等。任福、劉平的前軍,說不定已經動了。而魯將軍還在這裡,按兵不動。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

  下午,沈煉出了城。

  他騎青灰馬,往北走。雪下得不大不小,官道白茫茫一片。路上已經沒什麼行人了。偶爾有幾個廂兵模樣的人,縮在路邊破屋裡烤火。沈煉打馬過去,馬蹄在雪裡留下兩串深坑。他要去北門看看。范仲淹昨日傳話,說任福的信使已經兩天沒來。沈煉知道,這不是好兆頭。

  北門城頭,狄青也在。他披著件灰白色的舊披風,站在垛口後,像塊從牆裡長出來的石頭。沈煉上了城頭。狄青沒回頭,只說:「你上來做什麼?」沈煉說:「看看。」狄青朝北一指。沈煉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清澗河對岸的土山已經看不清了,天地連成一片灰白。狄青說:「昨日有三騎從北邊回來,說任福已經過了黑水寺。照他的腳程,今晚就該到三川口西邊。」沈煉問:「劉平呢?」狄青說:「劉平慢。還在後頭。兩軍沒合到一處。」沈煉心裡一涼。他知道,三川口最怕的就是前後脫節。劉平接不上,任福就是孤軍。西夏人等的就是這個。

  狄青又說:「魯將軍已經在點兵了。今晚子時,前隊出城,往西邊接應。我跟第一批走。」沈煉說:「我也去。」狄青轉頭看他。沈煉說:「火器得跟著前隊。我不去,那些東西就是死的。」狄青說:「魯將軍不會讓你去。」沈煉說:「我去不是打仗。我在後隊押火器。魯將軍點了火器坊,沒點我的命。」狄青不說話。沈煉又說:「折月如已經在傷營了。我不去,她不放心。」狄青笑了一聲:「你拿折家女壓我?」沈煉說:「不壓你。我是認真的。」

  狄青最後說:「你今晚跟著我的隊。別往前沖。衝出去就別回來。」沈煉點頭。

  天還沒黑,沈煉先回了一趟現代。

  他得再取點東西。短尺從懷裡掏出來時,竟是溫熱的。沈煉沒多心,握緊它,心裡默念。風起,天旋。再睜眼,人已在廠里的小倉庫。外頭是白天。小孫不在,老趙在院裡給一車貨蓋防雨布。沈煉沒驚動他們,直接去藥房買藥。他買的都是最基礎的:紗布、繃帶、碘伏棉球、止血粉、雲南白藥氣霧劑。又去五金店買了幾把極小的銼刀和幾根銅絲。錢不多。他身上的現金已經緊了。沈煉沒管。三川口在前,錢是身外物。

  回古代前,沈煉把現代帶來的藥重新分裝。他做了一堆小布包。布包上沒字,只按顏色分。紅色的止血,白色的消毒,綠色的止痛。折月如教他的。她說傷兵不看字,只看顏色。沈煉當時沒說話,心裡卻記下了。

  等沈煉再回到延州時,已經入夜。北門大開著。城頭上火把通明。魯將軍的騎兵已經列好了隊。狄青騎著那匹黃馬,在隊伍最前頭。沈煉看見了他。狄青沒下馬,只朝沈煉招了招手。沈煉把裝火器的騾車交給石九。折月如也在。她穿著那身舊灰袍,站在傷營的馬車旁。沈煉走到她面前,說:「我走了。」折月如點頭。沈煉說:「你留在城裡。」折月如說:「我走不走,看傷營。」沈煉知道勸不住。他握住折月如的手。折月如沒抽。兩個人就這麼在雪裡站了一瞬。折月如說:「別死。」沈煉說:「好。」他鬆開手,轉身上馬。青灰馬打了個響鼻。沈煉跟著狄青的隊,穿過城門。身後,城頭上有人敲了三下鼓。那鼓聲在風雪裡傳不遠,卻極沉。像從地底發出來的。沈煉沒回頭。他聽見折月如喊了聲什麼,被風一吹,散了。


  沈煉把短尺從懷裡摸出來。雪落在尺身上,立刻就化了。第三個符號紅得厲害,像剛從炭里夾出來。沈煉聽見自己的呼吸,和馬蹄聲攪在一起。他知道,快了。不是今夜,就是明晨。三川口,就在這場雪的另一頭等著他們。

  狄青忽然慢下來,等沈煉趕上。他說:「前頭有斥候。」沈煉朝前看。果然,兩個騎手正從雪裡鑽出來。他們跑到狄青馬前,飛快說著什麼。狄青聽完,臉色沉下去。他轉過頭,對沈煉說:「任福已經進去了。西夏人把谷口圍了。」沈煉沒說話。他抬頭看天。天是黑的。雪還在下。風從北邊來,把雪粒子吹得橫飛。沈煉忽然覺得,自己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歷史不會等你。任福也不會。三川口,從來都不是一個需要被預告的地方。它只需要你走進去。然後,看命。

  狄青下令,隊伍加速。沈煉夾了夾馬腹。他最後想了一次折月如。想她站在城門口的樣子。想她喊的那句話。沈煉不知道她喊了什麼。也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得回去。活著回去。然後親口問她。

  雪更大了。像把整個世界都吞了。沈煉跟著狄青,衝進了那片白茫茫的夜裡。身後,延州的城火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點微弱的紅。像人的血。像他手心那個還沒完全亮起的符號。像三川口,在雪裡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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