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火坊初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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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煉在延州城外的荒灘上忙了三天,才把火器坊的底子粗粗搭起來。

  三天裡,他每天天不亮出城,天透黑才回那處舊院。范仲淹給他撥了十二個民夫。沈煉讓石九把民夫分成三組。一組平地,一組挖溝,一組去清澗河邊挑水。沈煉自己也沒閒著,拿著根舊竹竿在荒灘上量來量去。他不太懂古代建坊的細處,但知道哪裡存料,哪裡做工,哪裡做庫,哪裡挖井。做火器坊,比建房子更麻煩。火源、水源、風向、退路,一樣都不能錯。石九說:「坊主,你從前真沒幹過這個?」沈煉說:「我幹過。」石九不信,可也沒再問。

  沈煉知道自己不能只在古代等。

  火器坊每天都有消耗。木炭、硫磺、硝石、粗布、麻繩、陶罐。這些在延州都能買,可不便宜。而且質量參差不齊。沈煉去過一趟延州的雜市,見那些硫磺顏色發黑,捏起來像濕灰。他便不買了。范仲淹說,州衙可撥一部分。沈煉說:「大人撥的,只怕也是次貨。」范仲淹嘆了口氣:「延州不比京兆府。錢糧都緊。前軍又催得急。」沈煉說:「所以我才要自己想點辦法。」

  當晚,沈煉在舊院裡把門閂了,從懷裡摸出短尺。他在心裡默念了幾句,握住尺子,閉眼。風起,天旋。再睜眼時,人已經回到了沈氏刀具廠的小倉庫。

  現代是白天。陽光從高窗照進來,落在一排排紙箱上。沈煉靠牆喘了幾口氣。他這次沒像前幾回那樣摔在地上。短尺的「時」字果然好用。他想回來,就能回來。可身體還是像被抽空了一半,太陽穴跳得厲害。他在小倉庫里坐了十幾分鐘,才站起來,把灰撲撲的古代短打脫了,換了身乾淨衣服。

  小孫正在車間裡修一台舊磨床。見沈煉出來,愣了一下:「少東家,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沈煉說:「剛回來。廠里怎麼樣?」小孫說:「還行。老趙接了幾個小單,都做完了。你一直沒個信,我們都不知道你啥時候回來。」沈煉說:「我以後會常回。你用最快的速度,把前兩天那批彈簧鋼切了。我還要一批白銅焊條,五公斤。竹炭,能弄多少弄多少。」小孫抓著後腦勺:「白銅焊條?那東西有倒是有。竹炭不好找,得從網上訂。」沈煉說:「那就訂。別拖。我要帶出去。」小孫沒多問。他早知道沈煉現在不只在做刀廠生意。有些東西不該問,他就裝看不見。

  沈煉又去找了老趙。老趙在車間外抽菸,看見沈煉,眼睛都笑細了:「少東家,你怎麼黑成這樣?瘦了。」沈煉說:「趙叔,幫我找幾個可靠的人。就咱們廠里的。別的不用干,幫我裝箱,做帳。」老趙說:「做帳?你不是不想碰廠里的帳了?」沈煉說:「我租的那個倉庫,現在貨多起來了,得有人管。你找兩個手腳乾淨的。我另外給工錢。」老趙點頭:「行。我讓小孫他二舅來。那是個老實人,在村里管過倉庫。」沈煉說:「行。你看著辦。」

  當天下午,沈煉開車去了趟城西批發市場。白糖、細鹽、火柴、香皂、小鏡子、縫衣針、白紙、染料,還有幾大包幹辣椒和胡椒。他專挑不占地方、古代又緊俏的貨。臨了又繞到醫藥批發街,買了兩箱紗布、一箱碘伏棉球、二十瓶雲南白藥粉,還有一些口服消炎藥。這些藥在古代是硬通貨,比黃金還頂用。沈煉把後備箱和后座塞滿,回廠後開始分裝。他一個人干到半夜。中間吃了碗泡麵。小孫過來幫忙,沈煉沒讓。他說:「這些我要自己點。少了錯了,那邊要出事。」小孫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搖搖頭,去給他倒了杯茶。

  沈煉這次在現代待了將近一天。第二天入夜,他才帶著第一批物資回到古代。落點還是延州西街那處舊院。短尺的溫度慢慢退下去。沈煉坐在地上,背靠著床腿,整個人都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他緩了半刻,才把帶回來的東西藏好。能進火器坊的,明天搬過去。不能見光的,先放自己床頭下。

  天亮後,沈煉照常出城。他讓石九找了兩個最老實的民夫,挑了四箱東西去火器坊。石九見那些箱子和延州本地貨不同,問:「坊主,這些是你從京兆府調來的?」沈煉「嗯」了一聲。石九便不問了。到了坊里,沈煉把東西一樣樣拆開。硫磺、硝石、炭粉,全部換成他從現代帶來的。民夫們沒見過這麼細的粉,有人想湊近聞。沈煉擋住:「別碰。以後沒有坊主點頭,料房不准任何人進。」石九大聲應了。沈煉親自把藥粉配好,又挑了幾個土陶罐,做成了第一批真正能用的煙罐。


  這是沈煉第一次和狄青說話。他原以為這位未來的名將會是沉默寡言的性子,沒想到開口就是實打實的軍陣話。沈煉領他看了一遍坊里。狄青看得極細。他走到存庫前,問:「這庫,能擋火箭嗎?」沈煉說:「頂上加了三層濕泥,外頭有防火溝。火星子上不去。」狄青點頭,又問:「若西夏人從北邊來,你的人往哪撤?」沈煉說:「不撤。火器坊不能丟。丟了,等於把延州南門外賣給了西夏人。」狄青笑了:「你比有些將官還明白。」

  范仲淹又讓沈煉準備一批火彈,送往三川口方向。沈煉問:「那邊已經緊了?」范仲淹說:「西夏人正在橫山後頭過冬。開春必有大動。我想在雪化之前,把三川口左近的幾處軍寨補一補。」沈煉說:「我盡力。」范仲淹點頭,說:「不必一次做完。你這裡才剛立起來。先保延州。三川口的事,到時候我親自來。」沈煉應下。

  之後兩個月,沈煉過著極規律的日子。每七天,他回現代一次。每次回來,都會帶幾箱東西。有時是硫磺,有時是藥,有時是幾件極輕便的防刺軟甲。他不敢帶太多。短尺雖然不冷了,可每次穿越後,他都要緩上兩個時辰。帶得越多,回來越難受。他像只搬家的螞蟻,一次一點,再一點。

  延州城裡,漸漸有了「天工沈坊主」的名聲。不是因為他總出城,是因為他做的火器。西營的兵卒都說,沈坊主做的火彈,扔出去能把馬驚得掉頭。這話傳到劉厚耳朵里,劉厚專門來火器坊轉了轉,又拉了幾車料來。沈煉沒多留他。劉厚也不生氣,只拍著沈煉肩膀說:「你比在京兆府時更橫了。」沈煉說:「仗要來了,不橫活不下去。」劉厚笑。笑完,又壓低聲音:「魯將軍可能也要來。你心裡有數。」沈煉說:「他來,我該怎麼接?」劉厚說:「怎麼接?他看的是貨,不是你。貨好了,你站著說都行。」沈煉點頭。劉厚走後,沈煉又去料房配了半日藥。天快黑時,折月如的信到了。

  是石九帶回來的。信上只有兩句話:「天工坊這邊一切如常。我爹讓我問你,還回不回府州過年。」沈煉把信看了三遍,折好,壓在箱底。他回了信。信上也只有一句:「不回了。延州這邊走不開。」寫完後,他把紙折好,又打開,在末尾加了五個字。那幾個字很小,像怕被人看見。

  「等我。」他寫。

  第二天,信送出去。沈煉站在火器坊門口,朝南邊望。西風很大,吹得清澗河上起了一層細浪。他不知道折月如什麼時候能收到。也許三天,也許五天。而三川口,已經不遠了。沈煉轉身回坊。料房的門開著,裡面幾個民夫正按他畫的圖,用麻繩捆火彈。火光從門裡照出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沈煉走進去,說:「都別急。一捆一捆來。這是要送到三川口的。不能出差。」他聲音不大。可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沈煉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事。一件可能在幾月後,決定很多人能不能從三川口活著回來的事。他不敢快,也不敢慢。他只能像那扇門裡的火,一點點燒。燒到雪化,燒到西夏人從橫山後頭露頭。然後,看這些火能救多少人。又或者,多少人救不回來。

  夜深了。沈煉又拿起短尺。第三個符號仍然沒亮。可他已經不急了。有些東西,該亮時自然會亮。像人。也像命。他吹滅燈,躺下。外面風聲如鼓,像有一支大軍正在北邊雲集。沈煉閉上眼。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見到那支大軍了。到那時,他不再是站在西市裡的少年,也不再是初到延州的外來坊主。他會是那個帶著火、帶著藥、帶著千年前知識的人。他會站在三川口,看著父親講過的歷史,一點一點變成真的。

  而這一次,他要從裡面搶人。能搶多少,就搶多少。哪怕最後,只多活了一個。沈煉想。那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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