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戰前囤積
魯將軍的那句「開春前跟本將去延州」，像根釘子，扎進了沈煉心裡。
回到天工坊後，他沒有回偏巷鐵鋪，而是在存庫邊的小屋裡坐了一整夜。油燈點得半明不暗，火光跳一下，他的影子就晃一下。老田幾次想來問，都讓折月如攔了。折月如說：「讓他想。想通了，自己會出來。」
第二天天還沒亮，沈煉就回了一趟現代。
他落點仍然是廠里的老倉庫。這裡已經成了他的中轉站。靠牆碼著一排木箱，箱子裡是前陣子讓老趙切好的半成品刀坯。沈煉沒多待，先給周老頭打了個電話。
「周師傅，我有些東西要出。越快越好。」
周老頭說：「范寬的畫，已經有人在問。你要真急，我可以先給你拿一筆定金。五十萬。剩下的等拍了再算。」
沈煉說：「五十萬不夠。我這次要用大錢。」
周老頭沉默了一下：「你一個人怎麼老缺錢？廠子不是活了嗎？」
沈煉說：「我要進一批特殊材料。挺貴的。」
他說的不是假話。凱夫拉縴維、防刺布料、高強度合金片、合成塑料，這些東西在民用市場不好買。他有小孫這條線，小孫又認識幾個做特種材料的中間商。沈煉把需求告訴小孫時，小孫也嚇了一跳。
「凱夫拉？少東家，你搞這個幹什麼？」小孫問。
沈煉說：「別問。你幫我去問價。錢我來出。越快越好。」
小孫沒再問。他比誰都清楚，沈煉現在做的很多事，已經不能用「刀廠老闆」來解釋了。可沈煉信他，他就干。
材料的事需要時間。沈煉沒幹等。他白天在廠里盯生產，晚上把要帶去古代的東西一樣樣清出來。白糖、細鹽、火柴、香皂、香水、玻璃珠、縫衣針、白紙、染料，還有一批全新的高碳鋼刀坯和醫用紗布。這已經是他能帶的最大量。短尺的「時」字讓他自由了時間，可攜帶重量仍是個緊箍。他試過超一點，人就像被人攥著五臟六腑往外拽。他不敢再賭。
三天後，沈煉回到古代。折月如已經知道了他的計劃。她沒多問，只讓兩個折家子去城外接他。沈煉把帶回的物資搬進天工坊存庫。老田帶人清點，陳大登記造冊。折月如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箱箱袋袋，說了句：「你那邊到底有多少好東西。」
沈煉說：「多。多到你用不完。」
折月如沒笑。她最近越來越不笑了。沈煉知道，她不是因為不高興，是因為聞到了戰爭的氣味。三川口快到了。她雖然不知道那三個字，卻知道西北的風和往年不同。
接下來的半個月，沈煉開始瘋狂囤貨。
他每五天回一次現代。每次回來，都會多幾箱東西。天工坊的存庫很快就滿了。沈煉又讓老田把院子西邊兩間舊房改成了臨時庫房。幾個從現代帶來的木箱裡，裝著五套凱夫拉內襯。那是小孫費了大力氣弄來的。沈煉把它們分成了五份。一份自己留著。一份給折月如。剩下三份，暫時封在木箱裡，誰也不能碰。
折月如第一次見到那件防刺內襯時，用刀劃了一下。刀鋒落在纖維表面，只留下一道淺痕。折月如抬頭看沈煉，眼裡第一次出現那種藏不住的驚訝。沈煉說：「這是天工坊新出的『天工軟甲』。比你身上的皮甲強。穿在裡面，外頭看不出來。」
折月如脫了外衫，把軟甲套在身上。沈煉別過臉去。折月如弄好之後，活動了幾下胳膊，說：「有點緊。」沈煉說：「那是你還沒習慣。穿兩天就好了。」折月如走到院中，抽刀揮了幾下。刀風如舊。她收刀，說：「是比皮甲強。也輕。」
沈煉沒告訴她，這套東西放在現代，一張就能頂一匹好馬。他也不知道這算什麼。是給喜歡的人送禮物？還是在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可能都有。他不願細想。
又過了些日子，沈煉讓老田帶著幾個匠戶，給折月如做了一副輕甲。外甲不用鐵，而是用沈煉從現代帶來的高強度合金片，一片一片嵌在厚實的牛皮底子上。折月如試穿後，連跑帶跳，又翻身上馬，都沒覺得礙事。她跳下來，走到沈煉面前，說：「這樣，我能替你多擋一箭。」
沈煉說：「我不是讓你替我擋箭。」
折月如說：「我自己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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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煉看著她，沒再說話。他早就知道，這姑娘認準的事，誰勸都沒用。他能做的，就是把她護得再結實些。
這些天，天工坊的人也在拼命。火彈、煙罐、火箭、信號筒，一批批做出來，又一批批被西營拉走。劉厚來了三次。每次來，都站在存庫外，看著那些碼放整齊的木箱，臉色一次比一次沉。沈煉問他：「大營那邊怎麼樣？」劉厚說：「魯將軍已經連著三天沒回帳了。人在校場，天天練夜戰。」沈煉便不再問。魯將軍是真要打了。
一月末，天工坊來了一批特殊的貨。
那是沈煉第三次回現代時帶回來的。他沒讓老田等人經手，只讓折月如進了庫房。他打開木箱，從裡面取出一隻黑色小包。包不重，外層是耐磨的合成纖維，內里鼓鼓囊囊。沈煉拉開拉鏈，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擺在桌上。手電筒、打火棒、創口貼、止血粉、消炎藥，還有幾塊壓縮餅乾和兩小瓶礦泉水。
折月如看著那些東西，沒說話。這些東西，有些她見過，有些沒見過。沈煉說：「這是給你的。跟著大軍走，總得有點東西。」折月如拿起那根打火棒。沈煉教她怎麼用。她試了一下，火星濺出來，在黑暗裡亮得像碎星。
「我不問你這些東西哪來的。」折月如說，「但你要答應我，別把命搭進去。」
沈煉說：「不會。」
折月如說：「三川口如果真像你說的那麼險，你會不會走？」
沈煉看著她：「你走不走？」
折月如說：「我不走。折家沒有逃兵。」
沈煉說：「那我也不走。」
折月如不說話了。她把那些東西一件件裝回包里。手指很輕，像在碰什麼極珍貴的東西。沈煉站在旁邊，忽然說：「等這仗打完，我帶你回我那邊看看。」
折月如停了一下，抬頭：「你那邊？」
沈煉點頭：「很遠。但你能去。」
折月如沒問「怎麼去」。她只是看著沈煉，過了好一會兒，說：「活著回來再說。」
沈煉說：「好。」
二月初，魯將軍傳來將令。天工坊暫停尋常軍需，改做隨軍火器。沈煉和折月如開始日夜趕工。整個天工坊像被火點著了。爐火不滅，錘聲不斷。沈煉已經很少回現代了。他每隔七天回去一次，只為了帶藥和特殊材料。小孫在電話里說：「你最近怎麼老像被鬼追著似的？」沈煉說：「差不多。」
他知道，自己不是在逃。他是在跟時間搶人。
三川口快來了。父親的評書里，那裡死過人山人海。沈煉不是沒想過阻止。可魯將軍不會聽一個坊主的。范仲淹才剛入局。宋祁在府里壓著各方。他改變不了朝廷的調令。他能做的，就是到時候多帶火，多帶藥，多帶人出來。
沈煉把短尺從懷裡拿出來。第三個符號已經不像以前那麼暗了。它開始有光。極淡，像霧裡的一點燈。沈煉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全亮。可他有種感覺：快了。就在這片西北風裡。就在三川口的火光里。
他站起身，走到天工坊的院子裡。天很黑，星子很亮。折月如正往架子上放新做好的火箭。沈煉走過去，拿過一根，替她放穩。
折月如說：「你手怎麼了？」沈煉低頭。手背上不知什麼時候又劃了道口子，正往外滲血。沈煉說：「沒注意。」折月如皺了皺眉，從懷裡掏出條布帶，拉過他的手，一圈一圈纏好。
「別動。」她說。
沈煉沒動。他看著折月如低下去的眉眼，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像火，也像風。他知道，這仗不會輕鬆。可他答應過，要帶她回去。回他那邊。讓她看看，他生活的世界是什麼樣。
所以，他得贏。必須贏。哪怕只是一場戰役里多活幾個人。沈煉咬緊牙關，把折月如纏好的手握成拳。天太冷了。可他們還得往前走。
因為戰爭，已經不遠了。
回到天工坊後，他沒有回偏巷鐵鋪，而是在存庫邊的小屋裡坐了一整夜。油燈點得半明不暗，火光跳一下，他的影子就晃一下。老田幾次想來問，都讓折月如攔了。折月如說：「讓他想。想通了，自己會出來。」
第二天天還沒亮，沈煉就回了一趟現代。
他落點仍然是廠里的老倉庫。這裡已經成了他的中轉站。靠牆碼著一排木箱，箱子裡是前陣子讓老趙切好的半成品刀坯。沈煉沒多待，先給周老頭打了個電話。
「周師傅，我有些東西要出。越快越好。」
周老頭說：「范寬的畫，已經有人在問。你要真急，我可以先給你拿一筆定金。五十萬。剩下的等拍了再算。」
沈煉說：「五十萬不夠。我這次要用大錢。」
周老頭沉默了一下：「你一個人怎麼老缺錢？廠子不是活了嗎？」
沈煉說：「我要進一批特殊材料。挺貴的。」
他說的不是假話。凱夫拉縴維、防刺布料、高強度合金片、合成塑料，這些東西在民用市場不好買。他有小孫這條線，小孫又認識幾個做特種材料的中間商。沈煉把需求告訴小孫時，小孫也嚇了一跳。
「凱夫拉？少東家，你搞這個幹什麼？」小孫問。
沈煉說：「別問。你幫我去問價。錢我來出。越快越好。」
小孫沒再問。他比誰都清楚，沈煉現在做的很多事，已經不能用「刀廠老闆」來解釋了。可沈煉信他，他就干。
材料的事需要時間。沈煉沒幹等。他白天在廠里盯生產，晚上把要帶去古代的東西一樣樣清出來。白糖、細鹽、火柴、香皂、香水、玻璃珠、縫衣針、白紙、染料，還有一批全新的高碳鋼刀坯和醫用紗布。這已經是他能帶的最大量。短尺的「時」字讓他自由了時間，可攜帶重量仍是個緊箍。他試過超一點，人就像被人攥著五臟六腑往外拽。他不敢再賭。
三天後，沈煉回到古代。折月如已經知道了他的計劃。她沒多問，只讓兩個折家子去城外接他。沈煉把帶回的物資搬進天工坊存庫。老田帶人清點，陳大登記造冊。折月如站在門口，看著那些箱箱袋袋，說了句：「你那邊到底有多少好東西。」
沈煉說：「多。多到你用不完。」
折月如沒笑。她最近越來越不笑了。沈煉知道，她不是因為不高興，是因為聞到了戰爭的氣味。三川口快到了。她雖然不知道那三個字，卻知道西北的風和往年不同。
接下來的半個月，沈煉開始瘋狂囤貨。
他每五天回一次現代。每次回來，都會多幾箱東西。天工坊的存庫很快就滿了。沈煉又讓老田把院子西邊兩間舊房改成了臨時庫房。幾個從現代帶來的木箱裡，裝著五套凱夫拉內襯。那是小孫費了大力氣弄來的。沈煉把它們分成了五份。一份自己留著。一份給折月如。剩下三份，暫時封在木箱裡，誰也不能碰。
折月如第一次見到那件防刺內襯時，用刀劃了一下。刀鋒落在纖維表面，只留下一道淺痕。折月如抬頭看沈煉，眼裡第一次出現那種藏不住的驚訝。沈煉說：「這是天工坊新出的『天工軟甲』。比你身上的皮甲強。穿在裡面，外頭看不出來。」
折月如脫了外衫，把軟甲套在身上。沈煉別過臉去。折月如弄好之後，活動了幾下胳膊，說：「有點緊。」沈煉說：「那是你還沒習慣。穿兩天就好了。」折月如走到院中，抽刀揮了幾下。刀風如舊。她收刀，說：「是比皮甲強。也輕。」
沈煉沒告訴她，這套東西放在現代，一張就能頂一匹好馬。他也不知道這算什麼。是給喜歡的人送禮物？還是在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可能都有。他不願細想。
又過了些日子，沈煉讓老田帶著幾個匠戶，給折月如做了一副輕甲。外甲不用鐵，而是用沈煉從現代帶來的高強度合金片，一片一片嵌在厚實的牛皮底子上。折月如試穿後，連跑帶跳，又翻身上馬，都沒覺得礙事。她跳下來，走到沈煉面前，說：「這樣，我能替你多擋一箭。」
沈煉說：「我不是讓你替我擋箭。」
折月如說：「我自己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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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煉看著她，沒再說話。他早就知道，這姑娘認準的事，誰勸都沒用。他能做的，就是把她護得再結實些。
這些天，天工坊的人也在拼命。火彈、煙罐、火箭、信號筒，一批批做出來，又一批批被西營拉走。劉厚來了三次。每次來，都站在存庫外，看著那些碼放整齊的木箱，臉色一次比一次沉。沈煉問他：「大營那邊怎麼樣？」劉厚說：「魯將軍已經連著三天沒回帳了。人在校場，天天練夜戰。」沈煉便不再問。魯將軍是真要打了。
一月末，天工坊來了一批特殊的貨。
那是沈煉第三次回現代時帶回來的。他沒讓老田等人經手，只讓折月如進了庫房。他打開木箱，從裡面取出一隻黑色小包。包不重，外層是耐磨的合成纖維，內里鼓鼓囊囊。沈煉拉開拉鏈，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擺在桌上。手電筒、打火棒、創口貼、止血粉、消炎藥，還有幾塊壓縮餅乾和兩小瓶礦泉水。
折月如看著那些東西，沒說話。這些東西，有些她見過，有些沒見過。沈煉說：「這是給你的。跟著大軍走，總得有點東西。」折月如拿起那根打火棒。沈煉教她怎麼用。她試了一下，火星濺出來，在黑暗裡亮得像碎星。
「我不問你這些東西哪來的。」折月如說，「但你要答應我，別把命搭進去。」
沈煉說：「不會。」
折月如說：「三川口如果真像你說的那麼險，你會不會走？」
沈煉看著她：「你走不走？」
折月如說：「我不走。折家沒有逃兵。」
沈煉說：「那我也不走。」
折月如不說話了。她把那些東西一件件裝回包里。手指很輕，像在碰什麼極珍貴的東西。沈煉站在旁邊，忽然說：「等這仗打完，我帶你回我那邊看看。」
折月如停了一下，抬頭：「你那邊？」
沈煉點頭：「很遠。但你能去。」
折月如沒問「怎麼去」。她只是看著沈煉，過了好一會兒，說：「活著回來再說。」
沈煉說：「好。」
二月初，魯將軍傳來將令。天工坊暫停尋常軍需，改做隨軍火器。沈煉和折月如開始日夜趕工。整個天工坊像被火點著了。爐火不滅，錘聲不斷。沈煉已經很少回現代了。他每隔七天回去一次，只為了帶藥和特殊材料。小孫在電話里說：「你最近怎麼老像被鬼追著似的？」沈煉說：「差不多。」
他知道，自己不是在逃。他是在跟時間搶人。
三川口快來了。父親的評書里，那裡死過人山人海。沈煉不是沒想過阻止。可魯將軍不會聽一個坊主的。范仲淹才剛入局。宋祁在府里壓著各方。他改變不了朝廷的調令。他能做的，就是到時候多帶火，多帶藥，多帶人出來。
沈煉把短尺從懷裡拿出來。第三個符號已經不像以前那麼暗了。它開始有光。極淡，像霧裡的一點燈。沈煉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全亮。可他有種感覺：快了。就在這片西北風裡。就在三川口的火光里。
他站起身，走到天工坊的院子裡。天很黑，星子很亮。折月如正往架子上放新做好的火箭。沈煉走過去，拿過一根，替她放穩。
折月如說：「你手怎麼了？」沈煉低頭。手背上不知什麼時候又劃了道口子，正往外滲血。沈煉說：「沒注意。」折月如皺了皺眉，從懷裡掏出條布帶，拉過他的手，一圈一圈纏好。
「別動。」她說。
沈煉沒動。他看著折月如低下去的眉眼，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像火，也像風。他知道，這仗不會輕鬆。可他答應過，要帶她回去。回他那邊。讓她看看，他生活的世界是什麼樣。
所以，他得贏。必須贏。哪怕只是一場戰役里多活幾個人。沈煉咬緊牙關，把折月如纏好的手握成拳。天太冷了。可他們還得往前走。
因為戰爭，已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