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李元昊稱帝
沈煉回到京兆府城的第三天，天還沒亮，街上就亂了。
他是被一陣馬蹄聲吵醒的。蹄聲很急，像有人把鼓點從城外一路潑進來。沈煉翻身起來，推開窗。秋末的冷風灌進屋子，吹得他打了個激靈。他住的這間屋子在西市外一條偏巷裡，前後都是低矮的土牆。平時天不亮只有野狗叫，這會兒卻有兵卒從巷口飛奔而過，朝西城方向去了。
沈煉披上衣服，走到門外。折月如已經站在院中，手裡握著刀，正在聽一個折家子低語。那折家子是從城外趕來的，馬還拴在門外，渾身的汗味和塵土氣。
「聽說是三日前。」那人喘著氣，「興慶府那邊，李元昊已經登基了，國號大夏，自己當了皇帝。咱們的人昨天夜裡才接到快馬消息，這會兒府衙里全亂了。」
沈煉站在幾尺外，聽得清楚。他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輕輕合上了。十月，李元昊。西邊那個男人終於撕掉了最後一層皮。
「消息準不準？」折月如壓低聲音。
「准。」那人說，「府衙門口的告示都貼出來了。西營也接了軍令，要過幾日入城議事。路上已經設卡了。」
折月如回頭看了沈煉一眼。沈煉已經明白她的意思。李元昊稱帝，意味著宋夏之間從邊地摩擦正式滑向國戰。而他們這間還沒捂熱的鐵匠鋪，正好卡在京兆府這座西北重鎮裡。風要起了。
「先進屋說。」沈煉說。
折月如點頭，讓那折家子去後門等著。兩人進了正堂。沈煉把門掩上，又給折月如倒了碗水。折月如沒喝，坐在桌邊，把刀橫在膝上。
「李元昊這一稱帝，西營不會只讓你打刀了。」折月如說，「他會要你出更多的貨。軍用刀、箭頭、槍頭，你一個人打不出來。」
沈煉道：「我沒想一個人打。劉厚不是給了個外作的名頭嗎？我想用這個身份，把京兆府的鐵匠收一部分過來。朝廷禁令不敢碰的東西我不碰，只做西營要的。」
折月如想了想：「你這個人，膽子越來越大了。收鐵匠，可不是擺個攤子。京兆府的匠戶都歸官管。你想用他們，得有官批。」
沈煉說：「所以我要趁這次稱帝的消息，讓西營給我批文。他們急用刀，就不會卡得太死。」
折月如看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她發現沈煉越來越習慣這個世界的規則了。他說話不再像剛來時那樣生澀，辦起事來也多了幾分篤定。這讓她既放心，又有點說不出的複雜。
天光大亮後，沈煉和折月如去了西市。
西市已經亂成一鍋粥。糧鋪前排起長隊，有人從外面扛著米袋往外跑。布莊門口掛起了「今日歇業」的牌子。幾個潑皮想趁亂偷貨，被商戶們提著棍子追了半條街。沈煉穿過人群，看見何記鐵器行還關著門。何老闆被西夏人抓走後，這鋪子已經空了好幾天。門板上貼著一張草草寫就的告示，說「東家有恙，暫停營業」。
沈煉在鋪子前站了一會兒。折月如低聲問：「你想租下來？」
沈煉道：「不是租。是接。」
折月如沒聽懂。沈煉說：「何老闆是因為我才出的事。他的鋪子空著，我接著用。以後他就是我明面上的掌柜。等我找到他，再跟他算。」
折月如說：「你倒是有心。可官府那邊呢？這鋪子沒你的名。」
沈煉從懷裡摸出西營發的那塊銅牌：「有它夠不夠？」
折月如沒說話。兩人離開鐵器行，朝府衙方向走。一路上，沈煉看見不少店鋪在關門，也有許多百姓帶著大包小包往南城走。城門口已經站了兵，盤查很嚴。幾個穿官服的吏員在街上敲鑼，喊些什麼「各安其業，不得趁機抬價」。
沈煉沒去府衙。他拐進了西營設在城內的一處聯絡鋪。劉厚派來的人見過他，沒攔。沈煉在鋪子裡坐了一會兒，秦軍官就來了。他今天沒穿官服，只套了件灰布短袍，像剛從哪個營帳里鑽出來的。
「消息你知道了？」秦軍官坐下，先灌了碗水。
「知道了。」沈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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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營最遲後日要你交一批貨。」秦軍官把水碗放下，「箭頭一千，刀坯五十，槍頭一百。我給不了你軍料，你自己想辦法。三天後我來取。」
折月如皺眉：「這怎麼趕得出來？」
秦軍官看向沈煉：「所以我來問你。能不能。」
沈煉沒有馬上回答。他在心裡飛快地算：他前兩天已經通過劉厚的關係，找到幾個願意接私活的匠戶。京兆府的老鐵匠雖然不富裕，但給錢就干。加上他自己帶來的彈簧鋼邊角料，箭頭和槍頭可以打，只是熱處理需要他親自盯著。一千箭頭，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三天，兩人輪班，再加幾個老匠戶，能趕出來。
「能。」沈煉說，「但我要個人。」
秦軍官問：「誰？」
「何記鐵器行原來的夥計。他回來沒有？」
秦軍官沉吟了一下：「何老闆的夥計沒回來。不過西市東頭有個打鐵的老田，以前給何老闆供過貨。你要用人，可以去找他。報我的名。」
沈煉點頭。他不再多說，起身告辭。折月如跟在他後面，出了聯絡鋪。
「你真能三天交出那麼多東西？」折月如問。
「一個人不行。得找人。」沈煉說，「你今天幫我做件事。」
「你說。」
「去西營，找劉厚。讓他給我批個條子，就說西營徵用民匠，工錢由外作自行支付。有這個條子，我才好去請人。」
折月如應了。她辦事利落，拿了沈煉的銅牌就往西營去。沈煉則去了東市老田的鐵鋪。
老田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左眼不好使，但手上力氣大。沈煉說明來意，老田先是不信，直到看見西營的銅牌，才把人讓進去。沈煉開出工錢：一人一天三百文，管兩頓飯。老田抽了口旱菸，說：「三百文，少了。這個節骨眼上，鐵料都漲價了，誰敢給軍營幹活？弄不好是要掉腦袋的。」
沈煉說：「西營批了條子，不犯法。你只幫我打粗坯，淬火我自己來。料我出。」
老田眯著眼想了想，說：「成。但我只帶兩個徒弟。再多，鋪子放不下。」
沈煉說行。他又讓老田去叫平時相熟的兩戶匠人。老田雖不情願，但見錢給得痛快，還是點頭去了。
當天夜裡，鋪子裡的爐子就點起來了。風箱呼呼響，火光把半條巷子都映紅了。沈煉光著膀子，站在砧前錘一塊發紅的刀坯。折月如坐在門口，左手還吊著，右手卻一直放在刀柄上。她不多話，只偶爾起來給爐子添兩塊炭。
「你歇會兒。」折月如說，「你手都抖了。」
沈煉沒停。他知道自己時間不夠。三天，這些箭頭和槍頭要送到西營，不然好不容易得來的身份和信任，全沒了。
「我不累。」沈煉說。
折月如站起來，把水囊遞到他嘴邊：「喝。別廢話。」
沈煉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折月如放下水囊，又坐回門口。夜風從巷子裡吹來，把炭火吹得明一下，暗一下。
「李元昊稱帝，你覺得這仗打得起來嗎？」沈煉問。
折月如說：「已經打起來了。只是還沒見大陣。」
沈煉沒說話。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天上的星很亮，冷得像針。
他知道，從這一夜開始，自己不再只是個兩界倒賣的商人。戰爭要來了。而他手裡能握住的，只有這爐火，這錘子，還有門口那個替他看夜的姑娘。
他是被一陣馬蹄聲吵醒的。蹄聲很急，像有人把鼓點從城外一路潑進來。沈煉翻身起來，推開窗。秋末的冷風灌進屋子，吹得他打了個激靈。他住的這間屋子在西市外一條偏巷裡，前後都是低矮的土牆。平時天不亮只有野狗叫，這會兒卻有兵卒從巷口飛奔而過，朝西城方向去了。
沈煉披上衣服，走到門外。折月如已經站在院中，手裡握著刀，正在聽一個折家子低語。那折家子是從城外趕來的，馬還拴在門外，渾身的汗味和塵土氣。
「聽說是三日前。」那人喘著氣，「興慶府那邊，李元昊已經登基了，國號大夏，自己當了皇帝。咱們的人昨天夜裡才接到快馬消息，這會兒府衙里全亂了。」
沈煉站在幾尺外，聽得清楚。他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輕輕合上了。十月，李元昊。西邊那個男人終於撕掉了最後一層皮。
「消息準不準？」折月如壓低聲音。
「准。」那人說，「府衙門口的告示都貼出來了。西營也接了軍令，要過幾日入城議事。路上已經設卡了。」
折月如回頭看了沈煉一眼。沈煉已經明白她的意思。李元昊稱帝，意味著宋夏之間從邊地摩擦正式滑向國戰。而他們這間還沒捂熱的鐵匠鋪，正好卡在京兆府這座西北重鎮裡。風要起了。
「先進屋說。」沈煉說。
折月如點頭，讓那折家子去後門等著。兩人進了正堂。沈煉把門掩上，又給折月如倒了碗水。折月如沒喝，坐在桌邊，把刀橫在膝上。
「李元昊這一稱帝，西營不會只讓你打刀了。」折月如說，「他會要你出更多的貨。軍用刀、箭頭、槍頭，你一個人打不出來。」
沈煉道：「我沒想一個人打。劉厚不是給了個外作的名頭嗎？我想用這個身份，把京兆府的鐵匠收一部分過來。朝廷禁令不敢碰的東西我不碰，只做西營要的。」
折月如想了想：「你這個人，膽子越來越大了。收鐵匠，可不是擺個攤子。京兆府的匠戶都歸官管。你想用他們，得有官批。」
沈煉說：「所以我要趁這次稱帝的消息，讓西營給我批文。他們急用刀，就不會卡得太死。」
折月如看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她發現沈煉越來越習慣這個世界的規則了。他說話不再像剛來時那樣生澀，辦起事來也多了幾分篤定。這讓她既放心，又有點說不出的複雜。
天光大亮後，沈煉和折月如去了西市。
西市已經亂成一鍋粥。糧鋪前排起長隊，有人從外面扛著米袋往外跑。布莊門口掛起了「今日歇業」的牌子。幾個潑皮想趁亂偷貨，被商戶們提著棍子追了半條街。沈煉穿過人群，看見何記鐵器行還關著門。何老闆被西夏人抓走後，這鋪子已經空了好幾天。門板上貼著一張草草寫就的告示，說「東家有恙，暫停營業」。
沈煉在鋪子前站了一會兒。折月如低聲問：「你想租下來？」
沈煉道：「不是租。是接。」
折月如沒聽懂。沈煉說：「何老闆是因為我才出的事。他的鋪子空著，我接著用。以後他就是我明面上的掌柜。等我找到他，再跟他算。」
折月如說：「你倒是有心。可官府那邊呢？這鋪子沒你的名。」
沈煉從懷裡摸出西營發的那塊銅牌：「有它夠不夠？」
折月如沒說話。兩人離開鐵器行，朝府衙方向走。一路上，沈煉看見不少店鋪在關門，也有許多百姓帶著大包小包往南城走。城門口已經站了兵，盤查很嚴。幾個穿官服的吏員在街上敲鑼，喊些什麼「各安其業，不得趁機抬價」。
沈煉沒去府衙。他拐進了西營設在城內的一處聯絡鋪。劉厚派來的人見過他，沒攔。沈煉在鋪子裡坐了一會兒，秦軍官就來了。他今天沒穿官服，只套了件灰布短袍，像剛從哪個營帳里鑽出來的。
「消息你知道了？」秦軍官坐下，先灌了碗水。
「知道了。」沈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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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營最遲後日要你交一批貨。」秦軍官把水碗放下，「箭頭一千，刀坯五十，槍頭一百。我給不了你軍料，你自己想辦法。三天後我來取。」
折月如皺眉：「這怎麼趕得出來？」
秦軍官看向沈煉：「所以我來問你。能不能。」
沈煉沒有馬上回答。他在心裡飛快地算：他前兩天已經通過劉厚的關係，找到幾個願意接私活的匠戶。京兆府的老鐵匠雖然不富裕，但給錢就干。加上他自己帶來的彈簧鋼邊角料，箭頭和槍頭可以打，只是熱處理需要他親自盯著。一千箭頭，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三天，兩人輪班，再加幾個老匠戶，能趕出來。
「能。」沈煉說，「但我要個人。」
秦軍官問：「誰？」
「何記鐵器行原來的夥計。他回來沒有？」
秦軍官沉吟了一下：「何老闆的夥計沒回來。不過西市東頭有個打鐵的老田，以前給何老闆供過貨。你要用人，可以去找他。報我的名。」
沈煉點頭。他不再多說，起身告辭。折月如跟在他後面，出了聯絡鋪。
「你真能三天交出那麼多東西？」折月如問。
「一個人不行。得找人。」沈煉說，「你今天幫我做件事。」
「你說。」
「去西營，找劉厚。讓他給我批個條子，就說西營徵用民匠，工錢由外作自行支付。有這個條子，我才好去請人。」
折月如應了。她辦事利落，拿了沈煉的銅牌就往西營去。沈煉則去了東市老田的鐵鋪。
老田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左眼不好使，但手上力氣大。沈煉說明來意，老田先是不信，直到看見西營的銅牌，才把人讓進去。沈煉開出工錢：一人一天三百文，管兩頓飯。老田抽了口旱菸，說：「三百文，少了。這個節骨眼上，鐵料都漲價了，誰敢給軍營幹活？弄不好是要掉腦袋的。」
沈煉說：「西營批了條子，不犯法。你只幫我打粗坯，淬火我自己來。料我出。」
老田眯著眼想了想，說：「成。但我只帶兩個徒弟。再多，鋪子放不下。」
沈煉說行。他又讓老田去叫平時相熟的兩戶匠人。老田雖不情願，但見錢給得痛快，還是點頭去了。
當天夜裡，鋪子裡的爐子就點起來了。風箱呼呼響，火光把半條巷子都映紅了。沈煉光著膀子，站在砧前錘一塊發紅的刀坯。折月如坐在門口，左手還吊著，右手卻一直放在刀柄上。她不多話，只偶爾起來給爐子添兩塊炭。
「你歇會兒。」折月如說，「你手都抖了。」
沈煉沒停。他知道自己時間不夠。三天，這些箭頭和槍頭要送到西營，不然好不容易得來的身份和信任，全沒了。
「我不累。」沈煉說。
折月如站起來，把水囊遞到他嘴邊：「喝。別廢話。」
沈煉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折月如放下水囊，又坐回門口。夜風從巷子裡吹來，把炭火吹得明一下，暗一下。
「李元昊稱帝，你覺得這仗打得起來嗎？」沈煉問。
折月如說：「已經打起來了。只是還沒見大陣。」
沈煉沒說話。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天上的星很亮，冷得像針。
他知道，從這一夜開始，自己不再只是個兩界倒賣的商人。戰爭要來了。而他手裡能握住的，只有這爐火，這錘子，還有門口那個替他看夜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