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成野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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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痛,口苦,嗓子干,是宿醉的老毛病。

  渾身發冷,應該是沒蓋被子。

  江向東翻了個身,想把被子抓回來。手底下冰涼滑膩,不是棉絮的柔軟。鼻腔里鑽進一股陌生味道,潮濕霉爛,不是曬過的床單味兒。

  江向東迷糊睜眼,把手機扒拉到眼前,按了一下電源鍵。

  屏幕黑的,看不到時間。

  今天沒活干,再睡會——

  閉上眼,翻了個身。身下的床濕巴巴的,手上也黏黏糊糊的。

  昨晚不會吐床上了吧?

  念頭一起,心頭一緊,一下子清醒了大半。

  江向東撐著胳膊坐起來,手按在地上,軟得像海綿,指縫裡鑽進細碎的枝葉和黑泥,涼冰冰的。

  什麼鬼?

  我床呢?

  江向東甩了甩手,泥點飛濺,噗噗輕響。耳朵里開始有聲音鑽進來,清脆的、尖利的、悠長的、歡快的,一點點從模糊變得清晰,從微弱變得響亮。

  是鳥叫聲。

  還有簌簌聲連綿,是樹葉被吹動著相互拍打。

  有風,還不小。

  視線慢慢聚集,滿目濕綠,白霧沉沉,壓在樹冠下面。

  江向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不是冷的,而是嚇的。

  混沌的腦子徹底清醒,眼前哪還是熟悉的臥室——

  樹。

  很多樹。

  高大筆直的喬木遮天蔽日,樹幹粗壯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皮上爬滿了青苔,樹枝上有藤蔓類植物垂下來,晃晃悠悠。地面積了厚厚的落葉層。空氣里全是草木和泥土的腥氣,林間霧氣瀰漫,濕漉漉的,像是剛下過雨。

  「——臥槽!」

  奈何文化有限,嗓子也乾巴得厲害,只憋出這兩字。

  原始叢林!?

  他呼吸一滯,心臟砰砰直跳,耳中嗡的一聲,風聲鳥叫像被一瞬間隔遠了。

  還好,三十六年的中登人生經歷,讓他沒被直接嚇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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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向東沒有亂動,只是左手攥緊手機,右手摸了塊石頭,緩慢挪動位置,直到靠在一棵巨木樹幹上,才長長地呼了口氣。

  綁架?惡作劇?

  這種念頭只在腦子裡一閃而過,根本沒有停留。

  雙目緊縮,四下掃視。

  離開!必須離開!

  身上冷嗖嗖的,只有一條內褲,手機不好攜帶,只好塞襠下,貼著大腿根,硌得慌,但總比丟了強。這玩意不能丟,聯繫人、餘額全在裡面。

  顧不了太多,把石頭換成一根兒臂粗木棒,撥開擋路枝葉,朝著有水聲的方向走。

  走了幾百米,便不得不停了下來。

  腳底被硌得生疼,大腿和胳膊也被枝丫劃拉出不少紅痕,汗水一浸,刺啦刺啦疼。

  正好有處空地,中間有個大樹樁。

  很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的那種,截面參差不齊,但能看出斧子劈砍的痕跡。樹樁側面已經長出了新芽,樹皮色澤很深,兩三米高。

  有些年頭了。

  江向東把腳搭在樹樁上面,查看腳底。有幾道紅印子,皮沒破,混著泥,髒兮兮的。

  扯了點樹葉,邊擦邊仔細回想。

  昨晚和老大喝大酒,回家後看到本爛書,氣不過想自己寫,結果?結果自己寫得更爛,後面就睡著了。

  然後就到這了。

  這是哪?不知道。

  怎麼到這兒的?

  不重要。

  先出去再說。

  樹樁周圍有許多碎木塊,是伐樹時被斧劈砍下來的,已經開始發黑髮朽。從樹樁往有水聲的方向,有一條隱約的通道,雜草叢生,但比別處濃密的林子好走得多。

  可能是運送木頭開出來的路。

  有人跡就好,順著走,總能走出去。

  江向東拄著木棒,沿著通道前行。沒過多久,水聲大了起來。轉過一道山樑,便看到一條山溝。溝水在中間流淌,量不大,從上游山崖上砸下來,落進崖底一個淺潭裡,嘩啦作響。

  潭水漫出來,順著山溝往下流。

  江向東蹲下來,捧了一捧水。

  水很涼,渾濁發黃,帶著一股泥腥味。

  他沒敢喝,只是洗了下手和腳。

  抬頭的時候,他注意到溪對面的山坡上,有一道長長的凹槽,從上往下延伸,被草木蓋了大半,只露出一些發黑的木頭和石頭。

  很明顯的人為痕跡。

  江向東看了兩眼,抖擻精神,不再多想

  這一走,就走了大半天。

  從高大喬木林走到茂密低矮灌木林,從清晨走到日頭偏西。林間晨霧早已消散,反倒氣溫升高,渾身是汗,肚子餓得咕咕直叫。

  還好,在溝水匯入一條溪流的地方,看到了人影。

  「總算看到人了——」

  江向東站在一處巨石上,遠遠看見溝水匯入溪水的對岸,有個人影在彎腰撿著什麼。

  隔太遠,看不太清。

  長長吐了口氣,一直提著的心落了下來。

  真的有人!

  有救了!也有吃的喝的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抬起手,張嘴喊出聲。

  「餵——!」

  聲音剛出口,就被嘩嘩的水聲吞沒了,連他自己都覺得那聲音小得可憐,根本傳不遠。

  江向東沒猶豫,便跳下巨石,向溪流跑去。

  他現在又渴又餓,路上遇到的水渾濁不堪,看到的野果也認不出來,他不敢吃。腳底板也火辣辣地疼,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舒服的。他只想趕緊見到人,喝口水,問清楚這是哪兒。

  到得近了些,他才看出來,這是一個老頭。

  打扮有些奇怪。


  江向東愣了一下。

  這身打扮,他只在古裝劇里見過。現在鄉下老頭玩這種扮相的,是隱居深山的道士?

  他張了張嘴,想喊,又咽了回去。

  總感覺有點不對勁。

  老頭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來,整張臉黝黑干皺,鬢髮花白。

  四目相對。

  老頭的動作頓住了。

  手裡的枯枝「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往後退了兩步,腳底下踉蹌了一下,差點坐倒。然後他看都沒再往這邊看一眼,一把扯下背上的竹簍,簍子裡的柴散了一地也不管,轉身就鑽進了溪邊的樹叢里。

  跑得飛快,完全不像一個老年人。

  樹叢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很快就沒了聲息。

  江向東站在原地,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跑了?

  我有這麼嚇人?

  此時的他,身上確實多了不少東西。

  不知名的巨大樹葉,用細藤條綁著掛滿全身,手機用藤條固定在胸前。左手一根尖叉棒,右手一根倒勾條。

  乍一看,還真像個野人。

  換做自己,估計也會被嚇得夠嗆。

  他苦笑了一下,沒追。

  可這人穿著打扮,怎麼像個古代人?

  反正不是什麼劇組取景拍攝,四周根本沒有人。

  江向東懶得糾結,他現在注意力全在溪對面的竹簍處。那裡有個竹筒摔了出來,在地上滾了幾圈。

  借著露出水面的石頭,江向東輕鬆來到溪對面。撿起竹筒,嘩啦啦響,有水。水不多,拔開蓋子一口就喝掉,濕熱,有淡淡竹筒味,入口微澀,但很解渴。

  把空竹筒放回原地,看了看旁邊掉在地上的枯枝。

  長短差不多,是乾柴。

  現在農村還有人撿柴燒火嗎?

  他不了解。

  也不多想,繼續沿著溪水往下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些。

  既然有一個老頭,就說明附近有人家。再往下走,說不定就能遇到村子。

  又走了一個多小時,溪谷更開闊,水面更寬,水勢也更緩,兩邊有大片的青草地。

  正走著,忽然聽到前面傳來羊叫。

  「咩——」

  還有鈴鐺聲,叮鈴叮鈴響。

  他心裡一動,放慢了腳步,小心翼翼往前走。

  轉過一塊大石頭,溪谷對面的草地上有兩少年,十來歲的樣子,一人手裡拿一根樹枝,看著四隻羊和一頭黃牛,黃牛脖子上掛著個銅鈴。

  二人都穿著粗布短褂,褲腿卷到膝蓋,光著腳,腿上沾滿了泥。頭髮烏黑,在頭頂兩側紮成兩個小髻,用布條繫著。

  又是這種古風打扮。

  江向東站在石頭後面,沒動。他怕跑出去,跟剛才那老頭似的,兩人又被嚇跑。

  年紀大些的少年,先看到了他。

  他手裡的樹枝頓了一下,捅了捅旁邊的同伴。

  另一個也看過來。

  兩人都愣住了。

  然後他們開始低聲說話,腦袋湊在一起,眼睛卻一直往這邊瞟,一邊說一邊指指點點。

  一個指了指江向東,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比劃了兩下。

  另一個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嘴裡嘟囔著什麼。

  江向東站在原地,沒動。

  就這麼僵持了一會兒。

  年紀大些的少年先動了。他彎腰撿起一塊石頭,攥在手裡。小的那個也學他,撿了塊石頭。

  兩人就那麼站著,隔著溪水,盯著江向東,一動不動。

  江向東沒出聲。

  他看出來了,這兩孩子防備心很強,冒然出聲不一定會有什麼好結果。

  對峙了好一會兒。

  大的少年先往後退了一步,然後揮著樹枝,趕著羊群往旁邊山坡上挪。另一個也趕著牛,跟在後面。

  兩人邊退邊盯著江向東,手裡石頭一直緊攥,沒敢放下。

  退出老遠,確認江向東沒追,才轉了個方向,趕著牛羊繞了個大圈,重新回到溪谷往下游去了。

  離得遠遠的。

  兩人還一直往回扭,眼睛盯著江向東,直到轉過了拐角看不見了為止。

  江向東:「……」

  站在原地,久久沒動。

  這裡,到底是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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