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七百五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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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一,趙恆停了葷食。到了第三天,夜裡風冷,他起身時眼前一黑,扶住床柱才站穩。內侍要傳醫官,被他制止。封禪還未起程,皇帝若先因齋戒退讓,隨行百官便會從這點退讓里猜出不安。

  王旦等人連續上表,請他等正式齋期再斷葷腥。趙恆把奏章退回,只批「誠意不可中止」。他需要讓身體先證明自己相信,才有資格要求天下相信。

  幾天後,乾元門外列起儀仗。宮中先捧出天書,安放玉輅。黃麾仗、前後部鼓吹、道門威儀、中使和扶侍官依次就位,僅護送那隻匣子的導從便有七百五十人。趙恆隔著殿門看了很久。隊伍每多一列,黃帛的來歷便遠一層,天意的分量也重一層。

  他戴通天冠、穿絳紗袍登輦時,冠梁壓得額角生疼。禮官上前調整,低聲說天書玉輅已經啟行。皇帝反而排在一隻不會說話的匣子之後。

  車駕經陳橋、長垣、韋城、衛南北上,每日宿處、守匣人、檢視館舍的人和處置隨駕軍士的人都已寫進命令。封禪向天地展示秩序,通往封禪的道路便不能容許任何偶然。執事若有懈慢,即使遇赦也不免罪。

  出城第一夜,守天書的軍士因換班遲了一刻,被立即記過。趙恆聽報後沒有寬免。黃帛若真由天降,本不需要人間兵甲保護;可它如今被七百五十人圍在中央,任何疏漏都會使神聖顯出依賴人力的一面。越是如此,守衛越不能松。

  沿路百姓跪在道旁,有人真想看皇帝,有人只是被裡正按戶召來。趙恆從簾縫望見一個孩子偷偷抬頭,隨即被父親壓下。他想命車駕停一停,又怕整個儀仗因此失次,只能讓內侍把一袋錢交給地方官散給父老。錢是否會落到那個孩子家中,他沒有再問。

  澶州城門低,大輦無法通過。有司請拆門,趙恆立即不許,命儀仗繞城。車隊轉向時,他掀簾看見舊城牆。兩年前他從這裡渡河,城上萬歲聲使他相信自己終於成為親自決斷的皇帝;如今同一座城提醒他,東封最初正是為洗去那場勝利留下的羞恥。


  風把問話吹得很輕。王旦隔了一會兒才答:「臣只願陛下到泰山以後,仍記得沿途所見。」

  「朕一路都在減省。」趙恆說。他下令宿營不得毀民舍樹木,軍馬不得踐踏禾稼,急腳鋪不得替使臣負重,舊行宮只許修葺,不准新建。

  王旦沒有爭辯。十七日裡的每一頓飯、每一圍草料和每一次更換車馬,都要州縣預備。詔書能禁最顯眼的強取,卻不能讓七百五十名導從和更龐大的隨駕人馬不吃不住。車輦可以繞過一座城門,無法繞過沿路倉廩。

  當晚館舍外有人爭吵。幾戶百姓說官府借走騾車,只給了蓋印的白條;縣吏則說車駕過後自會結算。聲音傳到御營便被軍士壓低。趙恆得報,命三司即日給價,又把此事寫進詔書,禁止沿途白借。命令很快發出,可先前那幾輛騾車已經隨糧隊走遠。

  他第一次清楚感到,皇帝的仁慈也有時差。御筆落下時,受擾的人也許已經承擔了代價;等補償追上,車駕又到了下一州。封禪的隊伍向東不斷前進,善後只能在後面追趕。

  到鄆州,丁謂奏報金帛糧草皆有餘,民間草料、粟麥價格平穩,沒有強行攤派。趙恆把奏章遞給王旦:「大計有餘。」

  王旦看完,只說:「帳上有餘,是三司之功。民間有無虧欠,要等車駕過去以後才看得出。」

  這句話使趙恆不悅,卻沒有發作。他把奏章收回。沿途使者仍獻方物,州縣仍報祥瑞,玉冊上又出現神光。隊伍一面消耗糧草,一面把貢品收入車中,越靠近泰山,帳面上的天下便越顯豐饒。

  十七日後,法駕入奉高宮。王欽若獻芝草三萬八千二百五十本,岳頂又報五色雲。趙恆登亭遠望,給亭子賜名瑞雲。山下所有可見之物都有了名稱,剩下的是把皇帝本人送上山。

  從回馬嶺到天門,道路陡絕。隨從各領兩塊橫板,兩端系彩帛,由親軍推引。龐大的鹵簿留在山下,黃麾衛士與親從卒沿盤道排開,幾乎每隔兩步便站一人。旗帛把山路切成一條人為的天梯。

  起初還有鼓聲,山勢漸高后,只剩木板碰石和眾人的喘息。趙恆向下望,儀仗縮成彩色細線,遠處田野被霧遮住。他在開封時想像的是帝王登臨,此刻感到的卻是靴底打滑、冠服吸汗和胸口發緊。若不是前後都有無數雙眼睛,他很想停下來多喘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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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恆換靴袍乘步輦上行。險處木槓搖晃,他幾次下輦步行,腿因齋戒和久坐發軟。扶衛伸手,他擺手拒絕。若封禪需要群臣抬著一個站不穩的皇帝到天前,王欽若許諾的勝利便會在最後一段路上露出裂縫。

  山風漸止,輕羅不動。禮官立即記作天意護佑。趙恆聽見身後眾人粗重的喘息,沒有回頭。

  傍晚,他進入山頂御幄。天書、玉冊、金匱與祭官均已到位。山下燈火沿盤道一層層亮起,像把開封到泰山的所有人力連成一條光帶。七百五十人把一隻匣子送到山前,更多的人又把皇帝和整個朝廷抬上峰頂。

  夜深後,趙恆隔帳問王旦:「明日若沒有異象呢?」

  王旦沉默片刻:「禮成,群臣自會稱賀。」

  趙恆聽懂了。宏大的儀式已經不再等待神跡;它本身就是預定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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