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兩萬四千人
奏章房書吏第一次看見「封禪」二字，是在兗州父老呂良等人的聯名表上。紙邊沾著泥，署名筆跡粗細不一，末尾卻忽然變得工整，像是地方官替眾人收住了同一句話：天書既降，請天子東封。
他把奏章登記為第一件。第二天，知州、屬官和進士的表章也到了；第三天，鄰州照著相近的格式重寫，只把地名和人數換掉。書吏將三份攤在案上，發現「臣等不勝踴躍」六字連位置都差不多。
同僚低聲問：「算三道民意，還是一道文樣？」
書吏沒有回答，只在簿上記三件。判斷真偽不在他的職分，少記一道卻可能被問罪。
三月，皇帝命群臣議封禪，奏章房忽然擁擠起來。文武百官的名冊先到，諸軍將校隨後。一個軍吏抱來厚厚一卷，最末幾頁的名字顯然由同一隻手代寫；軍中識字的人不多，上官既已稱賀，沒人願意讓缺席變成不忠。書吏仍照收，只要求代書者在卷尾押記。
第三種表章來自僧道和蕃夷使者。僧人寫佛日增輝，道士寫紫氣昭彰，外使的譯文則稱遠國仰慕聖德。三種話原本並不相同，匯總時卻都被改成「請舉曠世之典」。書吏刪去彼此衝突的詞，只留下可以並列的讚頌。
有一份名冊缺了州印，按例應退。送表的小吏在門外急得發抖，說全州官員都已署名，若因一方印泥誤事，他回去便要受責。書吏可以堅持規矩，也可以替他補一道驗記。最後他請主事官在冊後寫「印模途中損壞，姓名已核」，把這批人的贊成保留下來。
另一份軍校名冊上，有個名字被劃掉又重新添入。書吏問原因，送冊者說那人病重，起初以為不必署名，後來上官說只要尚在軍籍就不能缺席。病人是否知道自己請皇帝封禪，無人再問。
他的任務是把零散請求整理成同一個聲音，又不能讓任何一道改寫落到自己頭上。每次潤色，他都在旁邊保留原件編號；每次合併，他都請主事官蓋印。若日後有人追問兩萬多人為何說得如此相似，他至少能證明自己只是照文樣謄清。
名字越積越多，案上的繩結換了三次。州縣官吏、軍校、父老、舉人、僧道、蕃客，一層層抄進總冊。有人真信天書，有人盼皇帝經過本州，有人只是不敢讓自己的名字單獨缺席。到了總冊里，緣由全部消失，只剩一行接一行的贊成。
最後核數時，一名小吏多算了二十人。書吏讓他從頭重數。數字不是越大越好，而是必須精確；「無數人請願」像奉承，「兩萬四千三百七十餘人」才像可以查驗的事實。
總冊送出以前，他在封面寫下數目，手指因長日執筆微微發麻。他沒有見過承天門上的黃帛，也不知道名單中有多少人見過。可從這一刻起，任何懷疑者都將面對兩萬四千餘人的名字，而不是面對一塊來歷不明的絹。
第一次請封表送入，趙恆不允。謙辭傳回奏章房，禮官隨即擬第二表，說太祖、太宗積德，今日天書下降，正應替祖宗告成。第二次仍不允。書吏把兩道答詔分函存放，發現每一次拒絕後，來署名的人反而更多。
第三表的辭氣更懇切；第四表送入時，百官列在宮門外；第五表之前，主事官讓書吏預留接受詔書的檔號。至此，所有經手者都知道「不允」不是拒絕，而是儀式。皇帝退讓得越久，最後的接受便越像承擔眾望。
第五道表章遞出那天，書吏在簿上劃掉「待議」，改寫「奉准」。一個起於密室的主意，經過五次往返和兩萬多次署名，終於有了無人需要單獨負責的樣子。
皇帝接受以後，主事官命他們把五次請表和五次謙讓詔依次裝潢，作為大禮檔案。書吏在卷首寫「眾請」，忽然想起最初那份沾泥的兗州父老表。它當時只有幾十個名字，字跡也並不整齊；如今卷宗展開，前因後果像從第一日便已安排妥當。
他沒有把這個念頭告訴同僚。奏章房的人最懂文字怎樣改變事情，也最懂不要讓自己成為文字所記的責任人。封套蓋印時，他反覆檢查自己的署押，只確保每一道轉抄都有上官批准。
真正的問題隨後送到三司。趙恆問經費，丁謂以近年收支、沿途儲糧和預計耗費作答，最後只有四個字：「大計有餘。」禮官證明應該去，名冊證明人人想去，三司又證明朝廷付得起。
十月東封的詔書下達，奏章房開始接收另一類文書：修路、備館、徵車、儲草、造器。詔書每頁都寫從儉，各州的預算卻一頁比一頁厚。沒有官員願意讓御駕在自己轄境少一頓供帳，也沒有人敢拿「從儉」解釋一次差錯。
書吏把請願總冊移到高架上，為新的簿冊騰位置。兩萬四千人的名字已經完成用途，至於道路由誰修、草料由誰運、支出日後從哪裡補回，不再寫在那本總冊里。
新簿冊第一項是沿途館舍，第二項是車馬，第三項是每日供頓。書吏把各州所報相加，紙上的數目不斷增長。他終於明白，兩萬四千人只負責請求，承擔請求代價的人卻不需要署名。那些名字會出現在徵發簿、倉糧簿和工役簿里，永遠不會與「眾望」裝訂在同一卷。
宮裡很快又來命令：承天門的天書證明上天眷顧開封，泰山若也有回應，東封便更完備。六月，王欽若先往乾封。
一封急奏數日後送入。書吏展開，只見上面寫著醴泉、蒼龍，以及醴泉亭北新發現的黃帛。
他給奏章編了號，放進最上面一格。第二封天書也有了檔案，仿佛它從來就在等待被發現。
他把奏章登記為第一件。第二天，知州、屬官和進士的表章也到了；第三天，鄰州照著相近的格式重寫，只把地名和人數換掉。書吏將三份攤在案上，發現「臣等不勝踴躍」六字連位置都差不多。
同僚低聲問：「算三道民意，還是一道文樣？」
書吏沒有回答，只在簿上記三件。判斷真偽不在他的職分，少記一道卻可能被問罪。
三月，皇帝命群臣議封禪，奏章房忽然擁擠起來。文武百官的名冊先到，諸軍將校隨後。一個軍吏抱來厚厚一卷，最末幾頁的名字顯然由同一隻手代寫；軍中識字的人不多，上官既已稱賀，沒人願意讓缺席變成不忠。書吏仍照收，只要求代書者在卷尾押記。
第三種表章來自僧道和蕃夷使者。僧人寫佛日增輝，道士寫紫氣昭彰，外使的譯文則稱遠國仰慕聖德。三種話原本並不相同，匯總時卻都被改成「請舉曠世之典」。書吏刪去彼此衝突的詞，只留下可以並列的讚頌。
有一份名冊缺了州印，按例應退。送表的小吏在門外急得發抖，說全州官員都已署名，若因一方印泥誤事，他回去便要受責。書吏可以堅持規矩，也可以替他補一道驗記。最後他請主事官在冊後寫「印模途中損壞，姓名已核」，把這批人的贊成保留下來。
另一份軍校名冊上，有個名字被劃掉又重新添入。書吏問原因，送冊者說那人病重，起初以為不必署名，後來上官說只要尚在軍籍就不能缺席。病人是否知道自己請皇帝封禪，無人再問。
他的任務是把零散請求整理成同一個聲音，又不能讓任何一道改寫落到自己頭上。每次潤色，他都在旁邊保留原件編號；每次合併，他都請主事官蓋印。若日後有人追問兩萬多人為何說得如此相似，他至少能證明自己只是照文樣謄清。
名字越積越多，案上的繩結換了三次。州縣官吏、軍校、父老、舉人、僧道、蕃客，一層層抄進總冊。有人真信天書，有人盼皇帝經過本州，有人只是不敢讓自己的名字單獨缺席。到了總冊里，緣由全部消失，只剩一行接一行的贊成。
最後核數時，一名小吏多算了二十人。書吏讓他從頭重數。數字不是越大越好，而是必須精確；「無數人請願」像奉承，「兩萬四千三百七十餘人」才像可以查驗的事實。
總冊送出以前，他在封面寫下數目，手指因長日執筆微微發麻。他沒有見過承天門上的黃帛，也不知道名單中有多少人見過。可從這一刻起，任何懷疑者都將面對兩萬四千餘人的名字，而不是面對一塊來歷不明的絹。
第一次請封表送入，趙恆不允。謙辭傳回奏章房，禮官隨即擬第二表，說太祖、太宗積德，今日天書下降，正應替祖宗告成。第二次仍不允。書吏把兩道答詔分函存放，發現每一次拒絕後，來署名的人反而更多。
第三表的辭氣更懇切；第四表送入時，百官列在宮門外；第五表之前，主事官讓書吏預留接受詔書的檔號。至此，所有經手者都知道「不允」不是拒絕，而是儀式。皇帝退讓得越久，最後的接受便越像承擔眾望。
第五道表章遞出那天，書吏在簿上劃掉「待議」，改寫「奉准」。一個起於密室的主意，經過五次往返和兩萬多次署名，終於有了無人需要單獨負責的樣子。
皇帝接受以後，主事官命他們把五次請表和五次謙讓詔依次裝潢，作為大禮檔案。書吏在卷首寫「眾請」，忽然想起最初那份沾泥的兗州父老表。它當時只有幾十個名字，字跡也並不整齊；如今卷宗展開，前因後果像從第一日便已安排妥當。
他沒有把這個念頭告訴同僚。奏章房的人最懂文字怎樣改變事情，也最懂不要讓自己成為文字所記的責任人。封套蓋印時，他反覆檢查自己的署押，只確保每一道轉抄都有上官批准。
真正的問題隨後送到三司。趙恆問經費，丁謂以近年收支、沿途儲糧和預計耗費作答，最後只有四個字：「大計有餘。」禮官證明應該去，名冊證明人人想去，三司又證明朝廷付得起。
十月東封的詔書下達，奏章房開始接收另一類文書：修路、備館、徵車、儲草、造器。詔書每頁都寫從儉，各州的預算卻一頁比一頁厚。沒有官員願意讓御駕在自己轄境少一頓供帳，也沒有人敢拿「從儉」解釋一次差錯。
書吏把請願總冊移到高架上，為新的簿冊騰位置。兩萬四千人的名字已經完成用途，至於道路由誰修、草料由誰運、支出日後從哪裡補回，不再寫在那本總冊里。
新簿冊第一項是沿途館舍，第二項是車馬，第三項是每日供頓。書吏把各州所報相加，紙上的數目不斷增長。他終於明白，兩萬四千人只負責請求，承擔請求代價的人卻不需要署名。那些名字會出現在徵發簿、倉糧簿和工役簿里，永遠不會與「眾望」裝訂在同一卷。
宮裡很快又來命令：承天門的天書證明上天眷顧開封，泰山若也有回應，東封便更完備。六月，王欽若先往乾封。
一封急奏數日後送入。書吏展開，只見上面寫著醴泉、蒼龍，以及醴泉亭北新發現的黃帛。
他給奏章編了號，放進最上面一格。第二封天書也有了檔案，仿佛它從來就在等待被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