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如何雪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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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地圖攤在御案上,幽州被硃筆圈了兩遍。趙恆盯著那一圈紅色,問王欽若:「若朕一定要洗去城下之盟的名聲,最直截的辦法是什麼?」

  王欽若沒有繞彎:「出兵。奪回幽州。」

  殿外正有人呈送雄州交割歲幣的簿冊。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數字與盟書一字不差。趙恆翻到最後一頁,又把簿冊壓在地圖上。若幽州在他手中歸宋,三十萬便可解釋成暫時休兵的代價;若幽州仍在遼朝,王欽若那句「城下之盟」便會年年隨著銀絹北去。

  「用誰為將?」趙恆問。

  王欽若報出幾個人名,又逐一說了難處。有人守邊有餘,攻堅不足;有人敢戰,卻不能統率諸軍。宋軍步卒強,騎兵弱,遼朝也沒有因澶州退兵便折損根本。大軍越過三關,糧道會比上一次更長。

  趙恆的手指停在拒馬河上。太宗兩次北伐留下的舊圖還收在中書,他不需要別人提醒高粱河和岐溝關發生過什麼。更近的記憶是澶州浮橋:風吹御簾,高瓊呵斥輦夫,寇準站在橋北不肯退。那一次他渡過去了,可他不願再讓任何人說,皇帝只是被推上賭桌的一枚籌碼。

  「河北百姓才從地窖里出來,」他說,「春種未定,房屋未修,朕不能為了一個名聲再起兵。」

  王欽若沒有勸戰。他提出戰爭,是為了讓皇帝親口否決戰爭。

  趙恆把地圖捲起一半:「再想一個辦法。」

  「若不用兵,只有封禪。」

  趙恆抬頭。王欽若便把話說得更慢:帝王登泰山祭天,再到社首山祭地,所告的不是一城一地得失,而是天下已經太平,王朝受命有據。澶淵沒有收回燕雲,卻使兩國停兵;遼主沒有稱臣,卻願以弟事兄。只要這些被寫進祭天冊文,便可稱為皇帝以仁德止戰,而不是以金帛求退。

  「同一份盟書,」趙恆道,「換一套說法,便能變成勝利?」

  王欽若答:「史書先記禮成,再論得失。天下若先承認陛下功業已成,城下二字便壓不住封禪二字。」

  趙恆沒有被這句漂亮話立即說服。他讓人取來樞密院近兩年的邊報。雄州、霸州、瀛州的守臣仍在修寨,逃回的百姓仍在辨認田界,遼朝的游騎偶爾越過約定的線,宋軍也有人想趁對方落單報舊仇。盟書只是把刀收入鞘中,並沒有讓雙方忘記怎樣拔刀。

  「封禪說天下太平,」他把邊報推過去,「這些算什麼?」

  王欽若沒有說邊患已經消失,只說古來所謂太平,從來不是天下再無盜賊、邊境再無爭執,而是朝廷有能力使爭執不至於變成大亂。趙恆聽出其中的便利:若太平必須完美,誰也不能封禪;若太平只需由朝廷定義,眼前的停戰已經足夠。

  他又問封禪要花多少錢、征多少民夫、走多少州縣。王欽若答這些須由三司和禮院核算。趙恆皺眉:「你只替朕找了勝利,代價卻讓別人來算。」王欽若伏地請罪,卻沒有改口。一個不能由任何人獨享的工程,反而最容易讓所有參與者共同維護。

  這句話沒有使趙恆立刻安心。他起身走到窗邊。宮牆外聽不見雄州車輪,也看不見澶州舊戰場;封禪確實不必再把皇帝送到箭下。可太宗當年也曾議東封,後來因宮殿火災而止。沒有群臣請命,沒有祥瑞應和,皇帝自己走上泰山,只會留下新的笑柄。

  「誰會反對?」趙恆問。

  王欽若先說御史,再說禮官,最後才說王旦。御史的奏章可以留中,禮官能夠奉詔考典;王旦卻是首相。寇準罷相後,中書以他的穩重服人。若王旦在第一道詔書前便說不可,後來所有稱賀都會像奉命作戲。

  趙恆問的不是誰相信,而是誰有力量使別人不信。

  「祥瑞呢?」他又問,「總不能只憑朕一句太平,便叫天地應允。」

  王欽若低聲說,前代大禮也要先備壇場、儀物和頌文,天意落在人間,總須有人辨認、有人奉迎。他沒有說偽造,也沒有說欺騙,只說:「陛下誠心既定,臣等當使天下知道。」


  他仍沒有說信或不信,只問:「王旦會答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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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先去見他。」

  「朕問的是,他會不會答應。」

  王欽若停了一息:「王旦不會願意讓朝廷因一場爭執失序。只要讓他知道,陛下已經決定往前走。」

  趙恆想起寇準。寇準會在殿上說不可,會把皇帝逼到必須當眾選擇的位置;王旦不會。他更可能先請減省,再請緩期,在每一道具體手續上留下保全之策。這樣的宰相不容易成為敵人,卻也不容易成為熱烈的見證。

  而封禪最需要的恰是見證。百姓不可能親見夢兆,地方也不能親驗承天門上的黃帛,他們只會看中書是否奉行、首相是否跪拜。只要王旦的名字寫在最前面,後面的人便可把疑問交給他;若他不寫,所有人的疑問都會重新回到皇帝身上。

  趙恆聽懂了。王旦的長處是顧全大局,這一次,大局本身將成為迫他退讓的繩索。皇帝可以下詔,卻不能讓主持國政的宰相站在詔書旁沉默得像一個反證。

  「先別準備泰山。」趙恆把地圖和簿冊一同收起,「先讓王旦開口。」

  王欽若躬身告退。走到門邊時,趙恆又叫住他:「不,朕不要他開口。」

  殿裡靜了片刻。

  「朕要他不再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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