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待汝自為之
那個問題在敗軍中只存在了很短時間。
高粱河戰後，宋軍夜間驚亂，一度不知道趙光義身在何處。有人說皇帝或已遭遇不測，應當立刻擁立武功郡王趙德昭，以免數萬軍隊無主。話還沒有傳遍各營，御駕所在便有了消息，議論隨即停止。
趙德昭沒有披上黃袍，也沒有站出來接受擁立。可在宋朝，別人替一個人說過「立」字，便足以改變皇帝看他的目光。
趙光義後來聽說此事，只問近臣：「是誰先提的？」
近臣答道：「敗軍驚惶，傳言出自何營，已經查不清。」
「德昭當時說了什麼？」
「武功郡王未曾應允。」
皇帝沉默片刻：「他不應允，是因為不肯，還是因為朕還活著？」
近臣不敢回答。這個問題也沒有可以驗證的答案。趙德昭什麼都沒有做，但他是趙匡胤已經成年的兒子；只要皇帝失蹤，血緣便會替他召集期待。第六章里被禮官含混保留的「皇子」稱謂，此刻忽然顯出真實分量。
南歸途中，叔侄仍按禮數相見。
趙德昭問：「官家傷勢如何？」
「無妨。」
「軍中昨夜失去御駕消息，諸部驚亂，臣請嚴查傳令之人。」
趙光義看著他：「只查傳令的人？」
德昭停了一下：「還應整頓各軍，使此後進退有據。」
「至於那些想另立新君的人呢？」
「臣未與聞。」
「朕知道你未與聞。」趙光義道，「所以不必再說。」
一句「不必再說」沒有結束此事，只是讓它從公開詢問變成叔侄之間不能觸碰的地方。
回到開封以後，太原之戰的將士遲遲沒有得到正式獎賞。平北漢本是滅國大功，卻與幽州慘敗連在同一次出征中。若大張旗鼓論功，便會重新提醒朝廷太原之後為何不肯班師；若繼續拖延，真正立功的將士又會認為皇帝拿後一場失敗抹去了前一場勝利。
軍中有人問：「白馬嶺斬敵算不算功？」
軍吏答：「當然算。」
「太原先登算不算功？」
「也算。」
「那賞賜什麼時候下來？」
軍吏合上名冊：「等朝廷定議。」
朝廷遲遲不定。將士不能直接走進宮門，趙德昭卻可以。他曾隨軍北征，親眼看見攻城與潰敗，也知道若賞罰長期懸而不決，軍心會把皇帝的沉默理解成遷怒。
八月，他入宮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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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幽州雖敗，太原諸軍確有大功。將士從春至夏，死傷甚眾，朝廷應當早行賞賜。」
趙光義正在批閱軍報，聽見「幽州雖敗」四字，手停了下來。
「無人讓臣來。軍功久懸，朝野都在議論。」
「軍中也在議論吧？」
德昭聽出了話中所指：「臣只為有功將士請賞，與高粱河夜間傳言無關。」
「你倒分得清。」
「兩件事本就不該混在一起。」
這句話在趙德昭看來是解釋，在趙光義聽來卻像提醒：平太原的功勞屬於將士，高粱河的失敗屬於作出北進決定的皇帝；擁立傳言雖然沒有實現，也始終指向太祖之子。
趙光義終於發怒：「待汝自為之，賞未晚也！」
殿中所有人都低下頭。它表面上是一句氣話，真正刺中的卻是皇位：等你自己做了皇帝，再行賞也不遲。趙德昭跪下請罪，皇帝沒有收回這句話。
回到住處後，趙德昭問左右：「帶刀了嗎？」
左右答道：「宮中有禁，不敢帶刀。」
他沒有再說什麼，獨自進入茶酒閣，關上門，用割果子的刀自刎。等門被撞開時，已經來不及了。
趙光義聽到消息，驚而後悔，趕去抱著侄子的屍體大哭：「痴兒，何至於此！」隨後追贈中書令，追封魏王，賜諡號懿。
史籍對趙德昭死因並非完全一致。《續資治通鑑長編》採用司馬光所記的自刎說，同時指出另一種本傳曾寫他因病去世。後世最熟悉的是宮中受斥後自盡這一版本；它有明確的言語與行動鏈條，卻仍不能讓我們越過記錄，斷言趙光義預先想要殺死侄子。
能夠確定的是，那句怒語來自皇帝，死亡也緊隨其後。趙光義沒有下達處死詔令，卻把自己最深的猜疑直接擲向一個剛從敗軍中回來的年輕宗室。帝王的一時之怒，不必寫成密謀，也足以成為別人無法承受的命令。
兩個月後，朝廷終於論平北漢之功。趙廷美進封秦王，曹彬、潘美等文武官員分別進秩。遲到的賞賜證明趙德昭所請並沒有錯，只是請賞的人已經看不見了。
高粱河之敗因此留下兩道傷口。北面，幽州仍在遼國手中；宮內，太祖已經成年的兒子死去，金匱盟書上的繼承次序又少了一個名字。
趙光義沒有放棄燕雲。他整頓邊防，留下諸將分守定州、鎮州和關南，把敗軍收回新的防線。七年以後，他還會再次把兵分成數路，向北方推進。
只是下一次北望時，他已經不能再說自己不知道急進、疲兵與遼國騎軍意味著什麼。
第一次失敗可以歸於誤判。
第二次出兵，便是在明知代價以後，仍決定把國家押上去。
高粱河戰後，宋軍夜間驚亂，一度不知道趙光義身在何處。有人說皇帝或已遭遇不測，應當立刻擁立武功郡王趙德昭，以免數萬軍隊無主。話還沒有傳遍各營，御駕所在便有了消息，議論隨即停止。
趙德昭沒有披上黃袍，也沒有站出來接受擁立。可在宋朝，別人替一個人說過「立」字，便足以改變皇帝看他的目光。
趙光義後來聽說此事，只問近臣：「是誰先提的？」
近臣答道：「敗軍驚惶，傳言出自何營，已經查不清。」
「德昭當時說了什麼？」
「武功郡王未曾應允。」
皇帝沉默片刻：「他不應允，是因為不肯，還是因為朕還活著？」
近臣不敢回答。這個問題也沒有可以驗證的答案。趙德昭什麼都沒有做，但他是趙匡胤已經成年的兒子；只要皇帝失蹤，血緣便會替他召集期待。第六章里被禮官含混保留的「皇子」稱謂，此刻忽然顯出真實分量。
南歸途中，叔侄仍按禮數相見。
趙德昭問：「官家傷勢如何？」
「無妨。」
「軍中昨夜失去御駕消息，諸部驚亂，臣請嚴查傳令之人。」
趙光義看著他：「只查傳令的人？」
德昭停了一下：「還應整頓各軍，使此後進退有據。」
「至於那些想另立新君的人呢？」
「臣未與聞。」
「朕知道你未與聞。」趙光義道，「所以不必再說。」
一句「不必再說」沒有結束此事，只是讓它從公開詢問變成叔侄之間不能觸碰的地方。
回到開封以後，太原之戰的將士遲遲沒有得到正式獎賞。平北漢本是滅國大功，卻與幽州慘敗連在同一次出征中。若大張旗鼓論功，便會重新提醒朝廷太原之後為何不肯班師；若繼續拖延，真正立功的將士又會認為皇帝拿後一場失敗抹去了前一場勝利。
軍中有人問：「白馬嶺斬敵算不算功？」
軍吏答：「當然算。」
「太原先登算不算功？」
「也算。」
「那賞賜什麼時候下來？」
軍吏合上名冊：「等朝廷定議。」
朝廷遲遲不定。將士不能直接走進宮門，趙德昭卻可以。他曾隨軍北征，親眼看見攻城與潰敗，也知道若賞罰長期懸而不決，軍心會把皇帝的沉默理解成遷怒。
八月，他入宮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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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幽州雖敗，太原諸軍確有大功。將士從春至夏，死傷甚眾，朝廷應當早行賞賜。」
趙光義正在批閱軍報，聽見「幽州雖敗」四字，手停了下來。
「無人讓臣來。軍功久懸，朝野都在議論。」
「軍中也在議論吧？」
德昭聽出了話中所指：「臣只為有功將士請賞，與高粱河夜間傳言無關。」
「你倒分得清。」
「兩件事本就不該混在一起。」
這句話在趙德昭看來是解釋，在趙光義聽來卻像提醒：平太原的功勞屬於將士，高粱河的失敗屬於作出北進決定的皇帝；擁立傳言雖然沒有實現，也始終指向太祖之子。
趙光義終於發怒：「待汝自為之，賞未晚也！」
殿中所有人都低下頭。它表面上是一句氣話，真正刺中的卻是皇位：等你自己做了皇帝，再行賞也不遲。趙德昭跪下請罪，皇帝沒有收回這句話。
回到住處後，趙德昭問左右：「帶刀了嗎？」
左右答道：「宮中有禁，不敢帶刀。」
他沒有再說什麼，獨自進入茶酒閣，關上門，用割果子的刀自刎。等門被撞開時，已經來不及了。
趙光義聽到消息，驚而後悔，趕去抱著侄子的屍體大哭：「痴兒，何至於此！」隨後追贈中書令，追封魏王，賜諡號懿。
史籍對趙德昭死因並非完全一致。《續資治通鑑長編》採用司馬光所記的自刎說，同時指出另一種本傳曾寫他因病去世。後世最熟悉的是宮中受斥後自盡這一版本；它有明確的言語與行動鏈條，卻仍不能讓我們越過記錄，斷言趙光義預先想要殺死侄子。
能夠確定的是，那句怒語來自皇帝，死亡也緊隨其後。趙光義沒有下達處死詔令，卻把自己最深的猜疑直接擲向一個剛從敗軍中回來的年輕宗室。帝王的一時之怒，不必寫成密謀，也足以成為別人無法承受的命令。
兩個月後，朝廷終於論平北漢之功。趙廷美進封秦王，曹彬、潘美等文武官員分別進秩。遲到的賞賜證明趙德昭所請並沒有錯，只是請賞的人已經看不見了。
高粱河之敗因此留下兩道傷口。北面，幽州仍在遼國手中；宮內，太祖已經成年的兒子死去，金匱盟書上的繼承次序又少了一個名字。
趙光義沒有放棄燕雲。他整頓邊防，留下諸將分守定州、鎮州和關南，把敗軍收回新的防線。七年以後，他還會再次把兵分成數路，向北方推進。
只是下一次北望時，他已經不能再說自己不知道急進、疲兵與遼國騎軍意味著什麼。
第一次失敗可以歸於誤判。
第二次出兵，便是在明知代價以後，仍決定把國家押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