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幽州十日
六月庚申，趙光義率軍繼續北上。十天以後，御帳搭在幽州城南的寶光寺。
史書把這段路寫成一串極短的地名：金台頓、東易州、涿州、鹽溝頓、幽州。每天一個地點，像是軍隊只需沿地圖移動，城門便會依次打開。可對從太原走來的士卒而言，那十天是腳底磨破以後仍不能停下的十天。
出發第一日，隊正便發現本隊少了三個人。
「逃了？」他問。
軍吏搖頭：「兩個留在後營養傷，一個昨夜發熱，跟不上。」
「名冊上怎麼記？」
「暫記掉隊。」
掉隊是一個很輕的詞。它沒有說明那人是躺在驛舍，還是倒在山路，也沒有說明他能否重新趕上大軍。勝利正在前方加速，所有不能保持同樣速度的人，都會被留在戰報之外。
趙光義卻不斷收到好消息。軍隊抵達金台一帶後，他招募熟悉道路的百姓充當嚮導，很快便有百人應募。御前官員問其中一名鄉導：「從這裡到東易州，哪條路最快？」
鄉導指向東北：「大路平坦，卻容易被守軍看見；沿河走近些，只是車馬難行。」
趙光義道：「步騎走近路，輜重走大路。要讓城裡先看見我們的旗。」
他要的不是隱蔽，而是突然。太原剛剛覆亡的消息已經向北傳開，一支擊敗北漢與遼援的大軍若迅速出現，本身便是一封勸降書。
到東易州時，皇帝親自披甲來到軍前。城頭守軍望見宋軍隊列，最先注意到的不是攻城器械，而是那些從太原繳獲、又被趕到陣前的旗幟和俘虜。
州中官員問刺史：「守嗎？」
刺史沒有回答，只反問：「援軍幾日能到？」
「城中能守多久？」
「若軍民同心，或可支持。」
刺史看著城外：「你先告訴我，誰與我們同心。」
東易州開門投降。趙光義留下千人守城，沒有停留，第二天便抵達涿州。
涿州城內的爭論更短。判官把幾名守城將領召到府衙，桌上放著東易州降宋的消息。
一名將領道：「一城不戰而降，涿州若再開門，幽州南面便無屏障。」
判官問：「因此該由我們替幽州戰死？」
「食遼國俸祿，守土有責。」
「城中有多少契丹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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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領沉默。這裡的大多數守軍本就是當地人。幽州地區歸遼已經四十餘年，官員與百姓既不是等待中原王師的整齊隊伍，也不是人人甘願為遼國死守。家族、田地、官職與舊日記憶把他們拉向不同方向。
判官最終道：「開門。約束宋軍，不得擾民。」
涿州也降了。連續兩座城池沒有經過大戰，軍中的疲憊頓時被勝利遮住。有人說遼國已無鬥志，有人說幽州百姓必會簞食壺漿。每一個判斷都有眼前事實作證：宋軍確實還沒有遇到一扇緊閉的門。
只有轉運官沒有跟著歡呼。
他在鹽溝頓清點糧車，發現前軍比輜重早到將近一日。民夫扶著車轅喘氣，拉車的牲口背上全是汗鹼。
軍吏催道：「御營明日便到幽州，糧必須跟上。」
轉運官攤開簿冊：「東易州留兵要糧，涿州駐軍也要糧。每開一座城，便要從車上割下一份。再往前，剩下的只夠攻城，不夠久圍。」
「兩座城都降了，幽州未必需要久圍。」
「若它不降呢？」
軍吏看了看北方：「官家會讓它降。」
這便是十日急進中最危險的推算。前一座城開門，成了下一座城也會開門的理由；糧車暫時趕上，成了糧道可以一直維持的證明。速度不斷製造勝利，勝利又不斷證明速度正確，直到軍隊遇見一件不能靠更快解決的事。
抵達幽州前一日，有百姓牽來一匹從邊界附近得到的馬。趙光義賜給他絹帛，又問：「幽州城裡人心如何？」
百姓答道：「有人盼宋軍，有人怕宋軍，更多人只盼別在自家門前打仗。」
「守軍會降嗎？」
「小人不知道。」
這是皇帝一路聽到的最沒有用、也最接近實情的回答。
第十日，宋軍抵達幽州城南，駐蹕寶光寺。城北遼軍出戰，很快被宋軍擊退；又有契丹軍官率部來降，城中鄉兵也有人逃出投宋。范陽百姓送來牛酒，軍營里到處都在談論破城以後如何受賞。
趙光義問諸將：「易州開門，涿州開門，幽州為何不開？」
一名年輕將領答道：「再攻一日，它便會開。」
皇帝點頭，命諸軍四面圍城。
沒人再提轉運官在鹽溝頓說過的話。大軍只用了十天便走到幽州，所有人都覺得最快的路已經走完。
他們還不知道，真正漫長的日子，要從城門不開的這一刻才開始。
史書把這段路寫成一串極短的地名：金台頓、東易州、涿州、鹽溝頓、幽州。每天一個地點，像是軍隊只需沿地圖移動，城門便會依次打開。可對從太原走來的士卒而言，那十天是腳底磨破以後仍不能停下的十天。
出發第一日，隊正便發現本隊少了三個人。
「逃了？」他問。
軍吏搖頭：「兩個留在後營養傷，一個昨夜發熱，跟不上。」
「名冊上怎麼記？」
「暫記掉隊。」
掉隊是一個很輕的詞。它沒有說明那人是躺在驛舍，還是倒在山路，也沒有說明他能否重新趕上大軍。勝利正在前方加速，所有不能保持同樣速度的人，都會被留在戰報之外。
趙光義卻不斷收到好消息。軍隊抵達金台一帶後，他招募熟悉道路的百姓充當嚮導，很快便有百人應募。御前官員問其中一名鄉導：「從這裡到東易州，哪條路最快？」
鄉導指向東北：「大路平坦，卻容易被守軍看見；沿河走近些，只是車馬難行。」
趙光義道：「步騎走近路，輜重走大路。要讓城裡先看見我們的旗。」
他要的不是隱蔽，而是突然。太原剛剛覆亡的消息已經向北傳開，一支擊敗北漢與遼援的大軍若迅速出現，本身便是一封勸降書。
到東易州時，皇帝親自披甲來到軍前。城頭守軍望見宋軍隊列，最先注意到的不是攻城器械，而是那些從太原繳獲、又被趕到陣前的旗幟和俘虜。
州中官員問刺史：「守嗎？」
刺史沒有回答，只反問：「援軍幾日能到？」
「城中能守多久？」
「若軍民同心，或可支持。」
刺史看著城外：「你先告訴我，誰與我們同心。」
東易州開門投降。趙光義留下千人守城，沒有停留，第二天便抵達涿州。
涿州城內的爭論更短。判官把幾名守城將領召到府衙，桌上放著東易州降宋的消息。
一名將領道：「一城不戰而降，涿州若再開門，幽州南面便無屏障。」
判官問：「因此該由我們替幽州戰死？」
「食遼國俸祿，守土有責。」
「城中有多少契丹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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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最終道：「開門。約束宋軍，不得擾民。」
涿州也降了。連續兩座城池沒有經過大戰，軍中的疲憊頓時被勝利遮住。有人說遼國已無鬥志，有人說幽州百姓必會簞食壺漿。每一個判斷都有眼前事實作證：宋軍確實還沒有遇到一扇緊閉的門。
只有轉運官沒有跟著歡呼。
他在鹽溝頓清點糧車，發現前軍比輜重早到將近一日。民夫扶著車轅喘氣，拉車的牲口背上全是汗鹼。
軍吏催道：「御營明日便到幽州，糧必須跟上。」
轉運官攤開簿冊：「東易州留兵要糧，涿州駐軍也要糧。每開一座城，便要從車上割下一份。再往前，剩下的只夠攻城，不夠久圍。」
「兩座城都降了，幽州未必需要久圍。」
「若它不降呢？」
軍吏看了看北方：「官家會讓它降。」
這便是十日急進中最危險的推算。前一座城開門，成了下一座城也會開門的理由；糧車暫時趕上，成了糧道可以一直維持的證明。速度不斷製造勝利，勝利又不斷證明速度正確，直到軍隊遇見一件不能靠更快解決的事。
抵達幽州前一日，有百姓牽來一匹從邊界附近得到的馬。趙光義賜給他絹帛，又問：「幽州城裡人心如何？」
百姓答道：「有人盼宋軍，有人怕宋軍，更多人只盼別在自家門前打仗。」
「守軍會降嗎？」
「小人不知道。」
這是皇帝一路聽到的最沒有用、也最接近實情的回答。
第十日，宋軍抵達幽州城南，駐蹕寶光寺。城北遼軍出戰，很快被宋軍擊退；又有契丹軍官率部來降，城中鄉兵也有人逃出投宋。范陽百姓送來牛酒，軍營里到處都在談論破城以後如何受賞。
趙光義問諸將：「易州開門，涿州開門，幽州為何不開？」
一名年輕將領答道：「再攻一日，它便會開。」
皇帝點頭，命諸軍四面圍城。
沒人再提轉運官在鹽溝頓說過的話。大軍只用了十天便走到幽州，所有人都覺得最快的路已經走完。
他們還不知道，真正漫長的日子，要從城門不開的這一刻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