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金匱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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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光義即位的那個清晨,沒有人把金匱抬到萬歲殿。

  如果宮中早已藏著一份由杜太后命令、趙匡胤親口答應、趙普親筆記錄的傳位誓書,它本應是結束爭論最有力的東西。打開匣子,宣讀遺命,晉王便不只是先到宮中的皇弟,而是先帝早已指定的繼承人。

  可百官朝拜時,沒有公開宣讀這份文書。

  金匱之盟的故事,要從十五年前說起。

  建隆二年六月,杜太后病重。趙匡胤守在榻前,趙普也被召入宮中。按照後來進入正史的記載,太后沒有先談自己的喪禮,而是問皇帝:「你可知道,自己為什麼能夠得到天下?」

  趙匡胤哭著答道:「都是祖先與母后的福澤。」

  杜太后道:「不對。」

  她提起後周。周世宗死後,七歲的柴宗訓繼位,主少國疑,軍心不附,才給了陳橋兵變可乘之機。


  趙匡胤沒有回答。陳橋那件事在這一刻不再只是天命與軍心,而成了趙家必須記住的一條繼承教訓:幼主擁有最正當的血緣,也可能保不住皇位。

  杜太后繼續道:「你和光義都是我所生。你百年以後,應當把皇位傳給弟弟。四海如此廣大,能夠立一位長君,才是社稷之福。」

  趙匡胤叩首流淚:「兒不敢違背母后教誨。」

  太后轉向趙普:「把這些話記下來,不可違背。」

  趙普就在病榻前寫成誓書,在紙尾署上「臣普記」。文書被封入金匱,交給謹慎可靠的宮人收藏。若這段記載完全可信,趙匡胤後來不立太子、趙光義長期居於百官之上,便都有了一條可以連起來的解釋。

  問題也從這裡開始。

  杜太后去世時,趙匡胤只有三十餘歲,趙德昭尚且年幼。太后擔心未來再次出現幼主,合乎一個經歷五代亂世的母親所見;但趙匡胤真正去世時,趙德昭已經二十六歲,趙德芳也有十八歲。「必須立長君」的前提已經發生變化。

  更重要的是,這份誓書在開寶九年的繼位現場沒有發揮公開作用。

  王繼恩沒有拿著它去說服宋皇后,趙光義沒有在百官面前宣讀它,最初的即位詔令也只強調遵守先帝制度。一個足以使繼承名正言順的文件,被繼續留在匣中。是因為事發倉促來不及尋找,是因為文書本來就要求保密,還是因為當時根本沒有一份可供公開的盟書,後人只能猜測。

  又過了數年,趙普重新回到這場繼承敘事中。

  太平興國六年前後,他與新皇帝的關係正在發生變化。趙光義曾懷疑,趙普在兄長死後對自己繼位持有不同意見;趙普則需要證明,他不是站在太祖皇子一邊的舊臣。於是,他在奏章中提起杜太后的遺命,並提醒皇帝:當年榻前記錄那番話的人,正是自己。

  趙光義召見趙普,問道:「先帝果真在太后面前答應傳位於朕?」

  趙普答道:「誓書尚在金匱,臣不敢以此欺君。」

  金匱由宮中取出。封識開啟後,裡面果然有一份署著趙普名字的文字。趙光義看完,長久沒有說話。對他而言,這不是一張普通舊紙。燭影與雪夜無法給出的遺詔,終於從母親臨終的故事裡出現了。

  「為何即位之初無人提起?」他問。

  趙普道:「太后命謹密收藏,先帝亦未嘗公開。臣若無詔擅言,便是泄露宮中遺命。」

  這個解釋能夠成立,也無法消除所有疑問。趙普既是誓書的執筆者,也是多年後把誓書重新帶回政治中心的人;盟書證明趙光義繼位有據,趙光義隨後又重新重用趙普。文書與執筆者彼此證明,也彼此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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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匱之盟還有不止一個版本。

  最簡單的版本只說趙匡胤應傳位趙光義;另一些記載卻把順序寫得更長:太祖傳光義,光義再傳光美,也就是後來的趙廷美,最後才傳回趙德昭。前一種版本只解釋已經發生的繼位,後一種版本卻給新皇帝規定了未來。

  趙光義問趙普:「太后當年,只說傳朕一人麼?」

  趙普沒有立即回答。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一份能夠證明趙光義合法的盟書,也能證明趙廷美擁有繼承資格。若只承認第一段,盟書像是專為現任皇帝準備;若承認完整次序,趙光義就不能把皇位自由傳給自己的兒子。

  「臣所記的,是太后要國家常有長君。」趙普最後說道。

  這句話避開了名字,也把解釋盟書的權力留給了仍然活著的人。

  金匱被重新合上。

  它給趙光義的開始補上了一份遺命,卻沒有結束趙家的繼承問題。匣中那張紙越能證明皇弟為何可以越過皇子,趙廷美與趙德昭便越有理由追問:下一次,究竟輪到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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