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軍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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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征的命令下達後,開封先亂起來的不是軍營,而是南城的賃車鋪。

  有人願出三倍價錢僱車,把妻兒和細軟送出城;有人沒有車,便挑著箱籠擠向城門。守門士卒問他們去哪裡,他們也說不清,只說回鄉祭祖,或去親戚家過年。

  真正的原因不能說。

  城中都在傳:大軍出發之日,點檢便要做天子。

  沒有人知道這句話從哪一家茶坊開始,也沒有人見過所謂的謀反文書。可開封人經歷過太多次改朝換代,知道謠言未必可靠,恐懼卻不能等到查明真假之後再發生。富戶關上店門,糧價開始上漲,連替人寫書信的先生也接到了幾樁託付後事的生意。

  奇怪的是,宮裡似乎仍然平靜。

  符太后以為軍令已經安排妥當,柴宗訓則終於脫下元日朝賀時那身沉重的禮服。他們被宮牆、內侍和一套仍在運轉的禮儀包圍,沒有人願意把街頭那句話送到簾後。報告謠言需要證據,而報告皇帝可能失去皇位的謠言,更需要勇氣。

  范質聽到了。

  他派人追查,得到的回報卻只是「街巷妄言」。抓一個人容易,找到第一張嘴很難。更何況大軍即將出城,此時若大舉搜捕,等於替那五個字蓋上朝廷的印章。

  范質只能命令開封府維持街市,不得驚擾百姓。隨後,他又問了一遍北邊有沒有新的軍報。


  天亮以前,殿前軍開始集結。

  甲士從不同營地開出,火把連成數里。馬蹄敲擊凍硬的道路,車輪載著箭矢、糧袋和帳幕向北門移動。沿街人家緊閉門窗,卻總有人從縫隙里向外看。

  趙匡胤騎馬來到隊伍前方。

  他沒有穿顏色醒目的披風,只披一領舊戰袍。軍中將領很少在出征時把自己打扮得像戲台上的英雄,因為真正的箭不會挑人。趙匡胤逐營檢查,問糧草,問箭數,也問昨夜有沒有士卒私自離營。

  一名軍校來報,說有幾名士兵在酒肆聽人議論「點檢作天子」,與店客動了手。

  周圍的將領都沒有接話。

  「傷人沒有?」趙匡胤問。

  「打破了店家的頭。」

  「賠錢。動手的人,各打二十軍棍。」

  軍校遲疑道:「那幾個店客……」

  「我們是去打契丹,不是去打開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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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令傳下去。有人認定趙匡胤治軍嚴明,也有人低聲說,他是在收買開封人心。

  北門前,韓通已經等候多時。

  他身後是侍衛親軍,城牆上也換成了他安排的人。按照朝廷命令,他來查驗出徵兵馬;按照他自己的打算,他要親眼看著趙匡胤把主力全部帶出開封。

  兩人隔著幾步見禮。

  韓通先問:「慕容延釗的前軍已經走了?」

  「已經出城。」

  「中軍共有多少人?」

  趙匡胤報出數目。韓通又問糧車、馬匹和隨軍將校,仿佛任何一點含糊都足以讓他關閉城門。趙匡胤一一回答,沒有顯出不耐煩。

  最後,韓通看向隨在趙匡胤身後的王彥升。

  王彥升是殿前司軍校,善騎射,也以性情兇悍出名。他沒有避開韓通的目光。兩個人一個在門內,一個在門外,手都離刀柄不遠。

  「王彥升也隨中軍?」韓通問。

  「軍令名冊上有他。」趙匡胤說。

  韓通點了點頭,讓開道路。

  城門上,石守信與王審琦正在值守。石守信俯身看著出城的隊伍,趙匡胤經過時沒有抬頭,只用馬鞭輕輕敲了一下鞍橋。

  那不是軍令,也算不上暗號。可石守信看見了。

  沉重的城門在大軍身後緩緩合攏。

  韓通留在門內,趙匡胤到了門外。一個掌握京城,一個掌握大軍;一個相信自己是在保護後周,一個奉後周之命離開後周的都城。

  從開封到陳橋驛不過四十里。大軍午後抵達時,前軍已經繼續北上,中軍便在驛站附近紮營。士卒砍木立柵,埋鍋造飯。一路上,那五個字沒有消失,反而從竊竊私語變成了許多人心照不宣的期待。

  普通士卒並不關心誰更有資格做皇帝。他們只知道,新皇帝登基通常會有賞賜;而一個由他們親手擁立的皇帝,賞賜理應更多。

  趙匡胤進入驛舍後,命各營不得離隊,巡夜人手加倍。

  命令很快傳遍軍營。

  天色漸暗,軍中懂得天象的苗訓站在營外,抬頭望向西邊。落日附近浮著一圈昏暗的光,像在太陽下面,又壓著另一個太陽。

  他看了很久,轉身向中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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