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徐鉉入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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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被圍以後,李煜終於把希望交給了言辭。

  城中的兵馬無法擊退曹彬,糧倉也不能憑空生出米來。能夠離開城門的,只剩使者。李煜召來徐鉉時,案上放著親筆奏書與準備獻給開封的方物清單。金銀、錦帛和器玩仍舊齊整,仿佛多年來那條稱臣納貢的道路還沒有被城外營柵截斷。

  徐鉉看完奏書,問道:「國主要臣求什麼?」

  「罷兵。」

  「若宋主不肯呢?」

  李煜沉默片刻:「便求緩兵。讓他知道江南並無反意,也從未失過臣禮。」

  徐鉉沒有立刻領命。他知道這番道理並非虛詞。南唐已經去掉國號中的「唐」,奉宋朝正朔,年年入貢;李煜沒有北伐,也沒有公開稱帝與開封爭天下。若兩國之間仍講君臣名分與信義,金陵確實可以問一句:臣已經做到這一步,為什麼仍要亡國?

  可宋軍過江本身已經給出了另一種回答。

  徐鉉還是接過了奏書:「臣會把該說的話說完。」

  城門短暫開啟,使團從宋軍營間經過。曹彬奉詔放行,沒有扣留,也沒有因使者北上便停止合圍。徐鉉一路看見採石浮梁仍在運送糧械,看見池州以東的道路已經被宋軍接通。他帶往開封的是一篇可以辯論的文章,沿途所見卻是一套不等待辯論結果的戰爭。

  抵達開封前,朝中已經有人提醒趙匡胤,徐鉉博學善辯,不可輕視。

  趙匡胤只說:「讓他來。」

  徐鉉入殿以後,依臣禮下拜,隨後抬起頭:「江南國主事陛下,如子事父。貢賦不絕,詔命不違。如今大軍圍城,臣請問,江南之罪何在?」

  殿中很安靜。

  趙匡胤沒有列舉李煜招兵、修城或拒絕入朝的罪狀,只問:「你說是父子。父與子,可以各立門戶,彼此算作兩家麼?」

  徐鉉一時沒有回答。

  他原本用父子比喻君臣,是要證明李煜恭順;趙匡胤卻接過同一個比喻,證明金陵不該保留另一套朝廷。若承認是兩家,父子之說便不成立;若承認不是兩家,江南的州縣、賦稅與軍隊便應歸於開封。徐鉉的道理沒有被駁倒,卻被推到了它不願抵達的結論。

  他轉而說道:「江南百姓安居已久。陛下若以仁義為天下先,何不保全一邦,使其長守臣節?」


  「兵火一起,百姓何辜?」

  「朕已命曹彬不得暴掠,也給李煜留下歸順的路。」

  徐鉉聽懂了。趙匡胤所說的歸順,不是恢復納貢,也不是再降一級儀制,而是李煜本人出城,金陵交出官府與兵權。雙方使用同一個詞,說的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結局。

  第一次辯論沒有換來罷兵。趙匡胤厚賜使者,讓徐鉉返回。禮數越周全,拒絕便越清楚:開封可以尊重替亡國說話的人,卻不會因此保留那個國家。

  徐鉉回到金陵時,宋軍營柵比離開時又向前推進了一段。

  李煜問:「宋主可肯退兵?」

  徐鉉搖頭。

  「他說了什麼?」

  「他說,父子不能分作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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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煜苦笑:「孤已經不敢稱帝,他仍嫌江南是一家。」

  徐鉉道:「他要的不是稱謂。」

  殿中無人再說話。過去李煜不斷削去名號,以為只要名分足夠低,便能保住實際統治;趙匡胤卻從來沒有把問題停在名號上。一個叫江南國主的人,只要還能任官、徵稅、調兵,便仍是一家朝廷。

  圍城繼續,李煜又一次派徐鉉北上。

  這次奏書不再反覆證明江南恭順,而是請求暫緩進兵,給金陵留下一條生路。徐鉉再次站到趙匡胤面前,把可以說的道理一層層說盡:李煜沒有公開反叛,江南常奉正朔,城中百姓不應承擔君主之間的爭執。

  趙匡胤聽完,說道:「江南未必有什麼罪。」

  徐鉉抬起頭。

  「可天下要歸於一家。」皇帝按著案沿,「朕的臥榻之側,不能一直有人另設一席。」

  這不是在回答南唐有沒有罪。

  征服需要名義,統一本身卻正在成為最大的名義。對徐鉉而言,只要李煜守臣禮,金陵便不該被討伐;對趙匡胤而言,只要金陵仍是金陵自己的朝廷,稱臣便不能成為永久的邊界。一個在討論是否有罪,一個在決定天下最終只能有幾個權力中心。

  徐鉉知道再辯下去,也不會出現新的答案。

  他俯身告退。趙匡胤仍按禮賜予財物,仍允許他回到被圍的金陵,甚至沒有因那些尖銳的質問治罪。皇帝敬重他的忠誠,因為這種忠誠已經無法改變戰爭。

  離開宮門時,徐鉉回頭看了一眼。

  他替江南把最後的道理說完了。

  開封給他的回答,不是一句話,而是仍未撤回的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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