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不肯入朝
開寶四年，南漢亡國的消息傳到金陵，李煜先從自己的國號上刪掉了一個字。
他不再稱唐國主，改稱江南國主；朝見時所用的儀仗減去一等，宮中與天子名分有關的陳設也陸續撤下。送往開封的表章更加恭順，金銀、絹帛和茶葉照舊沿淮河向北運去。李煜希望趙匡胤看見的不是一個等待征討的敵國，而是一個已經低頭、按時納貢的臣屬。
可名號可以削去，長江以南的州縣卻仍由金陵任命官吏、徵收賦稅、調動軍隊。李煜的表章寫得越恭順，問題反而越清楚：他承認開封的皇帝高於自己，卻仍然保留著一套只聽命於自己的朝廷。
趙匡胤沒有立刻出兵。
荊湖、後蜀與南漢剛剛併入版圖，各地要清查戶籍、調整稅賦、安置降兵。北方還有北漢，契丹騎兵也沒有因為宋朝向南擴張便從邊境消失。滅一國需要數月，消化新得州縣卻需要數年。讓李煜繼續稱臣納貢，暫時比渡江攻城便宜得多。
這幾年裡，趙普也離開了他長期占據的相位。開寶六年，他罷相出鎮河陽，不再像平定兩鎮、收禁軍兵權時那樣始終站在趙匡胤的御案旁。宋朝繼續按照已經確定的方向運轉，後來謀取江南的將帥與朝臣中，卻暫時少了這個最熟悉開國舊事的人。
這種等待給了金陵幾年太平，也讓李煜誤以為退讓仍然有效。
他停止使用自己的年號，改奉宋朝正朔；有詔書來，便以臣禮接取；開封有所徵求，能給的多半都給。金陵的宮殿還在，朝臣還會在殿下列班，文書仍從各州送來，可每一次刪減儀制，都在提醒所有人：這個朝廷能夠保留到哪一天，並不完全由它自己決定。
李煜並非看不見危險。他只是找不到一種代價更小的抵抗。
南唐最強盛時占有江淮，到了他手中，淮南早已盡失。西面的荊南歸宋，西南的後蜀歸宋，南面的南漢也已經歸宋；東面的吳越長期向開封稱臣。金陵像一座仍然華美的宅院，四周鄰居卻已經先後把鑰匙交給了同一個主人。
開寶五年，李煜的弟弟李從善入朝。
趙匡胤給了他官爵，卻沒有讓他返回金陵。李煜上表請求放弟弟南歸，得到的是一封言辭溫和的拒絕詔書。他讀完以後哭了許久。那不是單純的兄弟離別。李從善留在開封，既是受禮遇的宗室，也是一個不必明說的人質。開封由此證明，它隨時可以把江南國主身邊的人留下；金陵則證明，除了繼續上表，沒有別的辦法把人要回來。
李煜仍然沒有斷絕入貢。
他甚至比從前更加謹慎。朝廷里有人主張整軍，有人認為應當趁宋軍新得嶺南、尚未休整時預作防備。李煜不願讓這些議論傳到開封。整軍可能救國，也可能成為宋朝出兵的理由；不整軍至少還能維持眼前的宮門、宴席與鐘鼓。
他選擇了眼前。
開寶七年秋，開封的詔書再次抵達金陵。這一次，趙匡胤不再要求更多金帛，也不是冊封或慰問。詔書只有一個真正重要的意思：命江南國主入朝。
金陵朝堂頓時安靜下來。
一名老臣先開口：「國主若去，誰留守金陵？」
另一邊立刻有人道：「若不去，開封便有了出兵的名義。」
「這些年送去的金帛，還不夠表明臣節麼？」
沒有人回答。李從善已經證明，去了開封的人未必還能回來。李煜若親自北上，南唐不會立刻在一道詔書中滅亡，卻會失去唯一能夠維繫朝廷名分的人；他若拒絕，過去幾年稱臣、納貢和削減儀制換來的和平，也就到了盡頭。
李煜望著案上的詔書：「朕——」
他停了一下，改口道：「孤若稱病呢？」
殿中仍然無人回答。改掉一個稱謂比決定一國命運容易。眾臣都聽懂了，這不是詢問病情，而是國主已經作出的選擇。
「回表仍用臣禮。」李煜說，「只說舊疾發作，不能承受長途跋涉。貢物照常備辦，不得失禮。」
這不是一道允許從容選擇的詔書。趙匡胤把投降寫成入朝，李煜則把拒絕寫成疾病。回表沒有一句抗命，整封回表卻只有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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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帶著回表北去以後，李煜沒有因此輕鬆。他知道趙匡胤不會相信這場病，也知道下一封從開封送來的文書，未必還是請他入朝的詔書。宮中照常奏樂，長江照常從石城之外流過。金陵人抬頭望去，城牆、江水與遠山似乎都和昨日一樣。
使者伏地答道：「國主雖有舊疾，國事不敢稍懈。」
趙匡胤把回表放回案上：「能理一國之事，不能走一趟開封。」
使者額頭抵地，不敢接話。多年退讓已經替雙方除去了所有含混。李煜可以去掉帝號，可以奉宋朝年號，可以年年貢獻，卻不肯把自己和江南真正交到開封手中。對趙匡胤而言，這便足夠說明：金陵的臣服只能停在文字里。
皇帝把李煜的回表放到案上。
隨後，他命人展開江南地圖。
他不再稱唐國主，改稱江南國主；朝見時所用的儀仗減去一等，宮中與天子名分有關的陳設也陸續撤下。送往開封的表章更加恭順，金銀、絹帛和茶葉照舊沿淮河向北運去。李煜希望趙匡胤看見的不是一個等待征討的敵國，而是一個已經低頭、按時納貢的臣屬。
可名號可以削去，長江以南的州縣卻仍由金陵任命官吏、徵收賦稅、調動軍隊。李煜的表章寫得越恭順，問題反而越清楚：他承認開封的皇帝高於自己，卻仍然保留著一套只聽命於自己的朝廷。
趙匡胤沒有立刻出兵。
荊湖、後蜀與南漢剛剛併入版圖，各地要清查戶籍、調整稅賦、安置降兵。北方還有北漢，契丹騎兵也沒有因為宋朝向南擴張便從邊境消失。滅一國需要數月，消化新得州縣卻需要數年。讓李煜繼續稱臣納貢，暫時比渡江攻城便宜得多。
這幾年裡，趙普也離開了他長期占據的相位。開寶六年，他罷相出鎮河陽，不再像平定兩鎮、收禁軍兵權時那樣始終站在趙匡胤的御案旁。宋朝繼續按照已經確定的方向運轉，後來謀取江南的將帥與朝臣中，卻暫時少了這個最熟悉開國舊事的人。
這種等待給了金陵幾年太平，也讓李煜誤以為退讓仍然有效。
他停止使用自己的年號，改奉宋朝正朔；有詔書來，便以臣禮接取；開封有所徵求，能給的多半都給。金陵的宮殿還在，朝臣還會在殿下列班，文書仍從各州送來，可每一次刪減儀制，都在提醒所有人：這個朝廷能夠保留到哪一天，並不完全由它自己決定。
李煜並非看不見危險。他只是找不到一種代價更小的抵抗。
南唐最強盛時占有江淮，到了他手中，淮南早已盡失。西面的荊南歸宋，西南的後蜀歸宋，南面的南漢也已經歸宋；東面的吳越長期向開封稱臣。金陵像一座仍然華美的宅院，四周鄰居卻已經先後把鑰匙交給了同一個主人。
開寶五年，李煜的弟弟李從善入朝。
趙匡胤給了他官爵，卻沒有讓他返回金陵。李煜上表請求放弟弟南歸，得到的是一封言辭溫和的拒絕詔書。他讀完以後哭了許久。那不是單純的兄弟離別。李從善留在開封，既是受禮遇的宗室，也是一個不必明說的人質。開封由此證明，它隨時可以把江南國主身邊的人留下；金陵則證明，除了繼續上表，沒有別的辦法把人要回來。
李煜仍然沒有斷絕入貢。
他甚至比從前更加謹慎。朝廷里有人主張整軍，有人認為應當趁宋軍新得嶺南、尚未休整時預作防備。李煜不願讓這些議論傳到開封。整軍可能救國，也可能成為宋朝出兵的理由；不整軍至少還能維持眼前的宮門、宴席與鐘鼓。
他選擇了眼前。
開寶七年秋，開封的詔書再次抵達金陵。這一次，趙匡胤不再要求更多金帛，也不是冊封或慰問。詔書只有一個真正重要的意思：命江南國主入朝。
金陵朝堂頓時安靜下來。
一名老臣先開口：「國主若去，誰留守金陵？」
另一邊立刻有人道：「若不去，開封便有了出兵的名義。」
「這些年送去的金帛，還不夠表明臣節麼？」
沒有人回答。李從善已經證明，去了開封的人未必還能回來。李煜若親自北上，南唐不會立刻在一道詔書中滅亡，卻會失去唯一能夠維繫朝廷名分的人；他若拒絕，過去幾年稱臣、納貢和削減儀制換來的和平，也就到了盡頭。
李煜望著案上的詔書：「朕——」
他停了一下，改口道：「孤若稱病呢？」
殿中仍然無人回答。改掉一個稱謂比決定一國命運容易。眾臣都聽懂了，這不是詢問病情，而是國主已經作出的選擇。
「回表仍用臣禮。」李煜說，「只說舊疾發作，不能承受長途跋涉。貢物照常備辦，不得失禮。」
這不是一道允許從容選擇的詔書。趙匡胤把投降寫成入朝，李煜則把拒絕寫成疾病。回表沒有一句抗命，整封回表卻只有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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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帶著回表北去以後，李煜沒有因此輕鬆。他知道趙匡胤不會相信這場病，也知道下一封從開封送來的文書，未必還是請他入朝的詔書。宮中照常奏樂，長江照常從石城之外流過。金陵人抬頭望去，城牆、江水與遠山似乎都和昨日一樣。
使者伏地答道：「國主雖有舊疾，國事不敢稍懈。」
趙匡胤把回表放回案上：「能理一國之事，不能走一趟開封。」
使者額頭抵地，不敢接話。多年退讓已經替雙方除去了所有含混。李煜可以去掉帝號，可以奉宋朝年號，可以年年貢獻，卻不肯把自己和江南真正交到開封手中。對趙匡胤而言，這便足夠說明：金陵的臣服只能停在文字里。
皇帝把李煜的回表放到案上。
隨後，他命人展開江南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