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蜀道進兵
宋朝決定伐蜀，是從一枚蠟丸開始的。
荊湖平定後一年，後蜀知樞密院事王昭遠派人秘密北上，準備與北漢聯絡。他的計劃是讓北漢從河東出兵，後蜀則由褒斜、子午谷等方向北進，使宋朝腹背受敵。
送信的人沒有把蠟丸帶到太原。
隨行軍校趙彥韜取出密書，轉而獻給宋朝。趙匡胤看完以後笑了。後蜀本來可以繼續向開封稱臣，維持表面的和平；如今這封約北漢夾攻宋朝的書信，替他提供了最合適的出兵名義。
「吾西討有名了。」他說。
名義之外，道路早已開始準備。趙匡胤召來熟悉蜀地的醫官穆昭嗣，把一幅蜀道圖鋪在案上。
『從哪裡能進成都？』
穆昭嗣先指北面：『由鳳州越秦嶺，取興州、利州，可逼劍門。但棧道狹險，糧車難行。』又把手移向東面，『荊湖既下，也可從歸州逆江入峽。只是江流急，夔州有浮橋鎖江。』
趙普問：『兩路皆險，何處為主？』
趙匡胤看著地圖道：『若只走一路，險關便能擋住全軍。兩路同進，讓成都自己猜哪一路更急。』
乾德二年十一月，伐蜀任命頒下。
王全斌為鳳州路都部署，崔彥進為副，樞密副使王仁贍任都監，率軍從北面入蜀；劉光義由歸州沿長江進軍，曹彬任都監。步騎總計六萬，另設隨軍轉運使，負責讓糧草、器械沿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送到前線。
王全斌有主帥名義，身邊有崔彥進分領兵馬，又有王仁贍代表樞密院監督；東路由劉光義統軍，曹彬任都監。兩路互相策應，也都知道誰先入成都，誰便可能得到滅國首功。
出征前，趙匡胤下了一道很長的軍令。城寨攻下以後，只取兵器和糧草，不得焚燒民居，不得搶掠百姓，不得發掘墳墓，也不得砍伐桑樹。願意引路、供糧、率城投降者，一律優賞。
他對王全斌說：「我所要的是土地。財物可以分給將士。」
王全斌問：『府庫之物也不可取？』
『府庫財物，可以賞軍。百姓的屋舍桑田，不許碰。』趙匡胤道，『我要的是一座能收稅的成都，不是一片燒過的土地。』
五百餘間房屋，家具帷帳一應備齊。宋軍尚未越過蜀道，後蜀君主在開封的住處已經準備好了。趙匡胤不是在猜測能否滅蜀，而是在安排孟昶投降以後住在哪裡。
成都還沒有感受到這種確定。
孟昶在位多年，後蜀很少經歷中原那樣頻繁的大戰。秦嶺、劍門與三峽使成都遠離五代兵火，也讓朝廷逐漸把山川險阻當成不會失敗的軍隊。
王昭遠尤其相信自己能夠立功。
他熟讀兵書，位居樞密，卻缺少真正足以壓服眾人的戰績。最初向北漢送信，正是因為有人提醒他：身居高位而無功，遲早會招來議論。若能聯合北漢奪取關中，他便不再只是皇帝信任的近臣，而會成為後蜀的第一名將。
宋軍出動的消息傳來，孟昶任命王昭遠為北面行營都統，又派都監協助他統軍，其他將領分守山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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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昶的母親聽說任命後，把兒子召到宮中：『王昭遠在殿上談兵，句句都像諸葛亮。你可曾見他在亂軍里收攏過一隊敗兵？』
孟昶道：『昭遠知兵，又是他先察覺宋人有並蜀之意。』
『知道敵人會來，與擋得住敵人，是兩回事。北面該用宿將。』
孟昶遲疑了一陣，仍說：『詔命已經下了。臨陣換帥，只會先亂自己軍心。』
王昭遠出成都時，宰相李昊等人在城外餞行。他手執鐵如意指點軍勢，酒酣後道：『諸公等著我的捷報。此行若只把宋軍逐出蜀境，算不得功。我當帶數萬蜀兵，逕取中原。』
李昊看了一眼北面的山路：『都統先守住劍門，再說關中不遲。』
王昭遠笑道：『劍門天險，何須憂守？』
這番豪言很快傳遍軍中。
後蜀士卒聽見的是勝利保證，真正熟悉北境的人卻知道，前線寨堡兵力分散，許多將領彼此不服。山路確實險峻，但險關只有在守軍願意死守時才有用。
十一月末，兩路宋軍同時進入蜀境。
北路首先攻破乾渠渡、萬仞寨、燕子寨，隨後奪取興州，獲得數十萬石軍糧。後蜀原本準備依靠山路拖垮宋軍，前線糧倉卻反過來成為宋軍繼續深入的補給。山南守將放棄防線，退守西縣。
東路也進入峽江。
後蜀在夔州以浮橋橫鎖江面，上設敵棚，兩岸布置守具，準備讓宋軍水師擠在狹窄江道中。趙匡胤在開封授圖時已經特別標出這裡，命劉光義不要只用戰船強攻，先派步騎從岸上奪取浮橋，再讓水軍夾擊。
劉光義依計舍舟登岸。
步軍沿山路逼近守橋部隊，戰船隨後逆流而上。東路軍接連攻破巫山等寨，奪取船隻，逼近夔州。
成都收到的敗報開始一封接著一封。殿上有人主張增援劍門，有人說夔州一失，宋軍便可沿江而上。孟昶問了幾遍哪一路更急，群臣給出的答案各不相同。就在爭論之間，王全斌與劉光義已經分別越過最外層關寨。
王昭遠帶著主力向北。
高彥儔留守夔州。
他們都相信，只要守住下一道險關，宋軍的速度便會慢下來。
可蜀道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只是難走。
它也讓每一道防線都以為，前一道防線還能替自己爭取時間。
荊湖平定後一年，後蜀知樞密院事王昭遠派人秘密北上，準備與北漢聯絡。他的計劃是讓北漢從河東出兵，後蜀則由褒斜、子午谷等方向北進，使宋朝腹背受敵。
送信的人沒有把蠟丸帶到太原。
隨行軍校趙彥韜取出密書，轉而獻給宋朝。趙匡胤看完以後笑了。後蜀本來可以繼續向開封稱臣，維持表面的和平；如今這封約北漢夾攻宋朝的書信，替他提供了最合適的出兵名義。
「吾西討有名了。」他說。
名義之外，道路早已開始準備。趙匡胤召來熟悉蜀地的醫官穆昭嗣，把一幅蜀道圖鋪在案上。
『從哪裡能進成都？』
穆昭嗣先指北面：『由鳳州越秦嶺，取興州、利州，可逼劍門。但棧道狹險，糧車難行。』又把手移向東面，『荊湖既下，也可從歸州逆江入峽。只是江流急，夔州有浮橋鎖江。』
趙普問：『兩路皆險，何處為主？』
趙匡胤看著地圖道：『若只走一路，險關便能擋住全軍。兩路同進，讓成都自己猜哪一路更急。』
乾德二年十一月，伐蜀任命頒下。
王全斌為鳳州路都部署，崔彥進為副，樞密副使王仁贍任都監，率軍從北面入蜀；劉光義由歸州沿長江進軍，曹彬任都監。步騎總計六萬，另設隨軍轉運使，負責讓糧草、器械沿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送到前線。
王全斌有主帥名義，身邊有崔彥進分領兵馬，又有王仁贍代表樞密院監督；東路由劉光義統軍，曹彬任都監。兩路互相策應，也都知道誰先入成都，誰便可能得到滅國首功。
出征前，趙匡胤下了一道很長的軍令。城寨攻下以後，只取兵器和糧草，不得焚燒民居，不得搶掠百姓，不得發掘墳墓，也不得砍伐桑樹。願意引路、供糧、率城投降者，一律優賞。
他對王全斌說：「我所要的是土地。財物可以分給將士。」
王全斌問：『府庫之物也不可取？』
『府庫財物，可以賞軍。百姓的屋舍桑田，不許碰。』趙匡胤道，『我要的是一座能收稅的成都，不是一片燒過的土地。』
五百餘間房屋，家具帷帳一應備齊。宋軍尚未越過蜀道，後蜀君主在開封的住處已經準備好了。趙匡胤不是在猜測能否滅蜀，而是在安排孟昶投降以後住在哪裡。
成都還沒有感受到這種確定。
孟昶在位多年，後蜀很少經歷中原那樣頻繁的大戰。秦嶺、劍門與三峽使成都遠離五代兵火，也讓朝廷逐漸把山川險阻當成不會失敗的軍隊。
王昭遠尤其相信自己能夠立功。
他熟讀兵書，位居樞密，卻缺少真正足以壓服眾人的戰績。最初向北漢送信，正是因為有人提醒他：身居高位而無功，遲早會招來議論。若能聯合北漢奪取關中，他便不再只是皇帝信任的近臣，而會成為後蜀的第一名將。
宋軍出動的消息傳來，孟昶任命王昭遠為北面行營都統，又派都監協助他統軍，其他將領分守山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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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昶的母親聽說任命後，把兒子召到宮中：『王昭遠在殿上談兵，句句都像諸葛亮。你可曾見他在亂軍里收攏過一隊敗兵？』
孟昶道：『昭遠知兵，又是他先察覺宋人有並蜀之意。』
『知道敵人會來，與擋得住敵人，是兩回事。北面該用宿將。』
孟昶遲疑了一陣，仍說：『詔命已經下了。臨陣換帥，只會先亂自己軍心。』
王昭遠出成都時，宰相李昊等人在城外餞行。他手執鐵如意指點軍勢，酒酣後道：『諸公等著我的捷報。此行若只把宋軍逐出蜀境，算不得功。我當帶數萬蜀兵，逕取中原。』
李昊看了一眼北面的山路：『都統先守住劍門，再說關中不遲。』
王昭遠笑道：『劍門天險，何須憂守？』
這番豪言很快傳遍軍中。
後蜀士卒聽見的是勝利保證，真正熟悉北境的人卻知道，前線寨堡兵力分散，許多將領彼此不服。山路確實險峻，但險關只有在守軍願意死守時才有用。
十一月末，兩路宋軍同時進入蜀境。
北路首先攻破乾渠渡、萬仞寨、燕子寨，隨後奪取興州，獲得數十萬石軍糧。後蜀原本準備依靠山路拖垮宋軍，前線糧倉卻反過來成為宋軍繼續深入的補給。山南守將放棄防線，退守西縣。
東路也進入峽江。
後蜀在夔州以浮橋橫鎖江面，上設敵棚，兩岸布置守具，準備讓宋軍水師擠在狹窄江道中。趙匡胤在開封授圖時已經特別標出這裡，命劉光義不要只用戰船強攻，先派步騎從岸上奪取浮橋，再讓水軍夾擊。
劉光義依計舍舟登岸。
步軍沿山路逼近守橋部隊，戰船隨後逆流而上。東路軍接連攻破巫山等寨，奪取船隻，逼近夔州。
成都收到的敗報開始一封接著一封。殿上有人主張增援劍門，有人說夔州一失，宋軍便可沿江而上。孟昶問了幾遍哪一路更急，群臣給出的答案各不相同。就在爭論之間，王全斌與劉光義已經分別越過最外層關寨。
王昭遠帶著主力向北。
高彥儔留守夔州。
他們都相信，只要守住下一道險關，宋軍的速度便會慢下來。
可蜀道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只是難走。
它也讓每一道防線都以為，前一道防線還能替自己爭取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