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舊日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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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侍沒有把他們直接領進宴殿。

  四位將領先被帶到偏殿等候。屋裡擺著坐榻和茶,卻沒有侍從留下。門帘落下以後,外面的腳步聲很快走遠,像是故意給他們一段可以私下說話的時間。

  沒有人先去碰茶。

  高懷德看了一眼石守信腰間,笑道:「你也沒有帶劍。」

  「官家請的是酒,又不是仗。」

  「你從前喝酒也不離刀。」

  「從前你也不叫他官家。」

  高懷德臉上的笑停了一瞬,又重新浮起來。他生得高大,平日說話爽快,越是心裡沒有把握,越喜歡先笑。

  「既是家宴,總不會把咱們都叫來問罪。」他說。

  張令鐸坐在最靠門的位置,聞言抬起頭:「為什麼不會?」

  高懷德沒有回答。

  四個人都曾替趙匡胤奪取天下,也都見過天下怎樣被人奪走。他們不會相信宮中每一場宴會後面都有陰謀,卻更不會相信一張請帖只是請帖。

  只有王審琦端起茶,先聞了一下,才慢慢喝了一口。

  「若要問罪,不必賜茶。」他說。


  王審琦把茶盞放回桌上:「那你更該喝。至少別渴著上路。」

  高懷德終於笑出聲來。石守信也笑了一下。屋裡的氣氛鬆開片刻,像他們從前出征前聚在軍帳中,明知明日可能死人,仍要拿最不吉利的話互相取笑。

  那些日子其實沒有過去多久。

  郭威建立後周時,他們還只是軍中校將。柴榮親征高平,北漢軍壓住周軍右翼,樊愛能、何徽臨陣退卻,許多士卒開始向後逃。趙匡胤與張永德各領兩千人迎上去,石守信、王審琦等人也在亂軍中死戰。那一仗讓柴榮看見了趙匡胤,也讓趙匡胤身邊逐漸聚起一群敢跟他向前沖的人。

  後來是淮南。

  壽州、六合、楚州、濠州,一座城接一座城地打。有人先登,有人中箭,有人帶著輕騎晝夜馳援。軍帳里沒有太多君臣禮數,誰能把部下帶回來,誰就有資格坐近火盆;誰搶先破城,誰就要請眾人喝酒。

  柴榮把最能打的人不斷調進禁軍,又把禁軍交給趙匡胤。等柴榮去世時,這群人掌握著後周最精銳的士卒,也習慣了聽同一個人發令。

  陳橋那一夜,不過是把多年形成的關係突然變成了皇位。

  「你們還記不記得瓦橋關?」高懷德忽然問。

  張令鐸哼了一聲:「你欠我的那匹馬還沒有還。」

  「那是我從契丹人手裡繳來的。」

  「是我的兵先射死了馬上的人。」

  「人是你射的,馬是我牽回來的,自然歸我。」

  兩個人爭了幾句,仿佛今夜來宮中真的只是為了敘舊。王審琦坐在一旁聽著,偶爾糾正一句戰事的先後。石守信沒有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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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發現大家提到高平,提到淮南,提到瓦橋關,卻沒有人提陳橋。

  那是他們共同經歷過的最重要一夜,也是如今最不能隨便談論的一夜。

  從前,他們可以說自己擁立趙匡胤有功。現在這句話若說得太響,便像是在提醒皇帝:皇位是他們給的。一個臣子若總把恩情掛在嘴邊,恩情很快就會變成債。皇帝欠下的債,比普通人的債危險得多。

  石守信問王審琦:「近日殿前司可有調動?」

  「照常操練。」

  「步軍呢?」

  張令鐸道:「也沒有異動。只是樞密院要了幾次將校名冊。」

  高懷德收起笑意:「我那裡也有人來查軍糧。」

  「兩鎮剛平,核查軍籍糧餉並不奇怪。」王審琦說。

  石守信看向他:「你今夜說了兩次不奇怪。」

  王審琦沉默片刻:「因為每一件事單獨看都不奇怪。」

  合在一起便不同了。

  皇帝沒有調兵,沒有關閉城門,也沒有先把哪一家圍住。他只是讓樞密院清點軍籍,讓三司核對糧餉,讓宮使同時送來幾張沒有官印的帖子。所有事情都可以解釋為尋常公務,又恰好把他們手裡的權力摸了一遍。

  這比公開猜忌更讓人不安。

  張令鐸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步:「若官家問起兵權,你們怎麼答?」

  高懷德立即道:「官家不會問。」

  「若問呢?」

  「你想怎麼答?」

  「我先聽你們答。」

  這才是四個人今夜都想知道的事。

  他們一起擁立過皇帝,也一起領兵平過叛亂,卻不會因此永遠站在同一邊。石守信統領侍衛親軍,王審琦掌殿前司,張令鐸掌步軍,高懷德既有軍功,又是皇帝的妹夫。每個人擁有的兵不同,與皇帝的關係不同,願意付出的代價自然也不同。

  若有人拒絕,其他人是否會跟隨?

  若有人先交,剩下的人是否還有拒絕的資格?

  石守信正要開口,殿外傳來腳步聲。

  門帘被內侍掀起。

  「官家請諸位入席。」

  四個人同時起身。剛才關於兵權的那句話沒有答案,也不可能再當著皇帝的面互相商量。

  宴殿比他們想像得小。沒有教坊樂工,沒有朝臣陪席,也沒有慶功宴上擺滿兩側的長案。中央只設一桌,桌上的菜不多,酒壺已經溫好。

  趙匡胤穿著常服,站在桌邊等他們。

  諸將下拜。

  他向前走了一步,像是想照從前那樣伸手扶人,最後卻只抬了抬手。

  「這裡沒有外人。」趙匡胤說,「都是舊日兄弟,不必多禮。」

  沒有人真的不守禮。

  石守信等人依次謝恩,等皇帝坐下以後才按照內侍安排的位置入座。君臣之間只隔著一張桌子,中間的距離比朝堂上近得多,也比從前遠得多。

  趙匡胤提起酒壺,親自給他們斟了第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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