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雪狼
柴府青衣管家自方家院落離去，方才還縈繞滿院的溫和喜氣，轉瞬化作方家三口腳不沾地的忙碌，連院中風吹枯葉的聲響，都襯得屋內分外熱鬧。
方娘蹲在土屋木櫃前，指尖細細摩挲一隻編得細密光滑的竹書箱，那是她攢了半年空閒，每日夜裡就著油燈一點點劈竹篾親手編成，專為方仲永來日入塾讀書所用。她小心翼翼掀開箱蓋，將壓在床底封存多年的一套筆墨紙硯輕輕抱出來——粗陶硯台邊緣磨得圓潤，幾杆筆頭禿了大半的竹管毛筆，一疊邊緣泛黃、邊角微微卷翹的竹製箋紙，一件件如同稀世珍寶，被規整碼進竹箱。方爹則蹲在一旁，粗糙手掌反覆撫平每一張紙張褶皺，連一絲摺痕都捨不得留下，二人眉眼間藏著藏不住的歡喜，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小心翼翼的珍視，彷佛手中捧著的不是簡陋文房，而是兒子往後光大門楣的前程。
倚在屋門框邊的方仲永靜靜望著這一幕，骨子裡穿越而來的玩世逗比心性驟然收斂，鼻尖沒來由泛起一陣酸澀，眼眶微微發熱。
他融合了兩世記憶，徹底讀懂了這份沉甸甸的期盼。原主從小到大跟著父親四處奔走拜訪鄉鄰、當眾獻詩，外人只當方家父子貪圖幾文賞錢，可只有此刻親眼看見父母珍藏多年的筆墨書箱，他才恍然明白，那些一次次放下身段的登門獻賦，大半不是為餬口碎銀，而是原主藏在心底、難以宣之於口的奢望——盼著能被大戶人家看中，謀一份伴讀的機緣，盼自己一身天資，能有正經讀書治學的去處，不白白辜負與生俱來的悟性。
他側頭望向牆面那整排親手收羅整理的湘妃竹書架，心中思緒翻湧。架子上層層堆疊的書卷，極少經史科舉文章，大半都是農家耕植、養蠶、釀蜜、農事雜記的實用典籍。原主不是無心向學，而是早早看透寒門現實：床底封存的筆墨紙硯，是少年不甘平庸的理想；書架上堆滿的農桑雜書，是他為一家人溫飽謀生做出的妥協。想來史書所載，原主雖泯然眾人，終生困于田畝，卻一世安穩長壽，大抵便是早早認清生存疾苦，懂得兼顧理想與煙火人間。
「仲兒，快些去裡間木桶沐浴！」方娘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額角薄汗，轉頭高聲叮囑，「明日一早就要登門拜見塾師，身上一身塵泥是大不敬，務必要清洗乾淨，換上整潔衣裳，守讀書人的禮數。」
話音剛落，灶房傳來瓷碗碰撞輕響，嫂嫂已經燉好了粗糧晚飯，熱氣裹著淡淡米香飄滿院落。方仲永依著父母叮囑，拎著乾淨粗布衣衫走進隔間浴室。
屋內擺著一隻寬厚老樟木浴桶，山泉清水盛得大半桶，水汽氤氳繚繞。方仲永抬腳踏入溫熱水中，藉著水面粼粼波光，第一次認真端詳這具十四歲少年軀體。身形尚未完全長開，肩背略顯單薄，常年勞作日曬卻不顯黝黑，皮肉白淨細膩；胸口兩處淺淺淡褐色疤痕，是此前那場兇險痘疾留下的印記；肩胛平整開闊，線條利落，隱約透出少年人初長成的骨相，鎖骨淺淺凹陷，四肢修長勻稱。水波晃動間，水面倒映出一雙濃眉亮眼，眼底藏著遠超同齡農家少年的沉靜深邃，那是兩世靈魂交融沉澱出的鋒芒，與鄉野孩童的懵懂格格不入。
溫熱泉水裹住周身四肢，連日奔波受辱帶來的疲憊盡數消散，方仲永舒展脊背靠在木桶邊緣，長長舒出一口濁氣，閉目沉下心，梳理眼下所處的大宋世道。
此地江南西道金谿縣，從古至今皆是文脈鼎盛之地，好比後世高考大省，十里八鄉讀書人層出不窮，科舉競爭激烈至極。此地遠離西北邊境，無蠻夷侵擾、戰火紛飛，不必擔憂戰亂撕碎書桌，百姓一心安穩度日，耕讀傳家是家家戶戶刻進骨子裡的念想。
大宋重文之風更是歷朝頂峰，科舉糊名謄錄製度嚴謹公正，天下大儒齊聚朝堂；君王親筆寫下勸學詩文，「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鍾粟，書中自有顏如玉」傳遍市井鄉野。東華門放榜唱名、榜下爭相擇婿的佳話人人熟知；文官地位空前尊崇，所謂刑不上大夫，文人風骨被整個天下推崇。
宋太祖趙匡胤親歷唐末軍閥割據混戰，登基建宋後矯枉過正，推行重文輕武、兵將分離之策，徹底根除武將作亂隱患，卻也埋下後世邊防孱弱、屢遭外敵侵擾的隱患。可凡事利弊相依，這份極致崇文，造就了獨一份璀璨繁華的文化盛世。
縱觀歷代，沒有一朝君臣能比肩大宋君臣的藝術底蘊，帝王臣子皆精通書法、丹青、音律，即便魏晉風流，也難及大宋文風繁盛。
最難得的是宋代文人獨有的安穩底氣：不必懼怕清代株連九族的文字獄，一句不慎便滿門流血；不必如明代官員直面殘酷廷杖，朝堂進言稍有不慎便當眾受刑；無需效仿兩晉隋唐門閥舉薦制，寒門子弟沒有家世門第便永無出頭之路。
只要東華門金榜題名，哪怕日後仕途起落，文官也極少獲重罪。這般舉國追捧舉業、優待讀書人的時代，於身負絕頂天賦、出身寒門的方仲永而言，無疑是一條值得奮力奔赴的光明坦途。
唯獨一樁煩心事擺在眼前——日後要日日伴讀的柴家小公子柴麟兒，前日當眾肆意折辱自己，心胸狹隘、驕縱善妒。
方仲永指尖撥弄水面漣漪，心底暗自盤算：說到底柴麟兒不過是個被家世寵壞的半大孩童，自己兩世為人，閱歷心智遠超對方，不必硬碰硬。恩威並施、軟硬兼顧，多籌謀幾分分寸，總能緩和二人相處的局面，不至於在私塾之中處處受掣肘，耽誤自身求學之路。
正暗自思忖對策，院門外驟然傳來雜亂急促的腳步聲、婦人壓抑的哭嚎，打斷了他的思緒。
方仲永連忙撈過木桶旁搭著的粗布帕子，飛快擦乾身上水漬，套上乾淨短衫快步衝出浴室，擠進圍滿家人的人群。
人群正中站著的，正是白日田埂偶遇、精通捕蛇設阱的少年陳七。他一身短打衣衫沾滿塵土，袖口、褲腿還沾著點點暗紅血漬，肩頭斜挎竹編蛇簍，手中拎著一隻沾滿濕軟黃泥、散發濃重泥土腥氣的麻布草鞋。
陳七沉默將草鞋遞到方娘手中，方娘指尖剛觸到鞋面，看清鞋面上熟悉的粗麻針腳，臉色瞬間慘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喉頭一哽，撕心裂肺哭出聲：「大郎啊！我的大郎！」
悽厲哭聲穿透小院，灶房裡正在收拾碗筷的嫂嫂嚇得渾身一顫，慌慌張張快步衝出來，寬鬆粗布衣裙隨著奔跑大幅度晃動。方仲永目光下意識一晃，轉瞬便壓下心底不合時宜的念頭——這大宋女子衣衫剪裁實在簡陋，日後若是有機會，倒能琢磨改良貼身褻衣款式。
可這份轉瞬即逝的雜念，立刻被兄長失蹤的恐慌徹底衝散，他斂去心神，凝神靜聽陳七細說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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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村里傳訊息，老周家蛐蛐黑寡婦、老李家威武將軍約了斗蟲，全村少年都去看熱鬧。你家大哥砍柴下山，路過田埂便跟著我們一同去瞧熱鬧。」
「他又去玩關撲賭戲？這個不成器的逆子！」不等陳七說完，方爹胸口劇烈起伏，攥緊拳頭滿臉恨鐵不成鋼，粗重喘息聲震得周遭眾人安靜下來。
方仲永心中瞭然，宋代全民盛行關撲博弈，小到蛐蛐斗賽，大到貨物賭注，鄉間百姓人人熱衷，大哥拿整車柴火做賭注倒也不足為奇。
嫂嫂連忙上前輕拍方爹後背安撫，轉頭柔聲詢問陳七：「小哥，伯永他欠了旁人多少賭資？我陪嫁還有幾吊碎銅錢，或許能代為償還，不知可有賭約借據？」
陳七眼底浮起幾分憐憫，輕輕搖頭：「嫂子多慮了，方大哥沒欠任何人銀錢，只是那一車柴火全數輸作賭注。眼看深秋寒冬將至，家中缺柴取暖，他怕回家挨長輩責罵，天色還未徹底黑透，便獨自折返後山重新砍柴。」
方仲永心頭一緊，上前一步沉聲發問：「莫非我兄長獨自進山遇上兇險？」
「我爹傍晚想著進山拾些枯柴補貼家用，便主動提與方大哥作伴，可方才村里人趕著一輛拉柴板車，把受傷昏迷的我爹送回村里，還捎來這隻掉落山中的草鞋，特意讓我來方家報信，商量一同進山尋人。」
陳七垂了垂腦袋，語氣凝重：「我爹重傷昏迷不醒，我娘已經打發小弟去請村醫，只能等大夫診治完畢，或是我爹甦醒，才能弄清山中究竟出了何事。」
方仲永略作片刻沉吟，迅速理清當下局勢，轉頭看向滿面惶然的父母條理安排：「爹，你先隨陳七回家探望陳老伯傷勢，摸清山中出事緣由。我與這位小哥一同去找村長，召集鄉鄰、備好火把繩索，連夜進山搜尋兄長蹤跡。」
「我叫陳七。」一旁少年主動報上姓名，眉眼間帶著山野人獨有的爽利坦蕩。
「勞煩陳七兄弟相助。」方仲永頷首應聲。
轉瞬暮色徹底籠罩整片村莊，深秋晚風裹挾刺骨霜寒，颳得街巷枯枝簌簌作響。村口石牌坊刻著「九牧世第」「派衍浦田」的字樣，在濃稠霧靄里漸漸模糊；縱橫交錯的青石板路覆著一層薄霜，村口魚塘水面凝著細碎冰碴，遠處青山蒙著一層灰濛煙靄，村前小溪流水潺潺，古廟、碾房、古井錯落排布在暮色之下，處處透著深秋肅殺冷清。
十幾名手持火把的鄉鄰結伴出發，踏過齊港水河上的五墩石橋，依著鄉間流傳的老規矩，眾人齊齊對著橋墩雕刻的鎮橋瑞獸躬身一拜，祈求進山平安。拜祭完畢，一行人相互攙扶，踩著坑窪泥濘山路，一腳深一腳淺朝著後山深處行進。
山間冷風割人肌膚，方仲永衣衫單薄，渾身凍得發涼，只能加快腳步四處張望搜尋兄長蹤跡。身側同行的陳七時不時側頭打量他，心底暗自詫異：從前那個怯懦寡言、被全村取笑的廢神童，大病一場醒來後全然變了模樣，遇事沉穩有章法，身上透著讓人下意識信服的成熟氣度，再也不見半分少年人的怯懦畏縮。
山路旁一道數十丈高的天然石洞，山泉自峭壁頂端傾瀉而下，水珠飛濺如同漫天星子，在昏暗夜色里泛著細碎微光。
方仲永目光被洞內忽明忽暗的光點吸引，壓低聲音湊到陳七耳畔輕聲詢問：「你看洞內那是什麼？」
方娘蹲在土屋木櫃前，指尖細細摩挲一隻編得細密光滑的竹書箱，那是她攢了半年空閒，每日夜裡就著油燈一點點劈竹篾親手編成，專為方仲永來日入塾讀書所用。她小心翼翼掀開箱蓋，將壓在床底封存多年的一套筆墨紙硯輕輕抱出來——粗陶硯台邊緣磨得圓潤，幾杆筆頭禿了大半的竹管毛筆，一疊邊緣泛黃、邊角微微卷翹的竹製箋紙，一件件如同稀世珍寶，被規整碼進竹箱。方爹則蹲在一旁，粗糙手掌反覆撫平每一張紙張褶皺，連一絲摺痕都捨不得留下，二人眉眼間藏著藏不住的歡喜，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小心翼翼的珍視，彷佛手中捧著的不是簡陋文房，而是兒子往後光大門楣的前程。
倚在屋門框邊的方仲永靜靜望著這一幕，骨子裡穿越而來的玩世逗比心性驟然收斂，鼻尖沒來由泛起一陣酸澀，眼眶微微發熱。
他融合了兩世記憶，徹底讀懂了這份沉甸甸的期盼。原主從小到大跟著父親四處奔走拜訪鄉鄰、當眾獻詩，外人只當方家父子貪圖幾文賞錢，可只有此刻親眼看見父母珍藏多年的筆墨書箱，他才恍然明白，那些一次次放下身段的登門獻賦，大半不是為餬口碎銀，而是原主藏在心底、難以宣之於口的奢望——盼著能被大戶人家看中，謀一份伴讀的機緣，盼自己一身天資，能有正經讀書治學的去處，不白白辜負與生俱來的悟性。
他側頭望向牆面那整排親手收羅整理的湘妃竹書架，心中思緒翻湧。架子上層層堆疊的書卷，極少經史科舉文章，大半都是農家耕植、養蠶、釀蜜、農事雜記的實用典籍。原主不是無心向學，而是早早看透寒門現實：床底封存的筆墨紙硯，是少年不甘平庸的理想；書架上堆滿的農桑雜書，是他為一家人溫飽謀生做出的妥協。想來史書所載，原主雖泯然眾人，終生困于田畝，卻一世安穩長壽，大抵便是早早認清生存疾苦，懂得兼顧理想與煙火人間。
「仲兒，快些去裡間木桶沐浴！」方娘直起身，抬手擦了擦額角薄汗，轉頭高聲叮囑，「明日一早就要登門拜見塾師，身上一身塵泥是大不敬，務必要清洗乾淨，換上整潔衣裳，守讀書人的禮數。」
話音剛落，灶房傳來瓷碗碰撞輕響，嫂嫂已經燉好了粗糧晚飯，熱氣裹著淡淡米香飄滿院落。方仲永依著父母叮囑，拎著乾淨粗布衣衫走進隔間浴室。
屋內擺著一隻寬厚老樟木浴桶，山泉清水盛得大半桶，水汽氤氳繚繞。方仲永抬腳踏入溫熱水中，藉著水面粼粼波光，第一次認真端詳這具十四歲少年軀體。身形尚未完全長開，肩背略顯單薄，常年勞作日曬卻不顯黝黑，皮肉白淨細膩；胸口兩處淺淺淡褐色疤痕，是此前那場兇險痘疾留下的印記；肩胛平整開闊，線條利落，隱約透出少年人初長成的骨相，鎖骨淺淺凹陷，四肢修長勻稱。水波晃動間，水面倒映出一雙濃眉亮眼，眼底藏著遠超同齡農家少年的沉靜深邃，那是兩世靈魂交融沉澱出的鋒芒，與鄉野孩童的懵懂格格不入。
溫熱泉水裹住周身四肢，連日奔波受辱帶來的疲憊盡數消散，方仲永舒展脊背靠在木桶邊緣，長長舒出一口濁氣，閉目沉下心，梳理眼下所處的大宋世道。
此地江南西道金谿縣，從古至今皆是文脈鼎盛之地，好比後世高考大省，十里八鄉讀書人層出不窮，科舉競爭激烈至極。此地遠離西北邊境，無蠻夷侵擾、戰火紛飛，不必擔憂戰亂撕碎書桌，百姓一心安穩度日，耕讀傳家是家家戶戶刻進骨子裡的念想。
大宋重文之風更是歷朝頂峰，科舉糊名謄錄製度嚴謹公正，天下大儒齊聚朝堂；君王親筆寫下勸學詩文，「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鍾粟，書中自有顏如玉」傳遍市井鄉野。東華門放榜唱名、榜下爭相擇婿的佳話人人熟知；文官地位空前尊崇，所謂刑不上大夫，文人風骨被整個天下推崇。
宋太祖趙匡胤親歷唐末軍閥割據混戰，登基建宋後矯枉過正，推行重文輕武、兵將分離之策，徹底根除武將作亂隱患，卻也埋下後世邊防孱弱、屢遭外敵侵擾的隱患。可凡事利弊相依，這份極致崇文，造就了獨一份璀璨繁華的文化盛世。
縱觀歷代，沒有一朝君臣能比肩大宋君臣的藝術底蘊，帝王臣子皆精通書法、丹青、音律，即便魏晉風流，也難及大宋文風繁盛。
最難得的是宋代文人獨有的安穩底氣：不必懼怕清代株連九族的文字獄，一句不慎便滿門流血；不必如明代官員直面殘酷廷杖，朝堂進言稍有不慎便當眾受刑；無需效仿兩晉隋唐門閥舉薦制，寒門子弟沒有家世門第便永無出頭之路。
只要東華門金榜題名，哪怕日後仕途起落，文官也極少獲重罪。這般舉國追捧舉業、優待讀書人的時代，於身負絕頂天賦、出身寒門的方仲永而言，無疑是一條值得奮力奔赴的光明坦途。
唯獨一樁煩心事擺在眼前——日後要日日伴讀的柴家小公子柴麟兒，前日當眾肆意折辱自己，心胸狹隘、驕縱善妒。
方仲永指尖撥弄水面漣漪，心底暗自盤算：說到底柴麟兒不過是個被家世寵壞的半大孩童，自己兩世為人，閱歷心智遠超對方，不必硬碰硬。恩威並施、軟硬兼顧，多籌謀幾分分寸，總能緩和二人相處的局面，不至於在私塾之中處處受掣肘，耽誤自身求學之路。
正暗自思忖對策，院門外驟然傳來雜亂急促的腳步聲、婦人壓抑的哭嚎，打斷了他的思緒。
方仲永連忙撈過木桶旁搭著的粗布帕子，飛快擦乾身上水漬，套上乾淨短衫快步衝出浴室，擠進圍滿家人的人群。
人群正中站著的，正是白日田埂偶遇、精通捕蛇設阱的少年陳七。他一身短打衣衫沾滿塵土，袖口、褲腿還沾著點點暗紅血漬，肩頭斜挎竹編蛇簍，手中拎著一隻沾滿濕軟黃泥、散發濃重泥土腥氣的麻布草鞋。
陳七沉默將草鞋遞到方娘手中，方娘指尖剛觸到鞋面，看清鞋面上熟悉的粗麻針腳，臉色瞬間慘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喉頭一哽，撕心裂肺哭出聲：「大郎啊！我的大郎！」
悽厲哭聲穿透小院，灶房裡正在收拾碗筷的嫂嫂嚇得渾身一顫，慌慌張張快步衝出來，寬鬆粗布衣裙隨著奔跑大幅度晃動。方仲永目光下意識一晃，轉瞬便壓下心底不合時宜的念頭——這大宋女子衣衫剪裁實在簡陋，日後若是有機會，倒能琢磨改良貼身褻衣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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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村里傳訊息，老周家蛐蛐黑寡婦、老李家威武將軍約了斗蟲，全村少年都去看熱鬧。你家大哥砍柴下山，路過田埂便跟著我們一同去瞧熱鬧。」
「他又去玩關撲賭戲？這個不成器的逆子！」不等陳七說完，方爹胸口劇烈起伏，攥緊拳頭滿臉恨鐵不成鋼，粗重喘息聲震得周遭眾人安靜下來。
方仲永心中瞭然，宋代全民盛行關撲博弈，小到蛐蛐斗賽，大到貨物賭注，鄉間百姓人人熱衷，大哥拿整車柴火做賭注倒也不足為奇。
嫂嫂連忙上前輕拍方爹後背安撫，轉頭柔聲詢問陳七：「小哥，伯永他欠了旁人多少賭資？我陪嫁還有幾吊碎銅錢，或許能代為償還，不知可有賭約借據？」
陳七眼底浮起幾分憐憫，輕輕搖頭：「嫂子多慮了，方大哥沒欠任何人銀錢，只是那一車柴火全數輸作賭注。眼看深秋寒冬將至，家中缺柴取暖，他怕回家挨長輩責罵，天色還未徹底黑透，便獨自折返後山重新砍柴。」
方仲永心頭一緊，上前一步沉聲發問：「莫非我兄長獨自進山遇上兇險？」
「我爹傍晚想著進山拾些枯柴補貼家用，便主動提與方大哥作伴，可方才村里人趕著一輛拉柴板車，把受傷昏迷的我爹送回村里，還捎來這隻掉落山中的草鞋，特意讓我來方家報信，商量一同進山尋人。」
陳七垂了垂腦袋，語氣凝重：「我爹重傷昏迷不醒，我娘已經打發小弟去請村醫，只能等大夫診治完畢，或是我爹甦醒，才能弄清山中究竟出了何事。」
方仲永略作片刻沉吟，迅速理清當下局勢，轉頭看向滿面惶然的父母條理安排：「爹，你先隨陳七回家探望陳老伯傷勢，摸清山中出事緣由。我與這位小哥一同去找村長，召集鄉鄰、備好火把繩索，連夜進山搜尋兄長蹤跡。」
「我叫陳七。」一旁少年主動報上姓名，眉眼間帶著山野人獨有的爽利坦蕩。
「勞煩陳七兄弟相助。」方仲永頷首應聲。
轉瞬暮色徹底籠罩整片村莊，深秋晚風裹挾刺骨霜寒，颳得街巷枯枝簌簌作響。村口石牌坊刻著「九牧世第」「派衍浦田」的字樣，在濃稠霧靄里漸漸模糊；縱橫交錯的青石板路覆著一層薄霜，村口魚塘水面凝著細碎冰碴，遠處青山蒙著一層灰濛煙靄，村前小溪流水潺潺，古廟、碾房、古井錯落排布在暮色之下，處處透著深秋肅殺冷清。
十幾名手持火把的鄉鄰結伴出發，踏過齊港水河上的五墩石橋，依著鄉間流傳的老規矩，眾人齊齊對著橋墩雕刻的鎮橋瑞獸躬身一拜，祈求進山平安。拜祭完畢，一行人相互攙扶，踩著坑窪泥濘山路，一腳深一腳淺朝著後山深處行進。
山間冷風割人肌膚，方仲永衣衫單薄，渾身凍得發涼，只能加快腳步四處張望搜尋兄長蹤跡。身側同行的陳七時不時側頭打量他，心底暗自詫異：從前那個怯懦寡言、被全村取笑的廢神童，大病一場醒來後全然變了模樣，遇事沉穩有章法，身上透著讓人下意識信服的成熟氣度，再也不見半分少年人的怯懦畏縮。
山路旁一道數十丈高的天然石洞，山泉自峭壁頂端傾瀉而下，水珠飛濺如同漫天星子，在昏暗夜色里泛著細碎微光。
方仲永目光被洞內忽明忽暗的光點吸引，壓低聲音湊到陳七耳畔輕聲詢問：「你看洞內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