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江山代有人才出(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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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京三月的雨下了整夜,天明時收了,簷角還在往下滴水。

  四十歲的方仲永歸隱十年了,此刻他蹲在自家東角樓門口的台階上,

  拿根樹枝撥弄青磚縫裡冒出來的一株草芽,撥了兩下,草芽顫巍巍地抖掉水珠,又直起來了。

  折依然從門裡出來,把一件疊好的灰布短褐扔在他後腦勺上。

  「換。那件袖口快透了。「

  方仲永把短褐從腦袋上拽下來,站起來抖了抖,三兩下套上。

  新短褐的布面挺括,領口還帶著皂角曬乾後的淡淡氣味。

  他抻了抻胳膊,袖口齊整,沒有破口。

  「今兒去哪兒?「折依然倚著門框,手裡攥著一把韭菜,像是剛從後院菜畦里割的。

  「陛下說,讓我去太學給今年的新科進士們講一堂課。「

  折依然挑眉:「講什麼?「

  「講——「方仲永想了想,「這二十年大宋發生了什麼。」

  折依然把韭菜換個手拎著,從圍裙兜里摸出個粗紙包,塞進他懷裡:

  「路上吃。別在太學講台上餓得肚子叫。「

  方仲永揣好紙包,沿著御街往太學走。

  雨後的街面潤潤的,石板縫裡蓄著薄薄的水光,映出槐樹新抽的嫩葉和走過的人影。

  他走得慢,背微微弓著,灰布短褐混在早市的人流里,和旁邊推車賣菜的、拎著鳥籠遛彎的老頭們沒有分別。

  偶爾有太學出來的學生擦肩而過,沒人認出這個布衣中年人是誰。

  太學西分院門口的石獅子被雨洗得發亮。

  方仲永邁進大門時,門房裡的小吏正低頭打盹,聽見腳步聲抬頭掃了一眼,看見是個布衣百姓,擺擺手:

  「今兒太學有大課,外人不讓進。「

  方仲永從懷裡摸出一塊木牌,遞過去。

  小吏接過來一翻,手一抖,差點把木牌掉地上。牌面刻著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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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部咨議,方「——後面那個字被磨得有些花了,但「方「字是清清楚楚的。

  小吏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磚地上劃出刺耳的一聲。

  「方、方,方仲永先生!!!——「

  「噓。「方仲永把木牌收回來,「課在哪兒?「

  小吏咽了口唾沫,朝西邊指了指:

  「致知堂。三進院子右拐。您——我帶您去?「

  「不用,我認得路。「

  方仲永穿過兩重院落,在第三進院子門口站住了。

  致知堂的門窗全敞著,裡頭黑壓壓坐了兩百多號青衫學子,正中間站著個年輕講師,手裡沒有書,只有一捲圖紙,正拿手指著圖上的線條講解。

  「——所以當年工部推行新式水車的時候,第一個反對的聲音來自戶部,理由是『造價過高,恐國庫不支』。

  但後來方仲永先生拿出了另一套帳目,把五年內因灌溉增產帶來的稅賦增長算了一遍,結果戶部自己把摺子撤回去了。「

  底下有學子發問:

  「先生,那套帳目現在還能查到嗎?「

  年輕講師點頭:「工部檔案庫甲字七號櫃,你們誰有興趣課後去調。」

  他頓了頓,忽然朝門口望過來,目光落在方仲永身上,怔住了。

  方仲永站在門檻外面,日光從他背後傾進來,把灰布短褐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

  他沒進門,只朝裡面的年輕講師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沿著來路往外走。

  身後的致知堂里安靜了片刻,忽然爆出一片竊竊私語:

  「剛才門口那人誰?「

  「穿布衫那個?不認識啊……「

  年輕講師清了清嗓子,聲音壓低了,嘴角帶著深深的期盼和笑意:

  「講課繼續。

  剛才說的那段帳目博弈,你們記住一個結論就行——方仲永先生當年用資料證明了一件事:

  改良農具、興修水利的錢,花在刀刃上,刀刃反過來會替國庫生錢。

  這個邏輯在他之前沒人想透過,在他之後——「他頓了頓,「你們往窗外看。「

  滿堂學子齊刷刷扭頭。

  窗外院牆旁邊,一架新式的龍骨翻車正在引渠水灌溉新辟的試驗田,水輪吱呀吱呀轉著,水槽里的水清亮亮的,在日光下泛著碎金一樣的光。

  方仲永已經走遠了。

  他穿過太學後門,拐進一條巷子,巷底是一家鐵匠鋪,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有節奏地響著,像這個城市的心跳。

  鐵匠鋪門口坐著個老頭,灰白頭髮,滿臉褶子,正拿砂紙打磨一把剛淬好的菜刀。

  看見方仲永路過,眯著眼瞅了瞅,忽然咧嘴笑了。

  「方先生!「

  方仲永停下腳步,低頭看那老頭。看了兩息,認出來了

  ——陳七家的遠房親戚,姓孫,當年在工部窯跟陳七學過裝填炸藥,後來轉行打了鐵。

  「老孫頭?你不是在渭州軍器監嗎?「

  「退了。「老孫頭把菜刀放下,拿圍裙擦了擦手,

  「去年退的。回汴京開了這個小鋪子,給街坊打打農具、修修鍋鏟。閒著也是閒著。「

  方仲永在他旁邊的小馬紮上坐下來。老孫頭從屋裡摸出兩個粗瓷碗,倒了涼茶,遞給他一碗。

  「方先生,你今年……「

  「四十二了。「

  「四十二。「老孫頭砸了咂嘴,

  「比我小一輪還拐彎。可你看你鬢角白的。「

  「你也沒好到哪兒去。「

  兩個人坐在打鐵鋪門口喝涼茶,看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

  一個婦人端著一盆衣裳路過,盆里堆得冒尖,路過時朝老孫頭招呼了一聲:

  「孫伯,我家那口鍋的耳朵又鬆了,下午我拿過來您幫焊一下?「

  「成。擱門口就行。「

  婦人走了。又一個小男孩跑過來,手裡攥著一截廢鐵條:

  「孫爺爺!幫我打把彈弓!「

  老孫頭接過鐵條掂了掂:「拿什麼換?「

  小男孩從背後拿出自己的小寶貝:「方仲永改良過的彩虹柳絮糖!「

  「成交。「

  方仲永看著老孫頭接過麥芽糖隨手揣兜里、拿起鐵鉗開始燒鐵條的動作,忽然問了一句:

  「老孫頭,你當年在軍器監待了十三年,後不後悔轉行打鐵?「

  老孫頭手裡的鉗子沒停,鐵條被送進炭火里燒得通紅。

  「後悔啥?在軍器監打的是殺人的傢伙,在這兒打的是過日子的傢伙。現在太平盛世了。兩邊都是手藝,手藝不分貴賤。「

  他把燒紅的鐵條夾出來,榔頭落下去,叮的一聲脆響,火星四濺。

  「再說,「老孫頭偏頭看了方仲永一眼,

  「當年要不是你幫著陳七,從工部窯把咱們那人的拽去搞軍器改良,我哪來的手藝吃飯?現在退了,想把這點手藝傳給街坊後生,也算——」他想了想,找到一個詞,「也算沒白學。」

  方仲永把空碗放下,站起來。老孫頭頭也沒抬:「方先生慢走。下迴路過,還請你喝涼茶。」

  「好。「

  方仲永出了巷子,沿汴河走了小半個時辰。

  日頭升到中天,暖融融地照在河面上,把水波晃成一片碎銀子。

  河邊的茶棚底下坐了幾個歇腳的腳伕,正圍著一個人看什麼東西。

  他湊過去看了一眼。被圍在中間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面前攤著一張圖紙,正在給腳伕們講解:

  「——你們看這個滑輪組,一個人拽這頭,那頭能吊起三倍重的東西。碼頭卸貨的時候用這個,一個人頂三個人。」

  腳伕們將信將疑:「真的假的?」

  年輕人從腳邊拎起一個鐵製的滑輪組樣件,當場演示了一遍。

  一個腳伕試了試,果然輕鬆拽起了一袋比他體重還沉的大米,頓時眼睛都瞪大了。

  「多少錢?」腳伕問。

  「不賣。」年輕人把滑輪組收起來,

  「這是工部最新下發的圖樣,你們誰家有會木工鐵匠的,照著圖自己打就行。

  圖我多印了幾張,免費送。」

  腳伕們一哄而上,一人搶了一張,攥著圖紙散了。

  年輕人把剩下的圖紙收進懷裡,一抬頭,看見旁邊站著個布衣中年人正看著自己。

  「您——也要一張?」

  方仲永搖頭:「不用。」他指了指年輕人懷裡的圖紙,

  「這圖樣是你畫的?「

  年輕人有些靦腆地撓了撓後腦勺:

  「是。我去年從太學水利科畢業,分到工部。

  方大人當年留下的那些設計思路,我們還在繼續往下推。

  這個滑輪組是他框架圖里提過但沒深入做的東西,我花了大半年把它補完了。」

  方仲永看著年輕人臉上那股子靦腆底下藏著的認真勁兒,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漲了一下,不酸不痛,就是微微發沉,像春水漫過堤岸時那種恰到好處的壓力。

  「你叫什麼?」他問。

  「周明遠,明遠是我的字,大名——」

  年輕人有些不好意思,「大名我爹起的,我叫周繼方。「

  方仲永愣住了。

  「繼方。」

  年輕人見他表情奇怪,連忙解釋:「我爹說,方仲永方大人當年在金溪老家是個神童,後來做了那麼多事。

  他希望我繼承方大人的路,繼續做下去。我爹就是個種地的,沒念過書,就這點念想——」

  方仲永開口,聲音有些啞:「你爹……現在在哪兒?」

  「金溪。「周明遠說,「我們老家在金溪。「

  方仲永站在河邊,日光把他灰布短褐曬得微微發燙。

  他看著眼前這個叫周繼方的年輕人,看著他懷裡那捲圖紙,看著他靦腆笑意底下壓著的那股子篤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蹲在篝火邊對摺依然說過的那些話——

  「我想讓山溝里的人不用蹲在路燈底下哭。」

  周繼方被他看得有些發毛,退了一步:「老伯?」

  方仲永回過神,笑了笑:

  「沒什麼。你那個滑輪組的設計,有個小問題。

  你過來,我指給你看。」

  他蹲下來,撿了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幾道線。

  周繼方連忙蹲在旁邊看,起初還帶著幾分遲疑,看了幾筆之後猛地瞪圓了眼睛,再抬頭看方仲永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你——」

  「別說話。」方仲永把樹枝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這個問題改完,你再拿去工部報審。還有——」他站起身,「下次回金溪,替我給你爹帶句話。」

  周繼方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聲音發抖:「什麼話?」

  「就說:金溪出來的神童,不止一個了。」

  他轉身沿著河岸走了,灰布短褐的背影被午後的日光拉成一道修長的影,貼著青草尖緩緩移動。

  周繼方蹲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根方仲永留下的樹枝,泥地上的幾道線條被河風吹得微微模糊,可他死死盯著,像是在看什麼比圖紙更值錢的東西。

  黃昏時,方仲永走回了東角樓。折依然正在門口收晾了一天的衣服,見他回來,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

  ——袖口沒破,衣襟沒灰,人也沒瘦。

  「太學的課上完了?」

  「沒上。」方仲永接過她手裡的東西一起疊起來,「我去的時候,有人在替我講了。小伙子講得比我好。」

  折依然疊酒旗的動作停了半拍。她抬眼看他,把他從腳到頭又掃了一遍,確認他沒有在說反話,然後把疊好的酒旗往他懷裡一拍。

  「那正好。你回來替我看鋪子,我去後院收菜。」

  方仲永抱著酒旗進了門。

  一樓大堂里燈剛點上,暖黃的燭火把櫃檯後面那幅「天地玄黃「的字照得微微泛亮。

  他忽然想起什麼,走到櫃檯後面,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本泛黃的冊子。

  那是他剛穿越那年寫的筆記,封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寫了三個字:「別忘掉。」

  翻開第一頁,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公元二零一六年十月十七日。穿越第三天。金溪。冷。我媽包的薺菜餛飩回不去了。」

  折依然從後院掀帘子進來,手裡捧著一把新摘的青菜,看見他在翻那本舊冊子,沒出聲,站在帘子旁邊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

  「你在想什麼?」

  方仲永把冊子合上,放回抽屜底層。

  「我在想——」他抬起頭,燈影里那張不再年輕的臉被燭火照得輪廓分明,「也沒什麼。」

  折依然把青菜放在案板上,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鬢角那撮白髮攏了攏。

  她頓了頓,指尖在他鬢角蹭了蹭。

  方仲永抬頭看她。燈影把兩個人的輪廓映在後面的牆上,一個坐著,一個站著,額頭幾乎碰到一處。

  「我今天遇到了一個小老鄉,周繼方。」

  「巧了,我今天也見過周繼方。」

  折依然笑了,眼角的細紋舒展開:

  「他早上來過鋪子裡,買了兩壇酒,說要帶回金溪給他爹。

  他說今天在河邊碰見一個布衣老先生,教了他一個滑輪組設計上的大問題,後來他才反應過來那老先生是誰。」

  「他認出我了?」

  「出了東角樓才認出來的。折返回來找你,你已經走了。」折依然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攤在掌心——一根沾著泥的樹枝,

  「他讓我把這個轉交給你,說他記住了。」

  方仲永看著那根樹枝,看了很久。然後他伸手接過來,放進了抽屜里那本泛黃的冊子旁邊,輕輕關上了抽屜。

  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

  「明天我想回金溪一趟。」

  折依然沒有意外,只是點了點頭:「我陪你去。」

  「鋪子呢?」

  「小二看。」

  「密諜司呢?」

  「告假。」

  方仲永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兩個人在燈影里站著,中間隔了二十年從無到有的光陰,

  隔了從篝火邊到汴京城、從金溪到渭州到成都到所有他去過的地方的路上積攢下來的厚厚的塵土。

  方仲永忽然伸手,把折依然攬過來,下巴擱在她頭頂。

  折依然沒掙扎,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兩個人就那麼在東角樓的燭火底下抱著,門外的夜風把酒旗吹得輕輕晃動,太學院子裡的笑聲隔了兩道牆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很薄很薄的紗。

  「依然。」

  「嗯。」

  「回望半生,我覺得自己做了許多事——但沒有一件事,比得上今兒在河邊碰見那個叫周繼方的年輕人。

  他叫繼方。

  我什麼都沒教過他,可他做的東西是我的那些沒來得及做下去的東西,他想的事是我當年在金溪蹲在田埂上想的事,他走的路——」

  方仲永的聲音停了片刻,再開口時,低而穩,像渠水漫過最後一道閘口時那種平緩而綿長的涌動。

  「——他走的路,也是我的。但他自己不知道。他以為他在走他自己的路,可他每一步都踩在我鋪過的石頭上,踩在那些我以為早就被風吹散了的東西上。」

  折依然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聲音悶悶的:「所以你明天回金溪去看什麼?」

  「去看——「方仲永鬆開她,退後半步,目光落在她臉上,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去看那個二十一歲的我自己,還在不在那條路上。」

  第二天清早,一輛青布騾車出了汴京南門。

  方仲永和折依然並排坐在車棚里,車簾撩著半邊,外面的春光暖融融地湧進來。

  田埂上已經有人在用新式曲轅犁翻地了,水渠里清亮亮的水嘩嘩淌著,沿途的村子每過十幾里就能看見一塊「樸實學堂「的木牌。

  陳小柱在車轅上甩著鞭子,回頭喊了一聲:

  「先生!路過陳家莊了!要不要停一下?「

  方仲永探頭往外看。

  陳家莊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圍了一圈孩子,正蹲在地上拿樹枝寫字。

  一個年紀稍大的女孩站在中間,手裡攥著一截炭筆,正在給小的們示範筆畫。

  「不停。」方仲永把帘子放下,「趕路。」

  陳小柱哦了一聲,鞭子一揮,騾車顛了顛,加快了速度。

  折依然偏頭看他:「不停?」

  「不用停。」方仲永靠在車壁上,雙手枕在腦後,「他們在寫字。有人教。就行了。」

  騾車顛顛簸簸地往前走了大半日,午後時分,金溪的輪廓出現在官道盡頭。

  村口那棵老槐樹比二十年前粗了一大圈,樹蔭底下多了塊青石碑,碑面刻著「神童村」三個字。

  方仲永從車上下來,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村子裡比當年熱鬧多了。

  官道拓寬了,路兩邊開著書鋪、雜貨鋪、鐵器鋪,鋪面門口掛著各色招牌,字跡雖然不一定漂亮,但每家都寫了字。

  幾個揹著布書包的孩子從巷子裡跑出來,咯咯笑著從他身邊竄過去,書包上印著「樸實學堂」的徽記。

  他沿著村路往裡走。折依然跟在身後兩步遠,沒上前。

  走到村後那片田埂的時候,方仲永停住了。

  田埂盡頭的坡上,有一間小小的瓦房,房前開著一片菜畦,菜畦邊上坐著個老頭,正低頭刻什麼東西。


  方仲永走過去,在菜畦邊上站定。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眯著眼打量了一下,又低頭繼續刻。

  「外鄉人?」老頭問。

  「嗯。」方仲永蹲下來,看著老頭手裡的東西——

  一截棗木,被他刻成了一隻巴掌大的小木馬,馬腿細而勻,鬃毛的紋理一絲一絲地刻出來了。

  「刻得真好。」方仲永說。

  老頭哼了一聲:「混飯吃。」他把木馬打磨好,遞給旁邊的小姑娘,「拿去吧。別摔了。」

  小姑娘歡呼一聲,抱著木馬跑遠了。

  方仲永在田埂上坐下來。老頭也沒趕他,繼續從腳邊撿起另一截木料,這次削成了一隻小鳥的形狀。

  「老伯,」方仲永開口,「你是這村土生土長的?」

  「住了六十多年了。」老頭削著木屑,頭也不抬。

  「那你知不知道,這村以前出過一個神童?」

  老頭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削。「知道。仲永嘛。我小時候還跟他一起在田埂上抓過螞蚱呢。」

  方仲永側頭看他。老頭的側臉滿是溝壑,可眉眼間的某種神氣,竟依稀有兩分眼熟。

  「後來呢?」方仲永問。

  「後來?「老頭把木鳥的翅膀削圓了,拿拇指抹了抹毛邊,

  「後來他去了汴京,做了大官,幹了大事。

  再後來,他讓人在這村里蓋了個學堂,前前後後送了幾十個娃出去念書。我孫女——」老頭朝小姑娘跑遠的方向努了努嘴,「就在那學堂念書呢。」

  方仲永沉默了。

  「老伯,」過了好一會兒他又開口,「你恨他嗎?」

  老頭終於抬頭了,那雙混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意外:「恨?恨啥?」

  「恨他——」方仲永斟酌了一下措辭,「恨他當年一個人走了,把你們留在村里。」

  老頭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那笑聲粗糲沙啞,像是老樹皮被風吹動時的聲響。

  「娃啊,」老頭重新低頭刻他的木鳥,「他要是沒走,這村裡的學堂誰蓋?我孫女拿啥念書?

  你知不知道這村里現在多少人認得字?你知不知道村頭那家書鋪,上個月賣出去三百本書?

  三百本!擱我小時候,全村加起來也沒有三本書。」

  他把木鳥最後一刀刻完,吹掉碎屑,擱在膝上。

  「他走得好。」老頭說,聲音平平淡淡的,「他走了,才有人留下來。」

  方仲永坐在田埂上,日頭從頭頂慢慢往西滑。

  折依然遠遠站在村路上,沒有過來,只是靠著老槐樹的樹幹,安靜地看著這邊。

  老頭收了工具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朝方仲永擺了下手:「走了。回去給老伴兒做飯。

  你在這坐著吧,夕陽好看。」

  他拄著刻刀拐杖慢慢走了,背影佝僂,慢吞吞地沿著田埂朝村里移動。

  方仲永一個人坐在田埂上,看著面前這片二十年前的田野。

  田裡的秧苗剛插下去不久,嫩綠嫩綠的,被風推著輕輕晃動。水渠從田邊經過,水流聲細而綿,像某種永不停歇的時鐘。

  他從懷裡摸出那本泛黃的冊子,翻到「仲永生五年」那一頁,看了很久。然後他從田埂邊撿起一根樹枝,翻開冊子最後一頁的空白,一筆一划地寫了幾行字。

  寫完了,他把冊子合上,站起來。

  折依然從老槐樹那邊慢慢走過來,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冊子。

  「寫了什麼?」

  方仲永把冊子揣回懷裡,伸手拍了拍袍上的草屑,抬頭看了看西邊正在沉落的太陽。

  「寫了——」

  他頓了頓。

  「——仲永生四十又二,歸金溪,見田埂上有人刻木鳥,見村口有人賣書,見渠水東流,見秧苗新發。乃知神童神與不神,惟事在傳。事傳,則人不泯。理想不滅。」

  折依然看著他。

  「說人話。」

  方仲永咧嘴笑了,眼尾的紋路在夕陽里被染成暖金色。

  「說人話就是——」他牽起她的手,沿著田埂朝村子方向走,「這輩子幹的事兒,沒白干。」

  兩個人沿著田埂慢慢往回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秧苗上,拉得很長,長到幾乎觸到了金溪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根。

  身後,水渠在流。

  田裡的秧苗在長。學堂里的讀書聲隱隱約約傳過來,混在晚風裡,散進四月的暮色深處。

  (大結局。感謝陪伴大宋第一廢柴神童走完人生的每位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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