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党項字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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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元良夜,金谿縣城徹底墜入一片琉璃燈火之中。沿街長燈次第綿延,交錯成星河長鋪,萬家煙火騰空而起,灼灼光暈鋪滿街巷樓台,遊人如織、笑語喧闐,處處皆是新春盛世的熱鬧氣象。滿城風月皆在歡慶團圓、夜遊賞燈,唯有鐵嘴測字館旁的臨街茶樓里,藏著一樁無人知曉的隱秘等候。

  二樓臨窗的雅座角落,一名夏府家丁已枯守整整一日。此人顴骨偏高,唇凸帶齙,面目粗糲,一身青衣勁裝被坐得褶皺不堪,周身瀰漫著難以掩飾的焦躁與不耐。他手肘抵著窗沿,指尖反覆摩挲著微涼的木欄,眼底積滿了怨懟與煩悶,胸腔里憋著一肚子火氣,無處宣洩。

  只因數日前,少年方仲永一句隨口斷言,徹底打亂了他的新春佳節。方仲永曾言,上元燈節前後,金谿縣城的鐵嘴測字館前,必將偶遇兩位日後登臨朝堂兩府、執掌大宋中樞權柄的曠世重臣。

  這話一傳進夏竦耳中,素來心思縝密、生性多疑,又極度篤信機緣運勢、天命格局的夏大人,當即下了嚴令,命他寸步不離駐守茶樓,日夜蹲守見證。

  普天同慶的上元佳節,旁人闔家歡聚、賞燈宴飲、逍遙自在,唯獨他被困在這一方小小茶樓,從清晨守至入夜,寸步不敢擅離,半點清閒不得。整日裡望著樓下人潮湧動、風月熱鬧,自己卻只能枯坐待命,連一口熱酒、一席閒歡都無。

  家丁心底早已將方仲永暗罵千百遍,只覺得那少年純屬故弄玄虛、譁眾取寵,滿口虛妄空談,偏偏自家主公深信不疑,害得自己白白奔波勞碌、虛度佳節。在他看來,所謂「兩府重臣現世」的預言,全然是無稽之談,可笑至極。

  就在他心緒浮躁、坐立難安,幾乎快要按捺不住起身離去之際,街口忽然傳來一陣輕快沉穩的馬蹄踏地之聲,清脆利落,穿透滿城喧囂,直直撞入耳膜。


  夜色燈影之下,一輛規制雅致、氣度不凡的烏木馬車穩穩停駐街口,馬駒神駿、毛色油亮,車轅精雕細琢,輕紗帷幔隨風輕晃,雅致又顯貴。最扎眼的是車身側面,鏤刻著一枚清晰規整的專屬紋樣——赫然是當朝名臣夏府的私記標識!

  竟是自家老爺,親自屈尊蒞臨這小小金谿縣!

  家丁心頭一驚,不敢有半分懈怠,瞬間收斂所有散漫怨懟,腰身一挺,身形利落縱離窗位,快步衝出茶樓。他垂首躬身、步履急促,姿態恭謹恭敬,正要上前稟報整日蹲守無果的實情。

  可車簾已然被一隻修長白皙、指節分明的手自內輕輕挑起。

  夏竦緩步俯身踏下車輿,一身素色常服剪裁得體、素雅規整,無多餘紋飾,卻自帶當朝高官的沉斂氣度。他眉眼狹長深邃,神色淡漠清冷,眉宇間藏著久居上位的慵懶威嚴,周身縈繞著生人勿近的疏離傲氣,舉手投足皆是廟堂重臣的沉穩風骨。

  未等家丁吐出隻言片語的稟報,夏竦只是眼皮微抬,淡淡抬手一揮,衣袖輕揚,便阻斷了所有話語。他目光並未在躬身的家丁身上停留半秒,徑直抬步,踏著滿地燈火光影,沉穩邁入前方清幽靜謐的鐵嘴測字館,步履從容,目的性極強,分毫不願在此耽擱。

  今夜的夏竦,心境正是半生以來最為舒展得意、躊躇滿志之時。

  他丁憂守制期滿,剛剛接獲吏部正式調任文書,即刻便可重返京城朝堂,回歸大宋權力核心。早年他曾為少年仁宗講學授課,是名副其實的帝師近臣,聖眷深厚、根基穩固、朝野皆知。此番服闋復起,便是重登高位、再掌權柄的絕佳時機,前路坦蕩、前程無量。

  滿朝文武、世間眾人皆趁上元佳節宴飲歡聚、賞燈遊樂,唯有他摒除一切應酬熱鬧,孤身奔赴偏遠小縣。皆因那日方仲永的預言,字字句句縈繞心頭、揮之不去,始終在他心底盤旋。

  旁人只當方仲永是年少神童、詩文絕世,唯有夏竦深知,此少年眼界格局遠超常人,觀人斷運、預判世事的言辭屢屢應驗,絕非尋常孩童戲言,定然身懷識人觀運、洞徹天機的獨到本事。

  方仲永所言,上元現世、日後執掌兩府的兩位曠世重臣,細細思忖,其中一人,必然是浴火重生、再度起勢的自己!懷揣著這份篤定與野心,夏竦踏入了這間小小的測字館。

  館內燭火搖曳不定,暖黃燭光明明滅滅,映得李鐵嘴那張泛黃滄桑的面容明暗交錯、虛實難辨。他端坐案後,身姿端正淡然,眉眼平和無波,不見半分市井術士的諂媚功利,儼然一副胸藏天機、恪守道規的高人姿態。

  察覺到有人入館,李鐵嘴抬眸淡淡掃來,語氣平穩無波、不卑不亢,嚴守行規分寸:「官人可是要測字問運?今日日間卜算名額已滿,時辰已盡,若有需求,還請明日早來。」

  夏竦身居高位多年,素來不喜繁文縟節,更不願滿心期許而來、空手落寞折返,白白錯失這場關乎自身前程的天機機緣。他不做多言,抬手從寬袖之中取出一錠沉甸甸的官銀,指尖輕推,銀錠落於木案之上,發出一聲厚重清脆的悶響,擲地有聲。

  緊接著,他身形一沉,大步落座於李鐵嘴對面,脊背挺直、氣場沉穩,上位者的壓迫感悄然鋪開,無需多語,便透著不容拒絕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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