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仲永很忙
殿內宴席落幕，晚風穿庭，攜著滿園清冽梅香吹散了席間的飯菜暖意。一身羅裙錦繡、容貌艷麗靈動的蒼兒，手捧一套瑩白如玉的細瓷茶盅，步履輕緩地跟在夏竦身側，緩步走出偏殿，踏入開闊清幽的梅園之中。枝頭寒梅簌簌落瓣，沾在發梢衣角，清雅又華貴。席間王安仁、王安石、柴麟一眾少年見狀，皆是識趣起身，相繼移步相隨，盡數來到庭院涼亭之下，整場場景由室內暖宴悄然轉入室外清景，氛圍一瞬切換，鬆弛又雅致。
蒼兒深得夏府數十年茶道真傳，侍奉權貴待客早已熟稔於心，姿態溫婉有度、分寸拿捏極致。她半蹲半倚在石茶几旁，身姿柔而不媚、恭而不卑，依次為在場眾人奉上新沏清茶，動作行雲流水，一抬手一俯身皆是世家教養沉澱出的規矩，看得一眾少年暗自心折。
很快便輪到立於末位的方仲永。
不同於對旁人的疏離客套，蒼兒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淺淺好奇，縴手托著溫熱的茶盅，並未遞出，反而微微傾身，將盅口穩穩湊到方仲永唇邊，另一隻素白小手輕虛覆在上方，細細吹散茶湯表層的溫熱氣息，動作輕柔細膩，帶著幾分別樣的妥帖。
這般近距離的近身侍奉，太過雅致親暱，讓素來低調蟄伏的方仲永瞬間有些手足無措。他來不及反應，只能微微低頭，乖乖就著她的掌心抿入一口清茶，茶湯清冽回甘，口齒留香，而後禮貌地點了點頭，示意道謝。
蒼兒見他這般少年懵懂、侷促靦腆的模樣，眼尾悄然漾開一抹明媚淺笑，靈動又溫婉。她並未更換茶盅，反倒抬手輕抬盅沿，就著方才方仲永飲過的位置，淺淺啜飲了一口殘茶，隨後從容抬手輕撩腰間垂落的素雅裙角，身姿盈盈一轉，緩步退回茶案一側靜立等候，一舉一動風情內斂，韻味十足。
這一幕細微又曖昧的互動，恰好被前方端坐的夏竦盡收眼底。他將方仲永臉上那抹猝不及防、茫然失神的懵懂神態看得一清二楚，心底暗自覺得有趣，只覺這少年平日看著通透沉穩，終究還是少年心性，遇著美色便露了本色。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溫潤長者的和善姿態，緩緩開口為眾人介紹。
「諸位賢侄有所不知，這位是我府中專職司茶的女先生，茶道修為精深，平日裡府中上下，皆尊稱她一聲蒼老師。」
溫和淡然的一句話，輕飄飄落入方仲永耳中，卻如同驚雷炸響在腦海深處。
蒼老師！
這三個字裹挾著後世無數記憶碎片，瞬間擊穿了方仲永的心神，極致的錯位感與荒誕感直衝頭頂，讓他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口中尚未完全咽下的清茶再也把持不住，猛地一口盡數噴吐而出，細碎茶水濺落身前青石地面，緊接著便是一陣劇烈的嗆咳，胸口起伏不止，面色漲得通紅，模樣狼狽至極，徹底打破了方才雅致靜謐的梅園氛圍。
方仲永單手扶著胸口，急促順氣，心底卻在瘋狂吐血腹誹：這夏府取名也太過刁鑽巧合！誰能想到大宋權臣府邸的司茶女師，竟會撞名後世經典名號，簡直是不講道理！他忍不住抬眼，再次悄悄打量了一眼身側身姿窈窕、溫婉含笑的蒼兒，越看越覺得這離譜的巧合讓人哭笑不得。
在場眾人見他突然失態嗆咳、狼狽不堪，紛紛出言關切，或遞錦帕、或輕聲詢問身體是否不適，場面暖意融融。唯獨一旁的柴麟，一雙眸子賊溜溜轉動，目光在方仲永與蒼兒之間來回掃視，眉眼間瞬間掛滿了心照不宣的促狹笑意。那神情直白又戲謔，明明白白寫著：兄弟我懂了！你定是看上這位貌美溫婉的茶中女師，方才失神失態皆是因為動心！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改日我定替你周旋，將人討來為你日日奉茶！
方仲永將柴麟那腦補過度的神情盡收眼底，只覺得百口莫辯、萬般尷尬，只能無奈連連搖頭，強行壓下心底的荒誕心緒，收斂失態的神色，勉強端正姿態，繼續參與這場暗流涌動的權貴雅聚，只覺得整場聚會都透著幾分不倫不類的微妙氛圍。
眾人隨後紛紛落座於梅園涼亭的石案旁，亭中清風徐徐、梅香縈繞，景致清雅脫俗。每個人身前都整齊擺放著一套精工細作的秦王雕花蓋碗，碗身鐫刻淡雅秋菊紋樣，花瓣層層舒展，花心環繞規整包心圓紋，底座是一寸高矮的倒喇叭圓托，造型別致、古樸雅致。整套茶具穩穩擱置在打磨得溜明鋥亮的大理石茶几之上，光影錯落間，茶具倒影清晰映於台面，與亭外梅枝、晚風、月影相映，氛圍感十足，處處彰顯著夏府極致考究的雅致生活。
靜立一旁的蒼兒再度上前執壺烹茶，手法嫻熟、章法有度。沸水傾壺而出，二道茶湯精準沖入第一道留存的茶湯之中，新舊茶湯交融碰撞的瞬間，澄澈茶水瞬間泛起一層溫潤透亮的淡金色，馥郁茶香頃刻迸發，漫遍整座涼亭，清而不寡、濃而不艷，沁人心脾。
王安石端坐席位，氣度沉穩儒雅，抬手輕舉茶盅淺抿一口，細細品咂茶湯韻味，目光緩緩掃過席間眾人，最終穩穩落於主位的夏竦身上，語氣從容、字字有據，盡顯飽讀詩書的文人底蘊。
「夏伯伯此茶絕非俗品。這龍井芽葉細嫩、氣韻清雅，必然出自杭州靈隱寺色空方丈親手打理的私家茶園；另一味貴陽山茶，野性醇厚，未經繁複人工炮製，保留了最本真的茶性。」
他引經據典，娓娓而談：「《陸羽茶經》有載，未入典籍名錄的山野好茶，多生於向陽坡地，得天時、地利、雨露專屬滋養，故而茶性醇厚、香氣綿長，遠勝尋常園茶。依晚輩拙見，如今龍井尚未揚名天下、籍籍無名，可假以時日，此茶必定聲名鵲起，躋身天下名茶之列，成為茶中翹楚。」
方仲永靜靜旁聽，心底無比認同。王安石的眼光精準毒辣，歷史早已印證，數十年後龍井便風靡朝野、名揚天下，成為舉國追捧的絕世名茶。如今龍井尚未崛起、無人重視，正是絕佳的入局時機，若是趁此時機提前布局、引種培植、囤積貨源，日後必定是一本萬利的絕佳營生，穩穩拿捏時代紅利。
他心中暗自盤算著日後的經商布局，下意識抬眼環視周遭環境，目光不經意間對上了主位夏竦沉沉的視線。四目相撞的剎那，方仲永心頭微凜，瞬間收斂所有雜念。他清晰察覺到，夏竦的目光深邃如淵、暗藏審視，從頭到尾都未曾離開過自己，看似閒談品茶，實則一直在暗中窺探、揣摩自己的心思與底細。
這一刻，方仲永徹底收起所有僥倖，心底警鈴大作。他深知夏竦老謀深算、心思縝密、城府如海，絕非尋常權貴可比，自己稍有不慎，流露半分超越年齡的見識與心性，必定會引來無盡試探與猜忌。自此他步步謹慎、時時留心，徹底收斂一身鋒芒，面上只餘下溫和淡然的淺笑，垂眸靜立、寡言少語，不露一絲多餘神情、不泄半分異樣心緒，穩穩藏住自身所有底牌，一直安分守己待到整場雅聚落幕。
夕陽西沉、暮色垂落，漫天晚霞染紅整片梅林，晚風漸涼，歷時半日的雅聚終於落幕。眾人紛紛起身拱手作別，各自登車返程，散去歸家。
鏡頭驟然一轉，場景切換，喧囂褪去、暗流登場。夏竦專屬的豪華雕花馬車平穩行駛在暮色官道之上，車廂內飾極盡奢華，軟墊綿軟厚實、錦緞鋪陳、紗帳低垂，四周婢子貼身隨侍、溫轎暖身，處處皆是頂級權貴的精緻享樂排場。夏竦半倚在柔軟的安樂靠背之上，雙目微闔、神色慵懶，指尖緩緩捋著頷下花白長髯，靜靜聽著身前一名齙牙家丁躬身低聲回稟密探所得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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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老爺，今日席間方仲永中途藉故離席外出，並未閒逛遊蕩，徑直去往寺外城郊集市。先是在街口測字攤盤桓許久，而後又直奔樂賢話本齋，片刻之後才折返寺中，重回宴席。」
夏竦緩緩掀開眼皮，眸光淡淡，語氣平和無波，聽不出喜怒：「他去這兩處，所為何事？可探查清楚了？」
齙牙家丁躬身垂首，一五一十細緻回稟：「屬下已然細細打探。測字攤攤主守口如瓶，不肯細說二人交談細節，但當時圍觀路人親眼所見，並非方仲永求測前程運勢，反倒是他為攤主反向測字斷運。他當眾鐵口直斷，言攤主今年元宵佳節，必遇兩位貴人，且這二人日後皆能官拜宰輔、位極人臣。一番斷語精準篤定，竟說得那攤主心悅誠服，反倒主動贈予方仲永一貫錢作為訂金，許諾若預言成真，再追加兩貫酬謝。」
「哦？」夏竦眉梢微挑，眼底掠過一抹複雜神色。他心中暗自腹誹，自家手下終究是粗鄙淺薄，辦事不夠細緻，這般離奇之事，竟沒打探出核心細節，空留皮毛資訊。世間哪有平民測字、反賺術士銀錢的道理，更別說隨口斷出兩位宰相貴人，太過虛妄離奇。但他素來沉穩內斂、喜怒不形於色，並未出言斥責手下，只是淡淡追問：「那他去往話本齋，又是為何？」
齙牙家丁連忙雙手捧著兩冊線裝書卷，恭敬呈上：「回老爺，是去寄存書稿，售賣話本。」
夏竦抬眸淡淡一瞥，目光落在書卷封面之上，《大話西遊》《三國演義》兩個前所未聞的書名映入眼帘，文風新穎、聞所未聞。他並未伸手去接，只唇角微揚、輕搖其頭，語氣帶著幾分瞭然：「貧寒士子，筆墨為生，著書話本、博取薄利、積攢聲名，倒也是尋常出路。此番寄存書稿，又換得幾貫銀錢？」
齙牙家丁略顯窘迫地撓了撓頭，如實回稟：「並未賺到現銀。據書鋪掌柜所言，方仲永僅留下部分開篇章節，託付書鋪免費供人傳抄試讀，積攢口碑人氣。待市井讀者追捧、熱度高漲之後，再後續更新完整章節、定價售賣，此番皆是免費內容，分文未取。」
此言一出，夏竦原本鬆弛的神色驟然一凝，雙目豁然睜開，伸手快速接過兩冊書卷，指尖翻飛、快速翻閱瀏覽。越看越覺心驚，書中格局宏大、情節跌宕、人物鮮活、立意深遠，文筆章法遠超市井尋常粗淺話本，底蘊十足、耐人尋味，絕非普通貧寒書生所能落筆寫出。一番翻閱過後，他唇角不自覺緩緩上揚，眼底探究之色愈發濃重。
「將書稿送回話本齋，不必干預。」夏竦淡淡吩咐道，「且靜觀後續市井反響，看看這兩卷新奇話本，究竟能掀起何等風浪。」
家丁領命退下，車廂重歸靜謐。夏竦再度慵懶倚靠在綿軟暖轎之中，婢子近身輕柔舒緩其僵硬肩臂，暖意融融、閒適至極。他望著車窗外沉沉暮色，低聲喃喃自語，語氣滿是費解與深意：「區區鄉間少年，行事詭譎離奇、步步出人意料，心思城府、格局眼界，竟讓人全然看不透、摸不准，當真是個有趣的臭小子。」
夜色漸濃、星月升空，場景再度切換。鄉野村落燈火稀疏，點點油燈微光散落街巷。方仲永歸家之後，恪守禮數，先去往正屋拜見父母，細緻問安、確認二老起居安穩，行禮退下，才獨自回到自家狹小簡陋的小黑屋。
他抬手點亮火摺子，微弱暖光瞬間驅散滿屋昏暗，火光搖曳間，赫然看見一道狼狽身影蜷縮在屋中板凳之上。陳七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滿身塵土，髮絲凌亂黏在臉頰，渾身透著一股狼狽落魄的模樣，顯然是在外受了驚嚇、狼狽逃竄而來。
方仲永見狀心頭一緊，連忙上前，擰乾一塊溫熱的粗布帕子遞了過去，語氣溫和寬慰，眼底滿是疑惑：「你這是怎麼了？弄得這般狼狽，一聲不吭蹲在我屋裡，險些將我嚇到。」
陳七抬起頭，滿臉委屈、怒氣鼓鼓，語氣帶著幾分後怕與不甘，憤憤訴苦：「你還好意思問！還不是你教我研製的『地雷』！今日我在自家廚灶間除錯配比，誰料那玩意兒突然轟然炸響，動靜極大，半個村子的人都聽見了巨響！我爹氣得暴跳如雷，追著我打罵問責，我自知闖了大禍，本想躲去後山溫泉洞避風頭，結果你家旺財死死守著山道入口，寸步不讓，死活不許我進山躲避！前無去路、後有追兵，我走投無路，只能跑來你這裡落腳！」
方仲永聞言神色瞬間嚴肅起來，事關自製器械安全，容不得半分馬虎，連忙追問細節：「你人有沒有受傷？仔細說說，究竟是哪裡出了紕漏，為何會突然自爆？」
話音未落，陳七的肚子不爭氣地發出一陣清晰的「咕咕」悶響，一聲接著一聲，在寂靜的小屋中格外清晰，瞬間沖淡了緊張的氛圍，盡顯少年飢腸轆轆的窘迫。
方仲永見狀頓時忍俊不禁，緊繃的神色緩緩放鬆，心底瞬間有了主意。他想起前幾日托母親採買的糖油、精面、雞蛋一應食材，還有自己親手用泥瓦悉心壘砌的方形簡易火烤烤箱，眼眸微微一亮，笑著拍了拍陳七的肩膀：「餓著肚子也說不清楚事，你且在此等著，今日我給你露一手，做個你從未吃過的新奇吃食。」
說罷，二人一同舉著油燈，藉著微弱燈火摸索走進後院廚灶間。方仲永麻利取出備好的食材，高低精度麵粉、新鮮雞蛋、綿白糖、糖油一應俱全，動作行雲流水、嫻熟利落。他精準分離蛋清蛋黃，將細膩糖霜分次加入蛋清之中，手腕勻速攪動、反覆打發，不多時便將蛋清打至蓬鬆細膩、色澤雪白、紋路均勻的絕佳狀態。
隨後他將蓬鬆蛋白與醇厚蛋黃麵糊輕柔翻拌混勻，細心靜置消泡，去除麵糊中多餘氣泡，確保口感綿軟細膩，再小心翼翼送入親手搭建的泥瓦烤箱之中，封口攏火、拉動風箱。灶底柴火呼呼燃燒，火勢均勻穩定，緩緩烘烤著爐內的麵糊。
片刻之後，一股濃郁香甜、軟糯醇厚的獨特香氣緩緩瀰漫開來，順著廚灶縫隙飄散，充盈了整間灶房，甜香誘人、勾人食慾，讓人聞之垂涎。
待火候恰到好處，方仲永小心取出脫模。成品蛋糕雖因土爐火候難以精準把控，邊緣微微有些焦糊，算不上完美無瑕，但整體蓬鬆綿軟、色澤金黃，在民間已是極致新奇的上等點心。二人早已飢腸轆轆，二話不說一人分食一半，埋頭大口吞咽、風捲殘雲，片刻之間便將整塊蛋糕吃得乾乾淨淨，就連模具邊緣沾著的細碎糕屑，都被二人仔細舔食殆盡，半點不剩。
方仲永擦去嘴角殘留的糖霜，笑著看向滿眼驚艷的陳七：「味道如何？」
「太好吃了！天底下竟有這般綿軟香甜的點心！」陳七滿眼星光閃閃，滿臉皆是極致的滿足與驚嘆，方才的委屈、後怕、煩躁盡數煙消雲散。一塊新奇蛋糕，直接撫平了他炸灶被罵、無處藏身的所有糟心情緒，對方仲永的崇拜與信服，再度拉滿頂點。
看著少年全然信賴的模樣，方仲永心中溫和，抬手從懷中取出兩貫沉甸甸的銅錢，輕輕遞到陳七手中，語氣溫和、妥帖周全：「拿著這些錢回去，好好和你父親賠罪認錯，用這筆錢重新修繕被炸壞的廚灶，平息家中怒火。明日我放學之後，便帶你去見旺財，我親自叮囑它，讓它認熟你的氣息，往後你去後山躲避、靜養，便可暢通無阻。」
陳七緊緊攥住溫熱的銅錢，眼眶微微泛紅，心底滿是感激與滾燙的崇拜，重重點頭應聲，滿心皆是對眼前兄長的依賴與信任。
就在二人溫情脈脈、氛圍安穩的瞬間，廚灶房門被人猛地從外面狠狠推開，一道尖銳高亢、悽厲刺耳的呼喊驟然劃破寂靜夜色，穿透整條村落街巷，響徹雲霄：「抓賊啊！抓賊啊！有人私藏外人、夜藏可疑之人！快來抓賊啊——」
刺耳的呼喊聲驟然炸響，毫無預兆、驚心動魄。方仲永和陳七瞬間僵在原地，四目相對、滿臉錯愕，滿屋香甜的蛋糕氣息尚未散去，一場突如其來的無妄風波，已然驟然降臨。
蒼兒深得夏府數十年茶道真傳，侍奉權貴待客早已熟稔於心，姿態溫婉有度、分寸拿捏極致。她半蹲半倚在石茶几旁，身姿柔而不媚、恭而不卑，依次為在場眾人奉上新沏清茶，動作行雲流水，一抬手一俯身皆是世家教養沉澱出的規矩，看得一眾少年暗自心折。
很快便輪到立於末位的方仲永。
不同於對旁人的疏離客套，蒼兒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淺淺好奇，縴手托著溫熱的茶盅，並未遞出，反而微微傾身，將盅口穩穩湊到方仲永唇邊，另一隻素白小手輕虛覆在上方，細細吹散茶湯表層的溫熱氣息，動作輕柔細膩，帶著幾分別樣的妥帖。
這般近距離的近身侍奉，太過雅致親暱，讓素來低調蟄伏的方仲永瞬間有些手足無措。他來不及反應，只能微微低頭，乖乖就著她的掌心抿入一口清茶，茶湯清冽回甘，口齒留香，而後禮貌地點了點頭，示意道謝。
蒼兒見他這般少年懵懂、侷促靦腆的模樣，眼尾悄然漾開一抹明媚淺笑，靈動又溫婉。她並未更換茶盅，反倒抬手輕抬盅沿，就著方才方仲永飲過的位置，淺淺啜飲了一口殘茶，隨後從容抬手輕撩腰間垂落的素雅裙角，身姿盈盈一轉，緩步退回茶案一側靜立等候，一舉一動風情內斂，韻味十足。
這一幕細微又曖昧的互動，恰好被前方端坐的夏竦盡收眼底。他將方仲永臉上那抹猝不及防、茫然失神的懵懂神態看得一清二楚，心底暗自覺得有趣，只覺這少年平日看著通透沉穩，終究還是少年心性，遇著美色便露了本色。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溫潤長者的和善姿態，緩緩開口為眾人介紹。
「諸位賢侄有所不知，這位是我府中專職司茶的女先生，茶道修為精深，平日裡府中上下，皆尊稱她一聲蒼老師。」
溫和淡然的一句話，輕飄飄落入方仲永耳中，卻如同驚雷炸響在腦海深處。
蒼老師！
這三個字裹挾著後世無數記憶碎片，瞬間擊穿了方仲永的心神，極致的錯位感與荒誕感直衝頭頂，讓他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口中尚未完全咽下的清茶再也把持不住，猛地一口盡數噴吐而出，細碎茶水濺落身前青石地面，緊接著便是一陣劇烈的嗆咳，胸口起伏不止，面色漲得通紅，模樣狼狽至極，徹底打破了方才雅致靜謐的梅園氛圍。
方仲永單手扶著胸口，急促順氣，心底卻在瘋狂吐血腹誹：這夏府取名也太過刁鑽巧合！誰能想到大宋權臣府邸的司茶女師，竟會撞名後世經典名號，簡直是不講道理！他忍不住抬眼，再次悄悄打量了一眼身側身姿窈窕、溫婉含笑的蒼兒，越看越覺得這離譜的巧合讓人哭笑不得。
在場眾人見他突然失態嗆咳、狼狽不堪，紛紛出言關切，或遞錦帕、或輕聲詢問身體是否不適，場面暖意融融。唯獨一旁的柴麟，一雙眸子賊溜溜轉動，目光在方仲永與蒼兒之間來回掃視，眉眼間瞬間掛滿了心照不宣的促狹笑意。那神情直白又戲謔，明明白白寫著：兄弟我懂了！你定是看上這位貌美溫婉的茶中女師，方才失神失態皆是因為動心！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改日我定替你周旋，將人討來為你日日奉茶！
方仲永將柴麟那腦補過度的神情盡收眼底，只覺得百口莫辯、萬般尷尬，只能無奈連連搖頭，強行壓下心底的荒誕心緒，收斂失態的神色，勉強端正姿態，繼續參與這場暗流涌動的權貴雅聚，只覺得整場聚會都透著幾分不倫不類的微妙氛圍。
眾人隨後紛紛落座於梅園涼亭的石案旁，亭中清風徐徐、梅香縈繞，景致清雅脫俗。每個人身前都整齊擺放著一套精工細作的秦王雕花蓋碗，碗身鐫刻淡雅秋菊紋樣，花瓣層層舒展，花心環繞規整包心圓紋，底座是一寸高矮的倒喇叭圓托，造型別致、古樸雅致。整套茶具穩穩擱置在打磨得溜明鋥亮的大理石茶几之上，光影錯落間，茶具倒影清晰映於台面，與亭外梅枝、晚風、月影相映，氛圍感十足，處處彰顯著夏府極致考究的雅致生活。
靜立一旁的蒼兒再度上前執壺烹茶，手法嫻熟、章法有度。沸水傾壺而出，二道茶湯精準沖入第一道留存的茶湯之中，新舊茶湯交融碰撞的瞬間，澄澈茶水瞬間泛起一層溫潤透亮的淡金色，馥郁茶香頃刻迸發，漫遍整座涼亭，清而不寡、濃而不艷，沁人心脾。
王安石端坐席位，氣度沉穩儒雅，抬手輕舉茶盅淺抿一口，細細品咂茶湯韻味，目光緩緩掃過席間眾人，最終穩穩落於主位的夏竦身上，語氣從容、字字有據，盡顯飽讀詩書的文人底蘊。
「夏伯伯此茶絕非俗品。這龍井芽葉細嫩、氣韻清雅，必然出自杭州靈隱寺色空方丈親手打理的私家茶園；另一味貴陽山茶，野性醇厚，未經繁複人工炮製，保留了最本真的茶性。」
他引經據典，娓娓而談：「《陸羽茶經》有載，未入典籍名錄的山野好茶，多生於向陽坡地，得天時、地利、雨露專屬滋養，故而茶性醇厚、香氣綿長，遠勝尋常園茶。依晚輩拙見，如今龍井尚未揚名天下、籍籍無名，可假以時日，此茶必定聲名鵲起，躋身天下名茶之列，成為茶中翹楚。」
方仲永靜靜旁聽，心底無比認同。王安石的眼光精準毒辣，歷史早已印證，數十年後龍井便風靡朝野、名揚天下，成為舉國追捧的絕世名茶。如今龍井尚未崛起、無人重視，正是絕佳的入局時機，若是趁此時機提前布局、引種培植、囤積貨源，日後必定是一本萬利的絕佳營生，穩穩拿捏時代紅利。
他心中暗自盤算著日後的經商布局，下意識抬眼環視周遭環境，目光不經意間對上了主位夏竦沉沉的視線。四目相撞的剎那，方仲永心頭微凜，瞬間收斂所有雜念。他清晰察覺到，夏竦的目光深邃如淵、暗藏審視，從頭到尾都未曾離開過自己，看似閒談品茶，實則一直在暗中窺探、揣摩自己的心思與底細。
這一刻，方仲永徹底收起所有僥倖，心底警鈴大作。他深知夏竦老謀深算、心思縝密、城府如海，絕非尋常權貴可比，自己稍有不慎，流露半分超越年齡的見識與心性，必定會引來無盡試探與猜忌。自此他步步謹慎、時時留心，徹底收斂一身鋒芒，面上只餘下溫和淡然的淺笑，垂眸靜立、寡言少語，不露一絲多餘神情、不泄半分異樣心緒，穩穩藏住自身所有底牌，一直安分守己待到整場雅聚落幕。
夕陽西沉、暮色垂落，漫天晚霞染紅整片梅林，晚風漸涼，歷時半日的雅聚終於落幕。眾人紛紛起身拱手作別，各自登車返程，散去歸家。
鏡頭驟然一轉，場景切換，喧囂褪去、暗流登場。夏竦專屬的豪華雕花馬車平穩行駛在暮色官道之上，車廂內飾極盡奢華，軟墊綿軟厚實、錦緞鋪陳、紗帳低垂，四周婢子貼身隨侍、溫轎暖身，處處皆是頂級權貴的精緻享樂排場。夏竦半倚在柔軟的安樂靠背之上，雙目微闔、神色慵懶，指尖緩緩捋著頷下花白長髯，靜靜聽著身前一名齙牙家丁躬身低聲回稟密探所得的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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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老爺，今日席間方仲永中途藉故離席外出，並未閒逛遊蕩，徑直去往寺外城郊集市。先是在街口測字攤盤桓許久，而後又直奔樂賢話本齋，片刻之後才折返寺中，重回宴席。」
夏竦緩緩掀開眼皮，眸光淡淡，語氣平和無波，聽不出喜怒：「他去這兩處，所為何事？可探查清楚了？」
齙牙家丁躬身垂首，一五一十細緻回稟：「屬下已然細細打探。測字攤攤主守口如瓶，不肯細說二人交談細節，但當時圍觀路人親眼所見，並非方仲永求測前程運勢，反倒是他為攤主反向測字斷運。他當眾鐵口直斷，言攤主今年元宵佳節，必遇兩位貴人，且這二人日後皆能官拜宰輔、位極人臣。一番斷語精準篤定，竟說得那攤主心悅誠服，反倒主動贈予方仲永一貫錢作為訂金，許諾若預言成真，再追加兩貫酬謝。」
「哦？」夏竦眉梢微挑，眼底掠過一抹複雜神色。他心中暗自腹誹，自家手下終究是粗鄙淺薄，辦事不夠細緻，這般離奇之事，竟沒打探出核心細節，空留皮毛資訊。世間哪有平民測字、反賺術士銀錢的道理，更別說隨口斷出兩位宰相貴人，太過虛妄離奇。但他素來沉穩內斂、喜怒不形於色，並未出言斥責手下，只是淡淡追問：「那他去往話本齋，又是為何？」
齙牙家丁連忙雙手捧著兩冊線裝書卷，恭敬呈上：「回老爺，是去寄存書稿，售賣話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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齙牙家丁略顯窘迫地撓了撓頭，如實回稟：「並未賺到現銀。據書鋪掌柜所言，方仲永僅留下部分開篇章節，託付書鋪免費供人傳抄試讀，積攢口碑人氣。待市井讀者追捧、熱度高漲之後，再後續更新完整章節、定價售賣，此番皆是免費內容，分文未取。」
此言一出，夏竦原本鬆弛的神色驟然一凝，雙目豁然睜開，伸手快速接過兩冊書卷，指尖翻飛、快速翻閱瀏覽。越看越覺心驚，書中格局宏大、情節跌宕、人物鮮活、立意深遠，文筆章法遠超市井尋常粗淺話本，底蘊十足、耐人尋味，絕非普通貧寒書生所能落筆寫出。一番翻閱過後，他唇角不自覺緩緩上揚，眼底探究之色愈發濃重。
「將書稿送回話本齋，不必干預。」夏竦淡淡吩咐道，「且靜觀後續市井反響，看看這兩卷新奇話本，究竟能掀起何等風浪。」
家丁領命退下，車廂重歸靜謐。夏竦再度慵懶倚靠在綿軟暖轎之中，婢子近身輕柔舒緩其僵硬肩臂，暖意融融、閒適至極。他望著車窗外沉沉暮色，低聲喃喃自語，語氣滿是費解與深意：「區區鄉間少年，行事詭譎離奇、步步出人意料，心思城府、格局眼界，竟讓人全然看不透、摸不准，當真是個有趣的臭小子。」
夜色漸濃、星月升空，場景再度切換。鄉野村落燈火稀疏，點點油燈微光散落街巷。方仲永歸家之後，恪守禮數，先去往正屋拜見父母，細緻問安、確認二老起居安穩，行禮退下，才獨自回到自家狹小簡陋的小黑屋。
他抬手點亮火摺子，微弱暖光瞬間驅散滿屋昏暗，火光搖曳間，赫然看見一道狼狽身影蜷縮在屋中板凳之上。陳七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滿身塵土，髮絲凌亂黏在臉頰，渾身透著一股狼狽落魄的模樣，顯然是在外受了驚嚇、狼狽逃竄而來。
方仲永見狀心頭一緊，連忙上前，擰乾一塊溫熱的粗布帕子遞了過去，語氣溫和寬慰，眼底滿是疑惑：「你這是怎麼了？弄得這般狼狽，一聲不吭蹲在我屋裡，險些將我嚇到。」
陳七抬起頭，滿臉委屈、怒氣鼓鼓，語氣帶著幾分後怕與不甘，憤憤訴苦：「你還好意思問！還不是你教我研製的『地雷』！今日我在自家廚灶間除錯配比，誰料那玩意兒突然轟然炸響，動靜極大，半個村子的人都聽見了巨響！我爹氣得暴跳如雷，追著我打罵問責，我自知闖了大禍，本想躲去後山溫泉洞避風頭，結果你家旺財死死守著山道入口，寸步不讓，死活不許我進山躲避！前無去路、後有追兵，我走投無路，只能跑來你這裡落腳！」
方仲永聞言神色瞬間嚴肅起來，事關自製器械安全，容不得半分馬虎，連忙追問細節：「你人有沒有受傷？仔細說說，究竟是哪裡出了紕漏，為何會突然自爆？」
話音未落，陳七的肚子不爭氣地發出一陣清晰的「咕咕」悶響，一聲接著一聲，在寂靜的小屋中格外清晰，瞬間沖淡了緊張的氛圍，盡顯少年飢腸轆轆的窘迫。
方仲永見狀頓時忍俊不禁，緊繃的神色緩緩放鬆，心底瞬間有了主意。他想起前幾日托母親採買的糖油、精面、雞蛋一應食材，還有自己親手用泥瓦悉心壘砌的方形簡易火烤烤箱，眼眸微微一亮，笑著拍了拍陳七的肩膀：「餓著肚子也說不清楚事，你且在此等著，今日我給你露一手，做個你從未吃過的新奇吃食。」
說罷，二人一同舉著油燈，藉著微弱燈火摸索走進後院廚灶間。方仲永麻利取出備好的食材，高低精度麵粉、新鮮雞蛋、綿白糖、糖油一應俱全，動作行雲流水、嫻熟利落。他精準分離蛋清蛋黃，將細膩糖霜分次加入蛋清之中，手腕勻速攪動、反覆打發，不多時便將蛋清打至蓬鬆細膩、色澤雪白、紋路均勻的絕佳狀態。
隨後他將蓬鬆蛋白與醇厚蛋黃麵糊輕柔翻拌混勻，細心靜置消泡，去除麵糊中多餘氣泡，確保口感綿軟細膩，再小心翼翼送入親手搭建的泥瓦烤箱之中，封口攏火、拉動風箱。灶底柴火呼呼燃燒，火勢均勻穩定，緩緩烘烤著爐內的麵糊。
片刻之後，一股濃郁香甜、軟糯醇厚的獨特香氣緩緩瀰漫開來，順著廚灶縫隙飄散，充盈了整間灶房，甜香誘人、勾人食慾，讓人聞之垂涎。
待火候恰到好處，方仲永小心取出脫模。成品蛋糕雖因土爐火候難以精準把控，邊緣微微有些焦糊，算不上完美無瑕，但整體蓬鬆綿軟、色澤金黃，在民間已是極致新奇的上等點心。二人早已飢腸轆轆，二話不說一人分食一半，埋頭大口吞咽、風捲殘雲，片刻之間便將整塊蛋糕吃得乾乾淨淨，就連模具邊緣沾著的細碎糕屑，都被二人仔細舔食殆盡，半點不剩。
方仲永擦去嘴角殘留的糖霜，笑著看向滿眼驚艷的陳七：「味道如何？」
「太好吃了！天底下竟有這般綿軟香甜的點心！」陳七滿眼星光閃閃，滿臉皆是極致的滿足與驚嘆，方才的委屈、後怕、煩躁盡數煙消雲散。一塊新奇蛋糕，直接撫平了他炸灶被罵、無處藏身的所有糟心情緒，對方仲永的崇拜與信服，再度拉滿頂點。
看著少年全然信賴的模樣，方仲永心中溫和，抬手從懷中取出兩貫沉甸甸的銅錢，輕輕遞到陳七手中，語氣溫和、妥帖周全：「拿著這些錢回去，好好和你父親賠罪認錯，用這筆錢重新修繕被炸壞的廚灶，平息家中怒火。明日我放學之後，便帶你去見旺財，我親自叮囑它，讓它認熟你的氣息，往後你去後山躲避、靜養，便可暢通無阻。」
陳七緊緊攥住溫熱的銅錢，眼眶微微泛紅，心底滿是感激與滾燙的崇拜，重重點頭應聲，滿心皆是對眼前兄長的依賴與信任。
就在二人溫情脈脈、氛圍安穩的瞬間，廚灶房門被人猛地從外面狠狠推開，一道尖銳高亢、悽厲刺耳的呼喊驟然劃破寂靜夜色，穿透整條村落街巷，響徹雲霄：「抓賊啊！抓賊啊！有人私藏外人、夜藏可疑之人！快來抓賊啊——」
刺耳的呼喊聲驟然炸響，毫無預兆、驚心動魄。方仲永和陳七瞬間僵在原地，四目相對、滿臉錯愕，滿屋香甜的蛋糕氣息尚未散去，一場突如其來的無妄風波，已然驟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