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烏龍連連
冬夜月色清寒，銀輝鋪遍鄉野小徑，晚風卷著細碎涼意呼嘯而過，吹得林間枝椏簌簌作響。
方仲永酒意微酣、步履輕緩，正獨自踏月歸途，心底還盤算著柴府那口絕佳的湯鍋，琢磨著改日給後山狼群熬製鮮湯。可下一秒，一道單薄孤寂的身影靜靜佇立在前方樹影之下，驟然闖入眼帘，恰似一劑清冽醒酒湯，瞬間滌盪了他滿身醺然酒意，讓紛亂思緒盡數歸攏。
立在月下的正是馬二丫。
往日裡清秀整潔、靈動嬌俏的小姑娘，此刻模樣格外狼狽惹人憐惜。一頭烏黑秀髮盡數披散肩頭，原本利落的髮辮全然散開，髮絲凌亂打結、黏連交錯，幾縷碎發死死貼在額頭與臉頰之上。她素淨的臉蛋上沾著層層灰撲撲的粉末，斑駁雜亂，像是無端受了旁人欺負、狼狽逃竄而來。
可這般狼狽模樣之下，她的神情卻格外安然恬靜。一雙澄澈眼眸含羞帶怯、眸光瀲灩，眉梢眼角藏著幾分嬌憨嗔意，宜喜宜嗔、楚楚動人，明明一身窘迫亂象，偏生透著渾然天成的純粹溫婉，讓人全然生不出半分厭棄，只剩滿心憐惜。
夜風凜冽，吹得她單薄衣衫微微晃動，瘦小的身子在寒風中輕輕發顫，卻依舊固執地立在原地，靜靜等候。
方仲永見狀，心底瞬間湧上濃濃的憐香惜玉之情，快步上前駐足凝望，語氣帶著關切與疑惑，溫聲問道：「二丫？你怎麼在這裡？這般深夜，夜風刺骨，你穿得單薄，怎的不冷？方才究竟出了何事，弄得這般狼狽？」
聽見熟悉溫和的聲音，馬二丫方才微微回神，抬眸望向身前的少年。眼底先是掠過一絲委屈惱火，隨即湧上濃濃的無措與窘迫。她小心翼翼抬起小手，拎起手中一袋殘留的細粉，指尖微微顫抖，粉嫩櫻唇輕輕翕動，聲音細弱軟糯，帶著幾分哭腔：
「仲永哥哥，都是你給我的這個洗頭粉……」
她垂著白皙脖頸，小臉漲得通紅，像顆熟透的紅蘋果，惹人憐愛，語速越來越慢，音量越說越小，最後幾乎細若蚊蚋、幾不可聞：「我嚴格照著你說的法子，加了雞蛋、泡了紅茶包、兌了熱水，細細調勻了塗抹在頭髮上。可等我晾乾之後，粉末盡數結塊，死死粘在髮絲上，怎麼洗都洗不掉。」
「我用篦子使勁梳，頭髮打結梳不開，髮髻也攏不回去，亂糟糟的根本沒法見人。我從下午就躲在這邊樹後，不敢回家、不敢見人，一直偷偷等著你回來。仲永哥哥，這可怎麼辦呀？」
看著小姑娘滿眼水霧、全然依賴的模樣，方仲永心頭微微一噎，瞬間瞭然始末。
他伸手接過那袋殘留粉末，指尖捻過細膩粉質，觸感熟悉無比。這正是他前些日子閒來無事，贈予馬二丫的海藍花粉，也就是後世熟知的海娜花粉。
此粉由天然指甲花、餘干子、藤金合歡等草本原料研磨調和而成，是純粹的天然染髮護髮好物，溫和無刺激，黑髮塗抹後會暈染出自然溫潤的淺咖色澤，襯得人愈發靈動靚麗，不傷頭皮、養護髮絲。
前世他見無數女生常用此物打理頭髮，熟知調配的大致流程，無非是加雞蛋、紅茶、溫水攪勻，靜置片刻洗淨即可。可他終究只是旁觀，從未親手實操，細節之處全然模糊。
此刻看著馬二丫滿頭結塊、凌亂不堪的模樣，方仲永心底暗自尷尬，心知是自己僅憑記憶傳授方法，忽略了細節把控，硬生生捅了個小簍子，害得小姑娘白白窘迫了大半日。
但對上馬二丫那雙全然信任、毫無怨懟的澄澈眼眸，他斷然不能露怯。當即收斂心底的鬱悶與慌亂，強行端出從容鎮定的模樣，眉眼舒展、語氣篤定，穩穩穩住局面。
他抬手輕輕握住馬二丫凍得冰涼、軟軟糯糯的小手，掌心溫熱緩緩包裹住她的寒涼，溫聲安撫道：「無妨，小事一樁，別著急。後山蠶洞那邊有天然溫泉，水溫適宜、活水清澈，最能洗淨髮絲結塊污垢。我們這就過去，我親自幫你梳理清洗，定然給你打理得乾乾淨淨、順滑如初。」
「收拾妥當之後，我再送你回家，保管沒人能看出半點異樣。」
馬二丫聞言，瞬間眉眼舒展、眼底亮了起來，所有委屈不安盡數消散，乖巧無比地點頭應聲，亦步亦趨地跟在方仲永身後，踏月往後山走去。
少女心底暖意融融，步履都變得輕快起來。她腦海中不由自主想起自家兄長平日的念叨：後山荒林多野狼，兇悍嚇人，尋常人根本不敢靠近。可所有野狼唯獨畏懼仲永哥哥，從不近身冒犯，兄長總說，仲永哥哥定然是文曲星下凡，自帶浩然正氣，百獸避讓。
清冷月色、疏淡樹影、寂靜後山，身邊是全然信賴的少年良人。在馬二丫滿心溫柔的濾鏡之下，此番夜行、溫泉梳洗、青絲整理的一幕幕，都染上了層層溫柔詩意，浪漫繾綣、入心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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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尚未行至蠶洞，兩道矯健的黑影已然踏風奔來，步履輕盈、悄無聲息。
正是狼王旺財與伴侶雪狼。
兩狼嗅覺敏銳，早早嗅到了主人的氣息，一路疾馳而來，穩穩停在方仲永腳邊，親暱地蹭著他的褲腿，搖頭擺尾、撒嬌賣萌，極盡溫順討好之態。
可當它們抬眸，看清眼前畫面——自家主人正溫柔牽著陌生小姑娘的手，要親自為對方梳洗打理青絲，兩狼瞬間默契對視，氛圍突變。
旺財一雙通透的湖藍色眼眸，雪狼一雙清冷的碧色眼眸，兩兩相對、四目交匯，無聲無息間交換著滿滿的戲謔與八卦，狼臉自帶擬人般的壞笑默契。
下一刻，兩聲低低的「嗚嗚」輕嚎悄然響起，軟糯又戲謔，像極了少年人撞見同伴與異性獨處時，滿心八卦、集體起鬨的陰陽怪氣。
方仲永低頭瞥見兩狼這副擬人至極的模樣，瞬間無奈搖頭、哭笑不得。
這哪裡是兇悍冷峻的山林狼王，分明是前世宿舍里那群唯恐天下不亂、最愛起鬨調侃的損友！自打旺財從二哈穿越成狼王，地位逆襲、威風凜凜，如今倒學會跟風八卦、起鬨打趣自己了。
他懶得理會兩隻搗蛋的狼，牽著乖巧的馬二丫，穩步走入溫泉洞穴，藉著溫熱活水，耐心細緻地幫她清洗結塊髮絲、梳理凌亂長發，一點點撫平少女半日的窘迫與慌亂。
山洞溫泉氤氳、暖意融融，少年溫柔細緻，少女含羞乖巧，兩狼乖乖蹲守洞口，默默吃瓜圍觀，氛圍溫柔又治癒。
一番忙碌修整，不知不覺已是三更深夜。
方仲永徹底幫馬二丫整理好妝容髮絲，確認全然恢復整潔順滑，才趁著夜色安穩將她送歸家。折返自家茅屋時，已是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他裹著薄被躺臥榻上，渾身疲乏襲來，眼皮沉重無比，心底暗自喃喃叫苦：「明日還要陪著柴麟、王安石一眾兄弟前往白馬峰留雲寺出遊，今夜熬夜不睡，明日定然早起崩潰，屬實悲催。」
殊不知，今夜熬夜無眠的，遠不止他一人。
柴府客房庭院，燈火徹夜未熄、笑語通宵不絕。
王家四兄弟與柴麟，竟捧著方仲永獨創的三國殺卡牌，酣戰整整一個通宵，全然不知疲倦、樂此不疲。
相較於只會憑喜好亂出牌、主打娛樂盡興的柴麟，王安石、王安道一眾出身書香世家、深諳謀略布局的世家子弟，眼界思維遠超常人。他們輕而易舉便看透了三國殺卡牌背後的權謀博弈、攻守制衡、人心算計，越玩越覺精妙深奧、回味無窮。
越是深入鑽研這套新奇玩法，眾人心中對方仲永這位寒門神童的好奇與敬佩，便愈發濃厚。能憑空創出這般兼具趣味、謀略與格局的新奇玩意兒，此人天賦才情、腦洞眼界，當真遠超尋常世人。
一夜酣戰，牌局輸贏已然分明，高下立判。
素來沉靜內斂、心思縝密的王安道，布局穩妥、算無遺策，通宵牌局贏了大半，收穫滿滿、穩居榜首。年少卻心性深遠的王安石緊隨其後，攻守有度、擅長謀斷，盡顯頂級戰略眼光。柴麟天資靈動、敢打敢沖，輸贏參半、毫不遜色。唯有性情敦厚守禮的長兄王安仁，與年紀尚幼、經驗不足的王安世，閱歷尚淺、不善權謀，輸得最多。
翌日晨曦微露，薄霧裊裊，溫柔天光穿透層層晨霧，透過柴府雕花窗欞，灑落屋內，碎光斑駁、氤氳散漫。
王家四小姐王子月早早起身，在墨香、硯儂二女的伺候下，梳洗整潔、妝容素雅，一身溫婉衣裙清麗動人。
她心系昨夜兄長們通宵嬉鬧的新奇玩意兒，輕步走到王安石客房門前，抬手輕輕叩門。
門內寂靜無聲，無人應答。
王子月微微疑惑，順勢輕輕推門而入。屋內窗明几淨、整潔有序，床褥疊得方方正正、一絲不苟，被褥枕席全然平整，竟是一夜未動、無人就寢的模樣。
她心底好奇更甚，順著庭院客房依次查探，接連敲開王安世、王安道的房門，景象如出一轍，所有床鋪整齊如新，全然沒有過夜的痕跡。
當最後看見素來恪守規矩、作息嚴謹的長兄王安仁的房間，同樣是空蕩無人、床鋪未動時，王子月心底的好奇瞬間抵達頂點，滿心詫異、百思不解。
一眾素來端雅守禮、作息規律的兄長，竟集體通宵未眠，屬實反常至極。
她當即喚來府中家丁，順著線索指引，徑直走向柴麟的院落臥房。
此刻晨光正好，金色流霞灑滿窗欞，窗邊幾盆耐寒香水菊迎著朝陽肆意盛放，花色絢爛、暗香浮動。窗扉半開，清風穿堂，裹挾著淡淡花香漫入屋內。
王子月身姿優雅、蓮步輕移，緩步踏入屋內，身形窈窕如畫、氣質清冷溫婉，自帶世家貴女的風流氣場，瞬間點亮滿屋晨光。
屋內眾人睡得東倒西歪、姿態狼狽，鼾聲輕響、睡意沉沉。
眾人之中，唯有心思活絡、警醒敏銳的柴麟，最先聽見漸近的輕盈腳步聲，惺忪睜眼、迷濛抬眸。
晨光美人、繁花清風、雅致佳人，眼前一幕景致絕美、意境悠長。
若是飽讀詩書的文人雅士，此刻定然詩興大發，提筆描摹佳人風姿：珠結繡裙、翠翹點額，天藍大袖衫外罩團花披肩，纖腰束素、長裙曳地，紅纓輕綴、步履嫣然。不施濃粉、自帶暗香，淺黛蹙眉、顧盼含情，眸光清波流轉，似有情又若無思，一顰一笑，皆動人心魄。
可柴麟素來不喜文墨、不愛附庸風雅，自幼浸潤商事、通透務實，審美直白純粹。此刻望著緩步走來、清麗絕俗的王子月，腦海中瞬間蹦出方仲永教他的新潮詞彙，心底只剩一個直白滾燙的念頭：正妹！絕世佳人！
絕美佳人當前，王子月全然不拘小節、落落大方，徑直走入這群睡得橫七豎八的少年中央。
她垂眸端詳散落滿桌的三國殺卡牌，素手輕抬，一張張拿起細細觀摩，眼底滿是新奇興致。片刻之後，她轉頭喚來屋外候立的家丁，吩咐端來五盞清水。
晨光之下，少女素手翻飛、動作利落，端起水杯，對著熟睡的五人面龐，輕輕一潑。
五縷清水落下，溫柔喚醒酣睡眾人。
「睡什麼睡，天色大亮！起來繼續玩，今日算我一個，帶我入局！」
少女嗓音清甜、語出驚人，打破滿屋沉寂。
王家四兄弟素來疼惜唯獨的小妹，自幼百般寵溺、事事遷就。此刻被清水潑面，不僅毫無半分惱怒之意，反而盡數含笑起身、毫無脾氣。
少年人心性最是純粹貪玩，昨夜通宵的疲憊轉瞬拋之腦後，洗漱更衣、匆匆用完早膳，便陪著興致勃勃的王子月，再度開啟三國殺牌局，酣戰不休。
因眾人集體通宵、晨起遲誤，原定今日前往白馬峰留雲寺的出遊計劃，只得順延推後一日。
待到一日休整完畢，天色晴好、萬里無雲，澄澈藍天乾淨透亮，暖煦陽光灑滿大地。
方仲永如約等候，與柴麟、王氏兄弟一眾少年匯合，眾人整裝出發，結伴前往白馬峰留雲寺踏青遊玩。
白馬峰、留雲寺皆是撫州金溪地界知名的山水盛景，毗鄰縣城、路途不遠，風光秀麗、香火鼎盛，是本地文人雅士、世家子弟常去遊歷的好去處。
一行人乘坐王家華貴馬車，緩緩穿行縣城主街。
暖融融的日光斜斜灑落，澄澈碧空萬里無雲。街道右側的連片屋舍投下整齊濃影，層層疊疊覆在青石板鋪就的寬闊街面，落在往來行人的肩頭、髮髻之上，溫柔靜謐。
街道左側連片商鋪沿街而立，門面寬敞、排布整齊，屋簷錯落有致、古樸雅致。沿街招牌琳琅滿目、次第排布：寧綢老店、北境好刀、畫脂杭粉香鹽、樂賢話本齋、萬源皮鼓、李鐵匠老號……各行各業、應有盡有，煙火蒸騰、商事繁盛。
四方商旅雲集於此，人聲鼎沸、車馬輻輳。沿街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街上行人往來絡繹不絕，乘轎者、騎驢者、徒步者各行其道，一派大宋盛世繁華市井圖景，盡收眼底。
方仲永憑窗靜坐，靜靜眺望窗外滿目繁華景致，眼底眸光深邃、思緒紛飛。
一街繁盛、百業興旺，在旁人眼中是煙火人間、盛世風光，可在他這位穿越者眼中，條條街巷、間間商鋪，盡數是源源不斷的商機，是滿地流淌的銅錢銀票，是一條條通往富足人生的創業康莊大道。無數新穎業態、盈利思路、經商布局，在他心底悄然醞釀、層層鋪展。
身側，王安石、王安世一眾王家少年，卻無心觀賞市井繁華，正圍坐一處，熱議著當下朝堂最熱門的頭等大事，也是本年度大宋朝野熱度最高、爭議最盛的朝堂要事。
「聽聞聖上廢后一事，全權是呂夷簡在背後推波助瀾、一手促成。」
「呂夷簡此前不是已然被貶黜出京了嗎？怎會重回中樞、干預朝政？」
「此人最是圓滑世故、深諳權術，看似被貶，實則根基未斷。僅僅罷黜四月，便暗中疏通關係、借宮中枕邊風替自己美言，再度重回宰執高位，權傾朝野。」
「聽說此前官家同時寵幸兩名後宮美人，引得郭皇后心生不滿。皇后素來性情剛烈，一時氣急動手，本欲掌摑美人，失手誤打了官家。」
「官家龍顏大怒，徑直奔赴政事堂哭訴告狀，彼時當值的正是呂夷簡。此人最善逢迎上意、揣摩聖心，順勢極力附和官家，羅織皇后過失，勸諫聖上廢后，逼迫郭皇后自陳德行有虧、主動請辭後位。」
「正因力阻廢后、痛斥呂夷簡奸佞誤國，范仲淹范相公一眾清正賢臣，盡數被呂夷簡構陷排擠，紛紛被貶出京、遠離朝堂。」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句句激昂、義憤填膺，熱議朝堂是非、忠奸善惡。
耳畔熱烈的時政議論，瞬間打斷了方仲永心中的創業發財藍圖，讓他不由得凝神傾聽、思緒流轉。
他自然熟知這段歷史。
宋仁宗廢后，是仁宗朝初年最載入史冊、轟動朝野的標誌性事件。只是身為後世現代人，方仲永看待此事的角度，全然不同於當下的大宋士大夫。
在他看來，帝王家事雖關聯朝堂國事，卻也不必過度捆綁、無限上綱。郭皇后無謀害皇嗣、無後宮干政、無外戚弄權，僅僅是帝後夫妻爭執、一時失手，純屬尋常家事矛盾。
這般夫妻口角、居家爭執，放在尋常百姓家，不過床頭吵架床尾和，本該勸和不勸分。可放眼大宋滿朝文武，卻大半群臣激憤、拼死力諫，屬實有些過度較真、管之過寬。
可細聽王家兄弟的憤慨言辭，結合當下時代背景，方仲永瞬間通透了其中核心癥結。
此刻的大宋，獨尊儒術、禮教治世，禮法綱常便是天下根基、世道人心。君臣
在當世士大夫眼中，帝王是萬民之父，皇后是萬民之母，帝後和睦、母儀天下，是天下安定、世道清明的象徵。
帝後爭執、聖上廢后，便是天地失和、綱常紊亂。身為臣子，如同子女面對父母爭執，自當拼死勸諫、竭力調和，護全禮法、維繫綱常。
而呂夷簡為逢迎聖意、謀取權位，不惜縱容帝王廢后、破壞綱常，在世人眼中，便是挑撥君臣、離間帝後、敗壞禮法的奸邪佞臣，是妥妥的朝堂逆子。
方仲永心底暗自感慨：呂夷簡確是權謀深重、趨炎附勢的奸臣無誤。但此番廢后之爭，無數清正賢臣冒著忤逆聖恩、被貶流放的風險，前赴後繼上書死諫，看似堅守道義、秉持公心，落在帝王眼中，又何嘗不是群臣結黨、裹挾輿論、道德綁架，硬生生干涉帝王家事、束縛皇權？
古今立場不同、格局不同，是非對錯，從來難以一概而論。
他正暗自沉吟、思緒萬千，鼻尖忽然一陣發癢，忍不住猛地打了一個震天響的噴嚏。
「阿嚏——！」
一聲清亮巨響，驟然響徹喧鬧的馬車車廂，瞬間蓋過了眾人熱烈的議論聲。
正慷慨激昂、熱議朝堂禮法的王家一眾少年，瞬間盡數噤聲。
車廂內瞬間陷入一片寂靜，所有人齊刷刷轉頭，目光一致、神情各異，靜靜注視著猝不及防打噴嚏的方仲永，場面微妙又滑稽。
……
同一時刻，方家鄰村，陳七家中。
轟隆——！
陳家後院的廚灶間半邊屋子直接轟然坍塌，泥土粉牆碎裂崩塌、亂石紛飛，剩餘半面牆體搖搖欲墜、滿是裂痕，宛若被狂風席捲、猛獸撞擊一般，狼藉不堪。
滿臉黢黑、煙塵滿身的陳七，連滾帶爬從廢墟之中竄出，髮絲焦枯、臉頰漆黑，滿身塵土、狼狽至極。
身後，陳老爹手持雪亮菜刀，雙目圓睜、怒火滔天，一邊快步追趕，一邊氣急敗壞地怒吼：「逆子！你這混帳逆子！」
父子二人一追一逃，繞著院落、奔出村落，在鄉間小道上飛速狂奔。
陳七拼盡全力撒腿狂奔，一路跑出數里地，才敢稍稍駐足、回頭張望。
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黑灰，原本清秀的臉龐被煙塵抹得斑駁雜亂，活像個花臉小丑，狼狽不堪。
掌心緊緊攥著半截殘破的雷火炮，貼身衣襟里還藏著一張方仲永親手繪製的圖紙，紙上清晰畫著踏拉式地雷的完整構造、製作流程、機關細節，密密麻麻標註著硫磺、硝石、木炭的精準配比。
所有配料嚴格按照圖紙配比打磨，機關完全依照圖樣復刻，分毫未差。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引線尚未拉動、機關未曾觸發，火藥竟提前自爆，直接炸塌了自家廚房。
陳七站在曠野之中，滿臉茫然、欲哭無淚，心底瘋狂吐槽：「方仲永！你可真是坑死我了！」
身後，陳老爹的怒罵聲依舊遙遙傳來，菜刀寒光凜冽，步步緊逼。
這下屬實有家難回、無處落腳。
陳七撓著後腦勺，望著空曠山野，一時進退兩難、不知何去何從。
蕭瑟山林盡頭，兩道幽幽亮眸在暗夜樹影中靜靜閃爍，默默鎖定著他的身影。
那是後山狼群的眼眸。
往日裡令全村人聞之色變、不敢靠近的狼蹤，此刻落在走投無路的陳七眼中，竟莫名多了幾分親切熟悉。
他猛地一拍腦門，眼底驟然亮起光亮，咧嘴憨笑：「對！沒地方去，索性去後山山洞落腳！」
他抬步向著青山深處、山林腹地緩緩走去，邊走邊回想方仲永當初傳授地雷製法時的叮囑。
冬日蛇鼠蟄伏，盡數盤踞洞穴。只需在蛇窩洞口埋下踏拉式地雷，上方壓好石塊、覆蓋細沙，偽裝平整、毫無破綻，地下引線暗藏機關，一旦觸發，便可瞬間炸翻整窩蛇鼠、無一逃脫。
今日僅僅小半份藥量，便炸塌了半間廚房，足以見證這地雷的恐怖威力。
威力足夠、配比無誤，唯獨機關觸發、火候把控、時機拿捏的細節，他始終不得要領、未能吃透。縱然自幼習得家傳手藝、精通器械製作，卻依舊摸不透這新式火藥機關的核心門道。
晚風蕭瑟、山林寂靜，少年孤身入山，前路未知，卻滿心倔強、不甘認輸。
方仲永酒意微酣、步履輕緩，正獨自踏月歸途，心底還盤算著柴府那口絕佳的湯鍋，琢磨著改日給後山狼群熬製鮮湯。可下一秒，一道單薄孤寂的身影靜靜佇立在前方樹影之下，驟然闖入眼帘，恰似一劑清冽醒酒湯，瞬間滌盪了他滿身醺然酒意，讓紛亂思緒盡數歸攏。
立在月下的正是馬二丫。
往日裡清秀整潔、靈動嬌俏的小姑娘，此刻模樣格外狼狽惹人憐惜。一頭烏黑秀髮盡數披散肩頭，原本利落的髮辮全然散開，髮絲凌亂打結、黏連交錯，幾縷碎發死死貼在額頭與臉頰之上。她素淨的臉蛋上沾著層層灰撲撲的粉末，斑駁雜亂，像是無端受了旁人欺負、狼狽逃竄而來。
可這般狼狽模樣之下，她的神情卻格外安然恬靜。一雙澄澈眼眸含羞帶怯、眸光瀲灩，眉梢眼角藏著幾分嬌憨嗔意，宜喜宜嗔、楚楚動人，明明一身窘迫亂象，偏生透著渾然天成的純粹溫婉，讓人全然生不出半分厭棄，只剩滿心憐惜。
夜風凜冽，吹得她單薄衣衫微微晃動，瘦小的身子在寒風中輕輕發顫，卻依舊固執地立在原地，靜靜等候。
方仲永見狀，心底瞬間湧上濃濃的憐香惜玉之情，快步上前駐足凝望，語氣帶著關切與疑惑，溫聲問道：「二丫？你怎麼在這裡？這般深夜，夜風刺骨，你穿得單薄，怎的不冷？方才究竟出了何事，弄得這般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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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篦子使勁梳，頭髮打結梳不開，髮髻也攏不回去，亂糟糟的根本沒法見人。我從下午就躲在這邊樹後，不敢回家、不敢見人，一直偷偷等著你回來。仲永哥哥，這可怎麼辦呀？」
看著小姑娘滿眼水霧、全然依賴的模樣，方仲永心頭微微一噎，瞬間瞭然始末。
他伸手接過那袋殘留粉末，指尖捻過細膩粉質，觸感熟悉無比。這正是他前些日子閒來無事，贈予馬二丫的海藍花粉，也就是後世熟知的海娜花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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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看著馬二丫滿頭結塊、凌亂不堪的模樣，方仲永心底暗自尷尬，心知是自己僅憑記憶傳授方法，忽略了細節把控，硬生生捅了個小簍子，害得小姑娘白白窘迫了大半日。
但對上馬二丫那雙全然信任、毫無怨懟的澄澈眼眸，他斷然不能露怯。當即收斂心底的鬱悶與慌亂，強行端出從容鎮定的模樣，眉眼舒展、語氣篤定，穩穩穩住局面。
他抬手輕輕握住馬二丫凍得冰涼、軟軟糯糯的小手，掌心溫熱緩緩包裹住她的寒涼，溫聲安撫道：「無妨，小事一樁，別著急。後山蠶洞那邊有天然溫泉，水溫適宜、活水清澈，最能洗淨髮絲結塊污垢。我們這就過去，我親自幫你梳理清洗，定然給你打理得乾乾淨淨、順滑如初。」
「收拾妥當之後，我再送你回家，保管沒人能看出半點異樣。」
馬二丫聞言，瞬間眉眼舒展、眼底亮了起來，所有委屈不安盡數消散，乖巧無比地點頭應聲，亦步亦趨地跟在方仲永身後，踏月往後山走去。
少女心底暖意融融，步履都變得輕快起來。她腦海中不由自主想起自家兄長平日的念叨：後山荒林多野狼，兇悍嚇人，尋常人根本不敢靠近。可所有野狼唯獨畏懼仲永哥哥，從不近身冒犯，兄長總說，仲永哥哥定然是文曲星下凡，自帶浩然正氣，百獸避讓。
清冷月色、疏淡樹影、寂靜後山，身邊是全然信賴的少年良人。在馬二丫滿心溫柔的濾鏡之下，此番夜行、溫泉梳洗、青絲整理的一幕幕，都染上了層層溫柔詩意，浪漫繾綣、入心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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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狼嗅覺敏銳，早早嗅到了主人的氣息，一路疾馳而來，穩穩停在方仲永腳邊，親暱地蹭著他的褲腿，搖頭擺尾、撒嬌賣萌，極盡溫順討好之態。
可當它們抬眸，看清眼前畫面——自家主人正溫柔牽著陌生小姑娘的手，要親自為對方梳洗打理青絲，兩狼瞬間默契對視，氛圍突變。
旺財一雙通透的湖藍色眼眸，雪狼一雙清冷的碧色眼眸，兩兩相對、四目交匯，無聲無息間交換著滿滿的戲謔與八卦，狼臉自帶擬人般的壞笑默契。
下一刻，兩聲低低的「嗚嗚」輕嚎悄然響起，軟糯又戲謔，像極了少年人撞見同伴與異性獨處時，滿心八卦、集體起鬨的陰陽怪氣。
方仲永低頭瞥見兩狼這副擬人至極的模樣，瞬間無奈搖頭、哭笑不得。
這哪裡是兇悍冷峻的山林狼王，分明是前世宿舍里那群唯恐天下不亂、最愛起鬨調侃的損友！自打旺財從二哈穿越成狼王，地位逆襲、威風凜凜，如今倒學會跟風八卦、起鬨打趣自己了。
他懶得理會兩隻搗蛋的狼，牽著乖巧的馬二丫，穩步走入溫泉洞穴，藉著溫熱活水，耐心細緻地幫她清洗結塊髮絲、梳理凌亂長發，一點點撫平少女半日的窘迫與慌亂。
山洞溫泉氤氳、暖意融融，少年溫柔細緻，少女含羞乖巧，兩狼乖乖蹲守洞口，默默吃瓜圍觀，氛圍溫柔又治癒。
一番忙碌修整，不知不覺已是三更深夜。
方仲永徹底幫馬二丫整理好妝容髮絲，確認全然恢復整潔順滑，才趁著夜色安穩將她送歸家。折返自家茅屋時，已是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他裹著薄被躺臥榻上，渾身疲乏襲來，眼皮沉重無比，心底暗自喃喃叫苦：「明日還要陪著柴麟、王安石一眾兄弟前往白馬峰留雲寺出遊，今夜熬夜不睡，明日定然早起崩潰，屬實悲催。」
殊不知，今夜熬夜無眠的，遠不止他一人。
柴府客房庭院，燈火徹夜未熄、笑語通宵不絕。
王家四兄弟與柴麟，竟捧著方仲永獨創的三國殺卡牌，酣戰整整一個通宵，全然不知疲倦、樂此不疲。
相較於只會憑喜好亂出牌、主打娛樂盡興的柴麟，王安石、王安道一眾出身書香世家、深諳謀略布局的世家子弟，眼界思維遠超常人。他們輕而易舉便看透了三國殺卡牌背後的權謀博弈、攻守制衡、人心算計，越玩越覺精妙深奧、回味無窮。
越是深入鑽研這套新奇玩法，眾人心中對方仲永這位寒門神童的好奇與敬佩，便愈發濃厚。能憑空創出這般兼具趣味、謀略與格局的新奇玩意兒，此人天賦才情、腦洞眼界，當真遠超尋常世人。
一夜酣戰，牌局輸贏已然分明，高下立判。
素來沉靜內斂、心思縝密的王安道，布局穩妥、算無遺策，通宵牌局贏了大半，收穫滿滿、穩居榜首。年少卻心性深遠的王安石緊隨其後，攻守有度、擅長謀斷，盡顯頂級戰略眼光。柴麟天資靈動、敢打敢沖，輸贏參半、毫不遜色。唯有性情敦厚守禮的長兄王安仁，與年紀尚幼、經驗不足的王安世，閱歷尚淺、不善權謀，輸得最多。
翌日晨曦微露，薄霧裊裊，溫柔天光穿透層層晨霧，透過柴府雕花窗欞，灑落屋內，碎光斑駁、氤氳散漫。
王家四小姐王子月早早起身，在墨香、硯儂二女的伺候下，梳洗整潔、妝容素雅，一身溫婉衣裙清麗動人。
她心系昨夜兄長們通宵嬉鬧的新奇玩意兒，輕步走到王安石客房門前，抬手輕輕叩門。
門內寂靜無聲，無人應答。
王子月微微疑惑，順勢輕輕推門而入。屋內窗明几淨、整潔有序，床褥疊得方方正正、一絲不苟，被褥枕席全然平整，竟是一夜未動、無人就寢的模樣。
她心底好奇更甚，順著庭院客房依次查探，接連敲開王安世、王安道的房門，景象如出一轍，所有床鋪整齊如新，全然沒有過夜的痕跡。
當最後看見素來恪守規矩、作息嚴謹的長兄王安仁的房間，同樣是空蕩無人、床鋪未動時，王子月心底的好奇瞬間抵達頂點，滿心詫異、百思不解。
一眾素來端雅守禮、作息規律的兄長，竟集體通宵未眠，屬實反常至極。
她當即喚來府中家丁，順著線索指引，徑直走向柴麟的院落臥房。
此刻晨光正好，金色流霞灑滿窗欞，窗邊幾盆耐寒香水菊迎著朝陽肆意盛放，花色絢爛、暗香浮動。窗扉半開，清風穿堂，裹挾著淡淡花香漫入屋內。
王子月身姿優雅、蓮步輕移，緩步踏入屋內，身形窈窕如畫、氣質清冷溫婉，自帶世家貴女的風流氣場，瞬間點亮滿屋晨光。
屋內眾人睡得東倒西歪、姿態狼狽，鼾聲輕響、睡意沉沉。
眾人之中，唯有心思活絡、警醒敏銳的柴麟，最先聽見漸近的輕盈腳步聲，惺忪睜眼、迷濛抬眸。
晨光美人、繁花清風、雅致佳人，眼前一幕景致絕美、意境悠長。
若是飽讀詩書的文人雅士，此刻定然詩興大發，提筆描摹佳人風姿：珠結繡裙、翠翹點額，天藍大袖衫外罩團花披肩，纖腰束素、長裙曳地，紅纓輕綴、步履嫣然。不施濃粉、自帶暗香，淺黛蹙眉、顧盼含情，眸光清波流轉，似有情又若無思，一顰一笑，皆動人心魄。
可柴麟素來不喜文墨、不愛附庸風雅，自幼浸潤商事、通透務實，審美直白純粹。此刻望著緩步走來、清麗絕俗的王子月，腦海中瞬間蹦出方仲永教他的新潮詞彙，心底只剩一個直白滾燙的念頭：正妹！絕世佳人！
絕美佳人當前，王子月全然不拘小節、落落大方，徑直走入這群睡得橫七豎八的少年中央。
她垂眸端詳散落滿桌的三國殺卡牌，素手輕抬，一張張拿起細細觀摩，眼底滿是新奇興致。片刻之後，她轉頭喚來屋外候立的家丁，吩咐端來五盞清水。
晨光之下，少女素手翻飛、動作利落，端起水杯，對著熟睡的五人面龐，輕輕一潑。
五縷清水落下，溫柔喚醒酣睡眾人。
「睡什麼睡，天色大亮！起來繼續玩，今日算我一個，帶我入局！」
少女嗓音清甜、語出驚人，打破滿屋沉寂。
王家四兄弟素來疼惜唯獨的小妹，自幼百般寵溺、事事遷就。此刻被清水潑面，不僅毫無半分惱怒之意，反而盡數含笑起身、毫無脾氣。
少年人心性最是純粹貪玩，昨夜通宵的疲憊轉瞬拋之腦後，洗漱更衣、匆匆用完早膳，便陪著興致勃勃的王子月，再度開啟三國殺牌局，酣戰不休。
因眾人集體通宵、晨起遲誤，原定今日前往白馬峰留雲寺的出遊計劃，只得順延推後一日。
待到一日休整完畢，天色晴好、萬里無雲，澄澈藍天乾淨透亮，暖煦陽光灑滿大地。
方仲永如約等候，與柴麟、王氏兄弟一眾少年匯合，眾人整裝出發，結伴前往白馬峰留雲寺踏青遊玩。
白馬峰、留雲寺皆是撫州金溪地界知名的山水盛景，毗鄰縣城、路途不遠，風光秀麗、香火鼎盛，是本地文人雅士、世家子弟常去遊歷的好去處。
一行人乘坐王家華貴馬車，緩緩穿行縣城主街。
暖融融的日光斜斜灑落，澄澈碧空萬里無雲。街道右側的連片屋舍投下整齊濃影，層層疊疊覆在青石板鋪就的寬闊街面，落在往來行人的肩頭、髮髻之上，溫柔靜謐。
街道左側連片商鋪沿街而立，門面寬敞、排布整齊，屋簷錯落有致、古樸雅致。沿街招牌琳琅滿目、次第排布：寧綢老店、北境好刀、畫脂杭粉香鹽、樂賢話本齋、萬源皮鼓、李鐵匠老號……各行各業、應有盡有，煙火蒸騰、商事繁盛。
四方商旅雲集於此，人聲鼎沸、車馬輻輳。沿街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街上行人往來絡繹不絕，乘轎者、騎驢者、徒步者各行其道，一派大宋盛世繁華市井圖景，盡收眼底。
方仲永憑窗靜坐，靜靜眺望窗外滿目繁華景致，眼底眸光深邃、思緒紛飛。
一街繁盛、百業興旺，在旁人眼中是煙火人間、盛世風光，可在他這位穿越者眼中，條條街巷、間間商鋪，盡數是源源不斷的商機，是滿地流淌的銅錢銀票，是一條條通往富足人生的創業康莊大道。無數新穎業態、盈利思路、經商布局，在他心底悄然醞釀、層層鋪展。
身側，王安石、王安世一眾王家少年，卻無心觀賞市井繁華，正圍坐一處，熱議著當下朝堂最熱門的頭等大事，也是本年度大宋朝野熱度最高、爭議最盛的朝堂要事。
「聽聞聖上廢后一事，全權是呂夷簡在背後推波助瀾、一手促成。」
「呂夷簡此前不是已然被貶黜出京了嗎？怎會重回中樞、干預朝政？」
「此人最是圓滑世故、深諳權術，看似被貶，實則根基未斷。僅僅罷黜四月，便暗中疏通關係、借宮中枕邊風替自己美言，再度重回宰執高位，權傾朝野。」
「聽說此前官家同時寵幸兩名後宮美人，引得郭皇后心生不滿。皇后素來性情剛烈，一時氣急動手，本欲掌摑美人，失手誤打了官家。」
「官家龍顏大怒，徑直奔赴政事堂哭訴告狀，彼時當值的正是呂夷簡。此人最善逢迎上意、揣摩聖心，順勢極力附和官家，羅織皇后過失，勸諫聖上廢后，逼迫郭皇后自陳德行有虧、主動請辭後位。」
「正因力阻廢后、痛斥呂夷簡奸佞誤國，范仲淹范相公一眾清正賢臣，盡數被呂夷簡構陷排擠，紛紛被貶出京、遠離朝堂。」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句句激昂、義憤填膺，熱議朝堂是非、忠奸善惡。
耳畔熱烈的時政議論，瞬間打斷了方仲永心中的創業發財藍圖，讓他不由得凝神傾聽、思緒流轉。
他自然熟知這段歷史。
宋仁宗廢后，是仁宗朝初年最載入史冊、轟動朝野的標誌性事件。只是身為後世現代人，方仲永看待此事的角度，全然不同於當下的大宋士大夫。
在他看來，帝王家事雖關聯朝堂國事，卻也不必過度捆綁、無限上綱。郭皇后無謀害皇嗣、無後宮干政、無外戚弄權，僅僅是帝後夫妻爭執、一時失手，純屬尋常家事矛盾。
這般夫妻口角、居家爭執，放在尋常百姓家，不過床頭吵架床尾和，本該勸和不勸分。可放眼大宋滿朝文武，卻大半群臣激憤、拼死力諫，屬實有些過度較真、管之過寬。
可細聽王家兄弟的憤慨言辭，結合當下時代背景，方仲永瞬間通透了其中核心癥結。
此刻的大宋，獨尊儒術、禮教治世，禮法綱常便是天下根基、世道人心。君臣
在當世士大夫眼中，帝王是萬民之父，皇后是萬民之母，帝後和睦、母儀天下，是天下安定、世道清明的象徵。
帝後爭執、聖上廢后，便是天地失和、綱常紊亂。身為臣子，如同子女面對父母爭執，自當拼死勸諫、竭力調和，護全禮法、維繫綱常。
而呂夷簡為逢迎聖意、謀取權位，不惜縱容帝王廢后、破壞綱常，在世人眼中，便是挑撥君臣、離間帝後、敗壞禮法的奸邪佞臣，是妥妥的朝堂逆子。
方仲永心底暗自感慨：呂夷簡確是權謀深重、趨炎附勢的奸臣無誤。但此番廢后之爭，無數清正賢臣冒著忤逆聖恩、被貶流放的風險，前赴後繼上書死諫，看似堅守道義、秉持公心，落在帝王眼中，又何嘗不是群臣結黨、裹挾輿論、道德綁架，硬生生干涉帝王家事、束縛皇權？
古今立場不同、格局不同，是非對錯，從來難以一概而論。
他正暗自沉吟、思緒萬千，鼻尖忽然一陣發癢，忍不住猛地打了一個震天響的噴嚏。
「阿嚏——！」
一聲清亮巨響，驟然響徹喧鬧的馬車車廂，瞬間蓋過了眾人熱烈的議論聲。
正慷慨激昂、熱議朝堂禮法的王家一眾少年，瞬間盡數噤聲。
車廂內瞬間陷入一片寂靜，所有人齊刷刷轉頭，目光一致、神情各異，靜靜注視著猝不及防打噴嚏的方仲永，場面微妙又滑稽。
……
同一時刻，方家鄰村，陳七家中。
轟隆——！
陳家後院的廚灶間半邊屋子直接轟然坍塌，泥土粉牆碎裂崩塌、亂石紛飛，剩餘半面牆體搖搖欲墜、滿是裂痕，宛若被狂風席捲、猛獸撞擊一般，狼藉不堪。
滿臉黢黑、煙塵滿身的陳七，連滾帶爬從廢墟之中竄出，髮絲焦枯、臉頰漆黑，滿身塵土、狼狽至極。
身後，陳老爹手持雪亮菜刀，雙目圓睜、怒火滔天，一邊快步追趕，一邊氣急敗壞地怒吼：「逆子！你這混帳逆子！」
父子二人一追一逃，繞著院落、奔出村落，在鄉間小道上飛速狂奔。
陳七拼盡全力撒腿狂奔，一路跑出數里地，才敢稍稍駐足、回頭張望。
他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黑灰，原本清秀的臉龐被煙塵抹得斑駁雜亂，活像個花臉小丑，狼狽不堪。
掌心緊緊攥著半截殘破的雷火炮，貼身衣襟里還藏著一張方仲永親手繪製的圖紙，紙上清晰畫著踏拉式地雷的完整構造、製作流程、機關細節，密密麻麻標註著硫磺、硝石、木炭的精準配比。
所有配料嚴格按照圖紙配比打磨，機關完全依照圖樣復刻，分毫未差。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引線尚未拉動、機關未曾觸發，火藥竟提前自爆，直接炸塌了自家廚房。
陳七站在曠野之中，滿臉茫然、欲哭無淚，心底瘋狂吐槽：「方仲永！你可真是坑死我了！」
身後，陳老爹的怒罵聲依舊遙遙傳來，菜刀寒光凜冽，步步緊逼。
這下屬實有家難回、無處落腳。
陳七撓著後腦勺，望著空曠山野，一時進退兩難、不知何去何從。
蕭瑟山林盡頭，兩道幽幽亮眸在暗夜樹影中靜靜閃爍，默默鎖定著他的身影。
那是後山狼群的眼眸。
往日裡令全村人聞之色變、不敢靠近的狼蹤，此刻落在走投無路的陳七眼中，竟莫名多了幾分親切熟悉。
他猛地一拍腦門，眼底驟然亮起光亮，咧嘴憨笑：「對！沒地方去，索性去後山山洞落腳！」
他抬步向著青山深處、山林腹地緩緩走去，邊走邊回想方仲永當初傳授地雷製法時的叮囑。
冬日蛇鼠蟄伏，盡數盤踞洞穴。只需在蛇窩洞口埋下踏拉式地雷，上方壓好石塊、覆蓋細沙，偽裝平整、毫無破綻，地下引線暗藏機關，一旦觸發，便可瞬間炸翻整窩蛇鼠、無一逃脫。
今日僅僅小半份藥量，便炸塌了半間廚房，足以見證這地雷的恐怖威力。
威力足夠、配比無誤，唯獨機關觸發、火候把控、時機拿捏的細節，他始終不得要領、未能吃透。縱然自幼習得家傳手藝、精通器械製作，卻依舊摸不透這新式火藥機關的核心門道。
晚風蕭瑟、山林寂靜，少年孤身入山，前路未知，卻滿心倔強、不甘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