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9章 老將難以待來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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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9章 老將難以待來日

  吳暄畢竟是襄樊大軍有名的衙內,因此倒也不用費什麼口舌就進入到了卻月陣中,並見到了趙撙。

  「吳家小子,你還活著?」

  趙撙渾身儘是塵土與鮮血,左臂似乎被鉛彈打穿,此時連舉起來都很困難。

  饒是如此,他見到吳暄之後,先是驚愕,然後則是欣喜的連連感嘆:「活著就好,能活著就好。」

  吳暄下馬之後徑直跪倒叩首:「叔父,我受了北地天子之命,前來勸降。」

  吳暄複述了一遍劉淮所言之後,再次叩首:「叔父,劉大郎此人行事擅用陽謀,絕對不會在此事上誆騙叔父的。」

  「我知道,我知道。」趙撙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已經鐵桶合圍的漢軍大陣,又看向了令宋軍在巷戰中吃盡苦頭的燧發槍手:「有如此精兵,如此火器,劉大郎又怎麼會誰騙區區一名敗軍之將?」

  吳暄抬起頭來,面露希冀:「叔父可願止兵戈?」

  由於擔心刺激趙撙,吳暄甚至不敢說一個降字。

  當然,劉淮給的優厚待遇也算是其中一個原因,畢竟按照劉淮的說法,此乃是去燕京閒住,根本不用投靠效力。

  而趙撙卻是直接搖頭:「我為國家重臣,此時又是臨戰之時,放下兵刃,即便不降也是降了。你剛剛不是說劉大郎擅於陽謀嗎?這就是他的陽謀!

  他自可以施施然不說話,卻終究擋不住世間悠悠之口。」

  吳暄立即變得有些慌亂。

  而一直站在其身側的散揆向前一步,正色說道:「宋國將軍,我曾經是金國大將,如今也是在漢天子麾下為將,也沒人說三道四。

  因為此乃順天應命之舉,天下人心自有稱量,你莫要將天下人當作傻子。」

  趙撙抬起頭來,面露譏諷之色,原本還想要諷刺兩句女真人不識忠節志氣,然而見散揆一臉鄭重誠懇,反而有些無趣:「你還年輕,你不懂。」

  隨口敷衍了一句之後,趙撙又對吳暄說道:「吳家小子,我時間不多了,需得長話短說。你父親無礙,已經帶著殘兵駕船回到谷城了。我是自願斷後,方才被漢軍在此圍住的,我不會怨任何人,你也不能對你父親有怨氣。」

  吳暄聽著這番猶如遺言一般的交待,終於忍耐不住,哭泣出聲:「叔父,為何要如此啊!漢天子明明給了一條出路啊!而且是十分妥當的出路,你為何還要做到這一步啊!」

  趙撙嘆了口氣,艱難起身,揮手斥退了想要攙扶的親兵:「如同身負國恩之類的話,你已經長大成人,應該懂得,我就不再複述了。

  此戰乃是從辛棄疾突襲方城開始的,我當日為方城守將,卻不能為國守地,此罪一也。

  方城大敗之後,我扔下袍澤,獨自逃回南陽,致使戰局崩壞,此罪二也。

  任由陳元功在南陽獨自支撐,無法協助其擊敗漢軍,也無法完善光化軍城防,此罪三也。

  率軍夜間突襲劉大郎,卻損兵折將,未能成功,喪師辱國,此罪四也。」

  趙撙扶著胳膊,笑著說道:「如此罪大惡極之人,還有什麼顏面苟活於世呢?」

  吳暄連滾帶爬的站起,上前拉著趙撙的臂膀泣道:「叔父,這天下事哪裡能靠一死來解決?叔父身為副都統,留得一條性命難道不比枉死更值得嗎?」

  趙撙面露古怪之色:「吳大郎,你可知道當日我從方城棄軍而逃,棄了我所守衛的城池,棄了我的袍澤部下,棄了我的心腹親衛時,是用什麼說服自己的嗎?」

  「也是如你剛剛所說的那樣,一個活著的副都統總比死了要管用,是要保得有用之身,以圖來日了。」

  此時朝陽初升,將漢水染成了血紅色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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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撙望著這副景色,面露痴迷之色,言語中卻帶上了喟嘆之意:「可如今就是來日了,我終究是一事無成,若是此時還用這番言語來遮掩,等到死後到了地下,還有什麼臉

  面去面對韓王?」

  說罷,趙撙甩開吳暄的手,不顧對方已經泣不成聲,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我死之後,你們就都降了吧。」

  趙撙緩緩邁開腳步,就在漢宋兩軍數千人眾目睽睽之下,身著一身重甲,向著那片被朝霞染紅的河水中走去。

  漢水灘涂並不似黃河那麼厚實,卻也算是正常大河的規制,因此趙撙很快就步伐艱難起來。

  不過伴隨著冰涼的河水透過靴子接觸到趙樽的皮膚,還是讓他迅速變得清醒,突兀想起了當日在韓世忠麾下抗金的日子。

  一首當日唱慣了的戰歌也不由得脫口而出。

  戰場鴉雀無聲,唯有趙撙的歌聲響徹天地之間。

  正是:

  旗隊混如錦繡堆,銀裝背嵬打金賊,先教淨掃河南地,待向黃龍飲馬去!

  片刻之後,一個浪頭打來,趙撙的身形就在漢水中消失不見。

  時年五十歲。

  散揆一手拉著哭泣不停的吳暄,遙遙望著這一幕,面露黯然之色。

  這位經歷與自己無比相像的宋國將領,也終於經歷了與自己一樣的結果。

  這莫非就是天意嗎?

  噗。

  噗。

  隨著趙撙兩名親衛自戕身亡,這個由宋軍潰兵形成的小陣也逐漸瓦解。

  宋軍放下兵刃,解下盔甲,舉手投降。

  而劉淮眼睜睜的看著趙撙投河自盡,默然良久,卻只能在囑咐焦景顏記錄下來後率軍回城。

  所謂英雄豪傑皆是如此,他們的心智極其堅定,志向極其高遠,身家性命在這其中只是個微不足道的籌碼罷了。

  想要讓他們做某些事情,也只能引而導之,根本無法強迫。

  劉淮則是更加深刻的意識到,這不是第一個遵循自家志向而死的故人,同樣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在一旁的焦景顏寫下了今日趙撙的事跡,並將其與起居錄按照日期排序,裝訂成冊。

  這本起居錄會在數十年之後被文士翻閱,整理成《洪武實錄》,然後有關趙撙的章節則是會在百年後修史時專門提出,與其餘為宋國殉死的大臣在一起,成為《忠義傳》的一部分。


  襄樊大軍副都統戰死,自然會引起軒然大波,但是即便如此重大的事件,想要傳播出去也需要時間。

  而迫在眉睫的則是,漢宋雙方在新野城外的對峙已經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激烈對峙,這番用詞顯得相當詭異,但事實就是如此。

  游騎探馬以及小規模衝突已經到了十分血腥的程度,局勢就如同一根繃緊的弓弦,隨時能夠斷掉,但終究還是沒有斷。

  還沒有打起來的根本原因還是在於宋軍虛張聲勢得實在是過於成功了。

  宋軍大將王進在接應了王宣率領的潰軍之後,迅速將營盤擴建,並且廣布旗幟,將營寨與新野城連成一片,硬生生的用一萬正軍加上萬餘民夫的規制,營造出了十萬大軍的效果。

  張術有些發懵,一時間猶疑起來,不敢進攻。

  理由倒也簡單,宋軍可是背靠襄陽、鄂州,誰知道身後還有多少援軍?而張術身後則是殘破的南陽、洛陽以及疲敝的中原,真的是一點錯都不能出。

  然而隨著漢軍游騎探查到有兵馬趕赴光化軍,河南大軍諸將俱是焦急震驚,紛紛請戰。

  畢竟,圍魏救趙的典故誰都懂,如今雖然沒有要害城池,但有宋國大軍在此,倒也算得上某種要害。

  無論是主將還是人臣的身份,都不允許張術繼續坐蠟,也只能硬著頭皮下令進攻。

  但是也不知道宋軍是軍心已破還是上下不齊心,河南大軍只是全軍出營,試探性的進攻了一番,宋軍大營外圍幾處小寨就被攻陷。

  漢軍諸將當即大喜,隨後率領兵馬蜂擁向前,試圖以穿插包圍的方式將數量龐大的宋軍當場吃掉。

  可誰料這是宋軍示敵以弱,王進以大量民夫充斥前營,引誘河南大軍分散兵馬之後,宋軍精銳盡出,就在一條喚作躍馬溝的小河旁將漢軍截住,並順勢包圍住了河南大軍悍將郭慶之親率的三百先鋒兵馬,想要將其一舉殲滅,以振軍威。

  郭慶之乃是從金國投靠過來的大將,同時也是郭安國的本家,自然是有些手段的,全軍就地結陣,背河而戰。

  宋軍也如同瘋了一般想要將其拿下,雙方你來我往,從中午時分一直戰到天黑,郭慶之也終於率領殘兵,在袍澤的接應下逃出生天。

  雙方激戰半日,竟然是不勝不敗的平手局面。

  結束大戰之後,雙方各自驚慌。

  漢軍自從成軍以來哪裡吃過這麼大的虧?一場大戰下來,中了埋伏不說,傷亡五百餘人,一個統領部被直接打殘,讓河南大軍諸將怒火中燒之餘也心有餘悸。

  而另一邊的宋軍則不僅僅是心有餘悸,更是心生絕望了。

  宋軍乃是用盡所有手段,群策群力,還用河道遲滯了漢軍大炮,削弱了漢軍攻堅能力之後,以絕對優勢兵力試圖吃掉漢軍一部。

  然而不僅僅沒吞掉,落入包圍圈中的數百漢軍還全須全尾的逃回去了,連屍首都沒有留下!

  這仗還怎麼打?

  漢軍與宋軍之間各自忌憚,竟然成了麻杆打狼兩頭怕的局面。

  九月二十四日,劉淮收到了張術親筆書寫的請罪文書,滿不在意的打了個勾之後,又在文書背面寫了幾筆,隨後讓軍使帶回去。

  「戒驕戒躁,與敵相持,且看大都督大顯神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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