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 離騷讀罷總堪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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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4章 離騷讀罷總堪傷

  襄陽城下,汪澈拄著拐杖,看著一身重甲的吳拱,臉上露出了一絲悲戚:「吳太尉,你也要不從政令嗎?」

  吳拱神情微動,卻很好的隱藏在了頭盔之下:「汪相公,官家————朝廷任我為襄樊大軍都統、京西北路招討使,與我便宜之權,我今日用這份便宜之權來迎敵,如何能算是不從政令呢?」

  汪澈更加黯然,緩緩搖頭:「我已經老邁,又不似虞相公那般知兵,卻也知道一件事,國家內政混亂之時,是萬萬不可出兵作戰的。否則就會落得如同兩淮大軍一般的下場。」

  吳拱喟然點頭:「汪相公說的有理,不過————不過這是劉大郎南征,咱們是躲不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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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仗襄樊固守不成嗎?這是曾經岳帥建立的防線,難道還不能應對劉大郎嗎?」

  「我不知道————」

  「什麼?」

  「我說我不知道。」吳拱緩緩搖頭:「我只有五成把握能守住,減去三成意外情況————比如朝中再出大亂————我也只有兩成把握罷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守住。」

  汪澈聞言仿佛老了十歲,整個人都佝僂下去:「你————你是不是聽說朝中之事了?」

  這下輪到吳拱愣住了:「朝中發生的事情太多了,汪相公要說的是哪一件?」

  汪澈痛苦的閉上了眼睛:「太上皇又要禪位了,似乎要傳位給恭王趙惇————哦,現在他已經不是恭王了,而是.太孫————唉————」

  汪澈的這聲嘆息仿佛是想要將靈魂都呼出來一般,以至於臉色也隨之蒼白起來。

  吳拱愕然,隨後不由得抬頭望天,茫然看向了東南臨安方向,隨後又轉向西北,張口欲言,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如是者三,終於是徹底無言。

  沉默良久之後,汪澈方才再次出言詢問:「吳太尉,你在看什麼?」

  吳拱聲音有些麻木:「我在看我父親、叔父,我想看看他們得知大宋竟成了今日這般模樣,會是個什麼表情。他們————我父為大宋彈精竭慮,叔父更是死在陣前,身首兩斷。

  汪相公,你讀書多,你說大宋成了這般樣子,父親與叔父的所有犧牲是不是成了一個笑話?史書上有沒有類似之人,史家又給他怎樣一個評價呢?」

  汪澈果真學問淵博:「主昏而臣明,這種事情太多了,最有名的莫過於屈原,往事已千年,漢水上依舊有人在扔粽子,誰又能說忠義之行沒用呢?」

  吳拱低頭思量片刻後,方才正色以對:「汪相公,這也就是末將想說的了,如今天下板蕩,國家將要傾覆,正是應當拼盡一切力量,抓住一切機會的時候,是絕對不能退縮的。

  現如今襄樊的局勢更是如此,鄂州大軍已經陷在南陽,如今被飛虎子與大青兕聯手攻打,若不能應對妥當,那就真的是襄陽門戶大開,接下來大戰就要在襄樊開打了。」

  汪澈是真的不懂軍事,他戳了戳拐杖,有些焦急的說道:「那就在襄樊開打,如同抵抗金國那般!」

  吳拱再次搖頭:「汪相公,兩淮大軍一掃而空,四川大軍還得鎮守蜀地漢中,如果失了鄂州大軍,咱們身後是空無一人的————還是說汪相公能從兩廣、江西、江南、浙江調來得用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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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澈這下子聽懂了,卻更加黯然,踟躕半晌之後方才又說起似乎不相關的事:「吳太尉,你可知道,老夫為何知道太上皇又要禪位嗎?」

  汪澈沒有賣關子,喟然說道:「太上皇大概覺得一事不勞二主,想要讓老夫再次去主持此事。」

  吳拱臉上抽動了幾下,隨後就恢復了平靜,與其說平息了憤怒,不如說是麻木,或者某種意義上的認命。

  不會有援兵了,如今漢宋之間的形勢,趙構不說防禦邊地,反而要從襄樊將一名使相調走,這大宋天下在他眼中究竟是什麼?是用之即去的廁籌嗎?!

  然而趙構可以不把大宋當一回事,他們吳氏呢?

  他們可是世代忠良的吳氏,父叔的聲名難道還不值得讓吳拱以命來維護嗎?

  想到這裡,吳拱恢復了一些心神,將這一切拋之腦後,專心用在軍事上:「汪相公,事到如今,就不要說這些了,也只能用大軍來破局。」

  汪澈見到話題又回到了軍事,只能連連搖頭:「老夫還是認為當守,不過吳太尉為將帥,想要主動一些老夫也無話可說,只不過卻還是要與老夫說明白才好。」

  吳拱揮手讓其餘人遠離,拔劍在地上畫了個簡易地圖:「我是前兩日收到的訊息,光化軍許存去襄陽圍攻漢軍————」

  「什麼?」由於南陽戰局變化實在是太快了,而且政令與軍令不一而導致了極大的混亂,以至於事到如今,汪澈方才得知了一些消息。

  吳拱卻是微微擺手,有些不耐的說道:「汪相公勿要用這般眼神看我,南陽那邊已經全亂了,陳敏能不甘心,許存又如何會甘心,真當王宣、楊欽那些人是受我軍令方才北上的嗎?真當這些人不會自行其是嗎?」

  汪澈呼吸微微一室,隨後長嘆以對:「這全都是老夫之過啊,若非老夫一直待在鄂州,將前線之事全都扔給虞相公,如今怎麼會束手無策,沒有威信壓服眾將呢?」

  吳拱默然不語。

  這話是有些道理的,因為按照宋國層層分治,層層管轄的軍隊權力構架,理論上只有官家能指揮全軍。

  在建炎南渡之後,宋國朝廷對軍權的壓制雖然稍稍放鬆,但在淮西兵變之後,還是逐步縮緊了,如今也只有宰執一級的人物方才有資格作軍區司令」。

  成閔與吳拱兩人都是都統,雖然大略分了個上下,彼此之間卻沒有指揮權。

  往日有虞允文倒還好,如今單靠一個年老體衰、久在鄂州主持後勤的汪澈,實在是難以服眾,更難以捏合整個宋軍。

  「汪相公,現在說這些其實有些晚了。」吳拱喟然道:「我軍如今除去襄樊守軍,大約還有兩萬三千兵馬。我已經派遣王進率一萬正軍外加萬餘民夫,向北虛張聲勢,接應鄂州大軍。

  另一路大約五千精兵,由翟貴統率,向東出桐柏山,進攻蔡州。」


  吳拱正色以對:「我知道,因此我給翟貴的軍令乃是佯攻,儘量攪亂蔡州局面,讓北面以為大宋要北上進攻汴梁,斷漢軍後路,以此來逼退劉大郎。我給了翟貴便宜之權,若事有不諧,可速速撤軍。」

  汪澈皺眉思量片刻,點頭以對:「如此這般便好,吳太尉莫非是要督軍嗎?又是要去往何處?」

  吳拱看了看天色,繼續拎著劍在地上一划:「我將帶領襄樊大軍踏白軍去光化城。」

  「一來,光化軍乃是襄樊屏障,漢水上游,實在是不能丟。」

  「二來————」

  吳拱神色變得有些艱難,仿佛也在抑制某種恐懼:「二來,如今光化軍空虛,劉淮與辛棄疾二人又是極其擅於抓戰機之人。我推算,其中一人八成已經率領甲騎向光化軍突襲,我軍可以趁機反手埋伏他們。

  只要能陣斬其中一人,就足以結束此戰了。

  汪澈皺眉許久:「他們果真敢輕兵冒進嗎?」

  吳拱拱手說道:「我有七分把握,減去兩分不確定,足有五成把握,可以拼一把了!」

  「這兩千三百踏白騎可是虞相公嘔心瀝血攢出來的————」汪澈艱難點頭:「我不說讓你一定保重,卻也得知道,漢宋既然已經開戰,之後就沒有山東馬了。你也只有一次機會罷了,如果不成,迅速撤回來,我軍當繼續在襄樊堅持。」

  吳拱正要應聲,卻見一名舉著小旗的軍使飛馬而來,臉上有說不清的惶恐。

  「報!」

  軍使來到吳拱近前,低聲說道:「都統,鄂州大軍潰敗,自副都統陳敏以下,傷亡被俘者無數。統制王宣正在率領殘餘兵馬沿著白河撤軍。」

  吳拱身形微微晃動,隨後又站定腳跟,一言不發的翻身上馬,絲毫不顧汪澈已經目瞪口呆,搖搖欲墜,只是在馬上擰身拱手:「汪相公,你聽到了,此時大勢潰敗,天地崩摧,卻正是男兒奮起救國之時。我走了,還望汪相公能替我在襄陽堅持些時日。」

  「駕!」

  說罷,吳拱不顧汪澈反應,驅馬進入踏白軍大營,不過片刻之後,兩千餘宋軍騎兵從營中奔騰而出,沿著漢水南岸官道,向著光化軍一路奔騰。

  直到這時,汪澈方才徹底恢復了神志,身形劇烈搖動了幾下後,就要癱坐在地。

  早已經圍在身側的心腹家人正欲上前攙扶,汪澈卻大聲呵斥出聲:「不要扶我!老夫能走!」

  說罷,汪澈用盡全身力氣,挺直了腰背,緩緩向著襄陽城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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